第540章 等不了驚蟄了!【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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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三,太原的糧草還沒到大同。

  胡宗憲站在籤押房裡,把太原巡撫衙門送來的回文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措辭。

  內容是車馬不夠、道路難行、需延期半月;

  措辭客氣氣,把「拖」字藏在十二個「下官竭力」的褶皺里。

  他把回文擱在桌上,沒發火。

  俞大猷坐在對面喝茶,眼睛一直盯著胡宗憲的手。

  「太原府存糧多少?」

  「按去年秋報,十一萬石。」俞大猷放下茶盞,「夠調的。」

  「夠調,調不動。」

  胡宗憲的手停了。他拿起那張回文,翻到背面,提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寫完遞給俞大猷。

  俞大猷接過來一看:楊博。

  太原巡撫是楊博的門生。糧草調不動,未必是車馬的問題。

  「楊博不想打這一仗?」

  胡宗憲沒有正面回答。

  他從桌角抽出另一份公文——這是三天前京師來的邸報,上面有一條不起眼的消息:百官上疏,請朝廷對建州「宜撫不宜剿」。

  俞大猷把邸報看完,嘴角撇了一下。

  「宜撫不宜剿」——說白了就是不想讓邊軍立功。

  「這事趙閣老知道嗎?」

  「信已經發了。」胡宗憲說,「但等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正月二十三,離驚蟄還有四十天。

  四十天,要把大同的糧草補齊、宣府的兵馬調到位、遼東的前進路線勘定。

  任何一個環節拖上半月,整盤棋就散了。

  「走另一條路。」

  俞大猷抬眼。

  「不從太原走。」

  胡宗憲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從薊州出發,沿邊牆向西,直抵大同,「從薊州調糧。」

  俞大猷的眉頭皺起來。「薊州自己的存糧——」

  「四個月的量,勻一個月給大同,夠了。」

  「那薊州——」

  「薊州不動兵。」胡宗憲轉過身,目光平靜,「我坐鎮薊州,要什麼兵。糧食撥出去,大同那邊就不受太原掣肘。等開春之後,漕運一通,京師的糧補回來,前後差不了二十天。」

  俞大猷沒有立刻應聲。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薊州勻出一個月的糧,等於把自己的家底掏薄了。

  萬一這二十天的空檔里出事——

  薊州就得餓著肚子守城。

  「汝貞兄,這個險——」

  「不冒這個險,大同的兵二月初集結不起來。集結不起來,王杲多活一個春天。多活一個春天,遼東邊民多死幾百人。」

  胡宗憲的語氣沒有起伏。

  但俞大猷聽得出來,這幾句話里每個字都是算過的。

  他不再勸。

  「行。糧從薊州走,我親自盯車隊。」

  「不用你去。」

  胡宗憲擺了擺手,「你的差事在遼東。我讓參將周國泰押運,走邊牆內側的驛道,十二天能到大同。」

  他說完便回到桌前,鋪紙研墨,給譚綸寫信。

  信不長,三百字。核心只有一句:糧草二月初五前到,屆時即刻開拔,勿誤。

  墨跡未乾,門外親兵來報:「總督,遼東急遞。」

  胡宗憲擱筆。「拿進來。」

  李成梁的軍報。

  比上次的厚——足三頁紙。

  胡宗憲拆開,從頭看下去。前兩頁是戰況:自正月初十起,李成梁遣麾下二百人,分四路對王杲部落進行襲擾。十三天內,大小接觸七次,斬首二十六級,燒毀帳篷四十餘頂,繳獲馬匹三十七匹。王杲本部向東北方向退卻六十餘里,目前龜縮在赫圖阿拉以北的山谷中,暫無南下跡象。

  胡宗憲把前兩頁遞給俞大猷。

  俞大猷快速掃完,點了點頭。「李成梁辦事還是利索。」


  胡宗憲沒應。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頁上,臉色變了一變。

  是一種極細微的警覺。

  「怎麼了?」

  胡宗憲把第三頁推過去。

  俞大猷低頭一看。

  第三頁的內容跟前兩頁不一樣。

  算不上戰報,而是一份情報——

  李成梁安插在建州各部的暗線回報:王杲近日頻繁遣使聯絡海西女真葉赫部、哈達部,許以撫順關互市分潤,請兩部出兵相助。

  葉赫部的態度尚不明朗。

  但哈達部貝勒王台——已經見了王杲的使者。

  俞大猷把那頁紙放回桌上,抬起頭來,跟胡宗憲對視了一息。

  「王杲在搬救兵。」

  胡宗憲重新坐下,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

  籤押房裡安靜了大約二十息,只有窗外風卷殘雪的聲響。

  三鎮合兵打一個王杲,綽有餘。

  但如果王杲拉上海西女真——局面就不一樣了。

  葉赫、哈達兩部加起來,能湊出四五千騎。

  加上王杲自己的兵力,那就不是剿匪,是滅國級別的戰役。

  糧草、兵力、戰線,全得重新計算。

  「時間不夠了。」俞大猷說出了胡宗憲正在想的話。

  「不。」

  胡宗憲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里那層警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的篤定。

  「恰是因為他在搬救兵,才說明他怕了。怕了才要找人壯膽。找人壯膽——就需要時間談條件。」

  俞大猷咀嚼了一下這句話。

  「汝貞兄的意思是——搶在他談妥之前動手。」

  胡宗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給李成梁的第二道札子——」

  他一邊寫一邊說,聲音低沉,語速極快,「襲擾力度加倍。不光咬王杲,把他派出去聯絡葉赫、哈達的使者,也給我截了。能殺則殺,不能殺,嚇回去也行。」

  筆鋒頓了一頓。

  「另外——」

  他抬起頭看著俞大猷。

  「驚蟄等不了了。二月十二,雨水。雨水一過,大軍勉強能走。你的前鋒營,正月底之前必須開拔。」

  俞大猷的臉上掠過一絲凝重。正月底——那是七天後。

  「糧草——」

  「你帶五天的乾糧先走。

  後續輜重跟周國泰的車隊一起到大同,再轉運前線接應你。中間有三天的空檔——」

  胡宗憲擱下筆,直視俞大猷。

  「這三天,你餓著也得頂住。」

  俞大猷盯著胡宗憲看了兩息。

  然後他伸手把桌上那盞茶端起來,一口飲盡。

  「行。七天夠我點兵。」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過頭來。

  「汝貞兄,王台那邊——如果他真跟王杲攪在一起——」

  「王台不會。」胡宗憲的語氣斬釘截鐵。

  俞大猷挑了挑眉。

  「王台跟王杲有殺子之仇。」

  胡宗憲重新拿起筆,目光已經落回面前的公文上。

  「去準備吧。」

  俞大猷沒再多問,推門出去。

  門合上的一瞬,一股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軍報吹翻了一角。

  胡宗憲伸手按住。

  他盯著那頁紙上「哈達部貝勒王台」幾個字,手指輕輕收緊。

  ——不會結盟。但萬一呢?

  筆懸在半空,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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