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犁庭掃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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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報送到薊州的時候,胡宗憲正在總督府的籤押房裡批公文。

  正月初四,天還沒亮透。

  窗外的雪比昨日小了些,但風沒停,颳得廊下的燈籠晃來晃去,影子在牆上搖成一團亂麻。

  親兵把軍報呈上來。

  火漆完好,封口上遼東總兵府的關防印得工工整整。

  胡宗憲撕開封皮,展紙細看。

  看到「南墩堡」三個字時,他的眉頭擰了一下。

  看到「軍民死傷三十七人」時,手裡的紙微微一頓。

  看到最後那句「換防疏忽」

  他把軍報往桌上一拍。

  茶盞震得嗡了一聲。

  「換防疏忽?」

  胡宗憲的聲音不高,但籤押房裡伺候的書吏全縮了脖子。

  胡宗憲沒有再說話。

  他把軍報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三百餘騎突入」幾個字上停了片刻,嘴角牽了一下,是一種極克制的怒意。

  三百騎。

  精準踩著換防的空檔,連火炮裝藥與否都摸得清清楚楚。

  這叫疏忽?

  糊弄鬼呢。

  「去請俞副總兵過來。」

  胡宗憲把軍報折好壓在鎮紙下面,「就說有急務相商。」

  「是。」

  俞大猷來得快。

  從偏院到籤押房不過兩進院子的距離,他大步流星穿過積雪的甬道,連披風都沒來得及繫緊,寒風把他花白的鬢髮吹得往後飄。

  「汝貞兄。」

  俞大猷推門進來,一眼看見胡宗憲的臉色,腳步頓了半拍,隨即把門帶上。

  「出事了?」

  胡宗憲把軍報推過去。

  俞大猷接過來看,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軍報翻到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他又翻回正面,盯著「換防疏忽」四個字看了三息。

  「李成梁在遮醜。」

  俞大猷把軍報放回桌上,語氣平淡。

  胡宗憲沒接這話。

  遮醜不遮醜的,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三百騎突入,殺傷三十七人,毀了一座屯堡。」

  胡宗憲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九邊輿圖前,右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遼東那片區域上,「王杲這是在試探。」

  俞大猷也站了起來,走到輿圖邊上。

  「試探?」

  「試探朝廷的底線。」

  胡宗憲的手指點在撫順關的位置上,「三百騎,不多不少。多了,怕朝廷震怒舉兵來打;少了,又不夠痛,怕朝廷不當回事。他要的是一個不癢不痛的口子——撕開了,看你明軍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往哪走。」

  俞大猷咂了咂嘴。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他在浙江跟胡宗憲搭檔多年,太清楚這位的判斷力——東南抗倭時就是這樣,別人還在爭論倭寇下一步往哪打,胡宗憲已經把對方的心思摸了個七七八八。

  「那依汝貞兄的意思?」

  胡宗憲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輿圖上游移,從遼東到薊州,從薊州到宣府、大同,最後又回到建州的位置。

  沉默了大約十息。

  「現在打不了。」他說。

  俞大猷點頭。

  這個判斷不需要多高的軍事素養,任何帶過兵的人都清楚——隆冬臘月,大雪封路,河道冰封,糧草運不上去,馬匹凍得跑不動。

  明軍的優勢在步陣、在火器、在後勤供給線的綿長縱深。

  冬天打建州女真,等於自廢武功去跟人家拼騎射、拼耐寒。

  那是找死。

  「但也不能不打。」

  胡宗憲轉過身,看著俞大猷,「三十七條人命擺在那裡。朝廷若無動作,王杲只會覺得明軍軟弱可欺,開春之後必然變本加厲。」


  俞大猷抱著胳膊想了想:「那就先小打,後大打。」

  胡宗憲嘴角微微一動。

  知我者,俞志輔。

  「我的意思,」

  胡宗憲重新走回桌前坐下,一手撐著桌沿,一手在軍報上輕輕敲了兩下,「先讓李成梁動起來。不用大軍出擊,出動小股精銳,百人規模足矣。目標不是殲滅,是追。追著王杲的人咬,讓他們跑、讓他們不得安寧——只要他們在忙著逃,就沒功夫再南下。」

  「拖住他。」俞大猷說。

  「對。拖到驚蟄。」

  胡宗憲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驚蟄前後,凍土化開,積雪消融,道路可行,糧草可運。那時候——」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個弧線,從宣府起,經大同,最後落在遼東,「三鎮合兵,一戰而定。」

  俞大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鎮合兵。

  宣府馬芳、大同譚綸、遼東李成梁。

  這三個人,一個是草原上殺出來的悍將,一個是文武兼備的帥才,一個是遼東的地頭蛇。

  三路並進,對付一個建州王杲——

  那不是反擊。

  那是犁庭掃穴。

  「糧草呢?」俞大猷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胡宗憲從抽屜里抽出一疊文書,是入冬前薊州、宣府、大同三鎮上報的糧餉存量。

  他早就看過了,數字爛熟於心。

  「薊州存糧夠用四個月。宣府稍緊,但支撐一次月余的戰役不成問題。大同——」

  他頓了頓,「大同的糧草要提前從太原調撥,這個我來寫公文。」

  俞大猷伸手指著輿圖上建州的位置:「王杲的據點在撫順關以東,周圍是莽林和丘陵。大軍要進去,得有人帶路。」

  「李成梁在建州經營多年。」胡宗憲語氣篤定,「路不是問題。」

  俞大猷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胡宗憲提筆,鋪開一張公文紙。

  「我先給李成梁去一道札子,讓他即刻調派一支精銳,對王杲部進行持續襲擾。不求殺傷,只求不讓他們安生。」

  筆鋒落紙,沙沙作響,「同時發函宣府、大同,命馬芳、譚綸二月初前完成兵馬集結,聽候調遣。」

  寫到一半,他停了筆。

  「趙閣老那邊……」

  俞大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胡宗憲擱下筆,靠回椅背上。

  燭火照著他的側臉,眼底的神情複雜了一瞬——既有果決,也有某種微妙的審慎。

  趙寧的信還沒到。

  但以趙寧的性子,遼東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不表態。

  「先不等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胡宗憲重新提筆,「該動的先動起來。趙閣老的回信到了,正好接上。」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將三份文書分別封好火漆。

  一份發遼東,一份發宣府,一份發大同。

  俞大猷站在一旁看著,雙手抱在胸前。

  他跟胡宗憲合作多年,早就習慣了這人的做事風格——想清楚了就動手,絕不拖泥帶水。

  當年在浙江剿倭是這樣,如今坐鎮九邊還是這樣。

  「還有一件事。」

  胡宗憲把三封信推到桌角,抬頭看著俞大猷,「驚蟄出兵,你帶前鋒。」

  俞大猷愣了一息,隨即咧了咧嘴。

  這是一種老將聞戰的本能反應。

  「行。」

  窗外的風又大了。

  雪粒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

  胡宗憲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氣撲面而來。

  薊州正月的夜比京師更冷。

  遠處城牆上巡夜的火把連成一條細線,在風雪裡明滅不定。

  一個月。

  留給王杲的時間,只剩一個月。

  胡宗憲合上窗戶,轉身對俞大猷說了最後一句話——

  「這一仗,我要建州十年之內翻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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