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恭迎張閣老還鄉！
轎子出了京師，一路沿著官道往南。
張居正掀起轎簾一角，看了眼外頭的天色。
臘月的北方，日頭短，才過午不久，西邊的雲層就壓得低低的，像要落雪。
顧氏坐在後頭那頂轎子裡，隔著帘子問了句：「老爺，今晚歇在哪？」
「保定府。」張居正放下帘子，「趕一趕，天黑前能到。」
他沒說的是，保定知府王之誥三天前就遞了帖子來，說已備好了館驛，請張閣老路過時小住一夜。張居正回了四個字：不必鋪張。
但他心裡清楚，王之誥不會聽。
果然。
轎子進保定府城門時，王之誥已經帶著一干屬官候在城門口。
寒風裡站了少說半個時辰，鼻尖凍得通紅，見轎子來了，小跑著迎上去。
「下官恭迎張閣老——」
張居正沒下轎。
帘子掀開一半，露出半張臉來，朝王之誥點了點頭：「王府尊客氣了，不必如此。」
客氣歸客氣，館驛里的規格一點沒省。
熱水、炭火、八菜兩湯，連顧氏那邊都單獨備了一桌精緻的點心。
顧氏在內間收拾梳洗，張居正坐在外間喝茶，手裡捏著王之誥遞上來的名帖翻了翻。
保定府的幾個官員，該見的見一面，不該見的推了便是。
隔了一會兒，顧氏端著一碗薑湯出來：「老爺喝碗薑湯暖暖，今天風大。」
張居正接過去，喝了一口。
薑湯辛辣，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還有多少天到家？」顧氏問。
「十日左右。」
顧氏沒再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收不住。
張居正看了她一眼，把碗放下。
十日。
十日之後就能見到父親了。
遼王府那個地方，他做夢都想把父親從那裡接出來。
可遼王是藩王，他張居正再能幹，在京師里也伸不了那麼長的手。
趙雲甫一句話，比他張居正磨三年的嘴皮子管用。
轎子過了保定，往南就順暢了。
河南道上，彰德知府在驛站外等著；
過了黃河，歸德府的同知親自到渡口接人；
進了湖廣地界，黃州府、德安府、承天府——但凡轎子經過的州縣，地方官沒有一個不出來迎的。
張居正一概不下轎。
帘子掀一半，說幾句客套話，收下禮單——看都不看，回頭讓管家退回去。
顧氏起初還覺得排場太大，到後頭已經麻了。
「老爺，咱們這一路，像不像欽差出巡？」她隔著帘子壓低聲音。
張居正沒接話。
不是欽差，是閣老。
內閣閣老回鄉省親，沿途官員爭相巴結，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連幾個藩王府都遞了帖子來。
過承天府時，興王府的長史親自送了四箱土產到驛站，說是「王爺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張居正讓管家收了一箱應季的柑橘，其餘退回去。
這些藩王消息靈通得很。
張居正是誰保舉的、背後站著誰，他們一清二楚。
討好張居正就是討好趙寧——這筆帳，藩王們算得明白。
臘月十七，轎子進了荊州府地界。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北方乾冷，到了這裡就成了濕冷，帶著水汽，往骨頭縫裡鑽。
張居正吸了一口氣，胸腔里漫開一股熟悉的潮潤。
二十年了。
他十六歲中舉離鄉，到如今四十出頭，中間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次都是匆匆來去，從沒有過今日這樣的陣仗。
轎子還沒到江陵縣城門，前頭的隨從就回來稟報：「老爺，前頭——人太多了，走不動。」
張居正皺了下眉，掀開帘子。
官道兩側，烏泱泱全是人。
打頭的是江陵縣令孫鶴鳴，穿著簇新的官袍，凍得臉色發青卻站得筆直。他身後是荊州知府陶謙之，再後頭是荊州府下轄各縣的縣丞、主簿，三四十號官員排成兩列，官袍從深綠到淺綠，顏色由深到淺鋪開去。
更遠處還有一隊人。
那隊人沒穿官服，穿的是遼王府的侍從袍服，打頭的是遼王府長史楊俊民。
楊俊民手裡捧著個紅漆描金的禮盒，站在隊伍末尾，姿態謙卑。
張居正的目光在楊俊民身上停了一瞬。
遼王府。
父親被迫在那裡住了多少日子，他比誰都清楚。
當初遼王故意放火，然後以「敬賢」為名請父親入府小住，一住就是好幾個月。
明面上禮遇有加，暗地裡是什麼滋味，父親信里從來不提。
如今遼王府也派人來迎了。
張居正唇角動了一下。
這一動裡頭，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孫鶴鳴已經小跑著迎上來，彎腰作揖：「下官江陵縣令孫鶴鳴，率全縣屬官，恭迎張閣老還鄉！」
聲音大得很，生怕後頭的人聽不見。
張居正這回下了轎。
他站在官道上，緋色官袍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格外顯眼。
寒風灌進袖口，他沒有攏袖，而是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從孫鶴鳴臉上移開，越過那三四十號官員，越過遼王府的人，看向更遠處。
江陵縣的城牆。
灰撲撲的磚石壘起來的城牆，矮矮的，跟京師的巍峨沒法比。
城門上頭的「江陵」二字還是舊年的漆，風吹雨打後剝落了大半，看著寒酸。
但就是這兩個字，讓張居正的喉頭滾了一下。
陶謙之湊上來：「張閣老一路辛苦，府衙已備好宴席——」
「不急。」張居正收回目光，看向隊伍末尾的楊俊民，「楊長史遠道而來，辛苦了。遼王殿下近來可好？」
楊俊民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回閣老的話，王爺安好，特命下官前來迎接，並帶了薄禮一份，聊表心意。」
他雙手將紅漆禮盒舉過頭頂。
張居正沒伸手去接。
他盯著那個禮盒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眼底那一層冷意，楊俊民看得分明。
「替我謝過王爺。」
張居正的聲音平平的，「禮就不必了。回去稟報王爺——過兩日，我親自登門拜望。」
楊俊民捧著禮盒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圍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寒風從城門洞裡灌出來，吹得楊俊民手裡的紅漆禮盒上那根綢帶「啪啪」作響。
——
抱歉各位大大，小弟今天遲到了。
老規矩，遲到加更補償！
小弟明天額外加更一章，補償各位大大！
今天剩下的4章，會在中午12點前，全部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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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清楚，王之誥不會聽。
果然。
轎子進保定府城門時，王之誥已經帶著一干屬官候在城門口。
寒風裡站了少說半個時辰，鼻尖凍得通紅，見轎子來了，小跑著迎上去。
「下官恭迎張閣老——」
張居正沒下轎。
帘子掀開一半，露出半張臉來，朝王之誥點了點頭：「王府尊客氣了，不必如此。」
客氣歸客氣，館驛里的規格一點沒省。
熱水、炭火、八菜兩湯，連顧氏那邊都單獨備了一桌精緻的點心。
顧氏在內間收拾梳洗，張居正坐在外間喝茶，手裡捏著王之誥遞上來的名帖翻了翻。
保定府的幾個官員，該見的見一面，不該見的推了便是。
隔了一會兒，顧氏端著一碗薑湯出來：「老爺喝碗薑湯暖暖，今天風大。」
張居正接過去，喝了一口。
薑湯辛辣，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還有多少天到家？」顧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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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遼王是藩王，他張居正再能幹，在京師里也伸不了那麼長的手。
趙雲甫一句話，比他張居正磨三年的嘴皮子管用。
轎子過了保定，往南就順暢了。
河南道上，彰德知府在驛站外等著；
過了黃河，歸德府的同知親自到渡口接人；
進了湖廣地界，黃州府、德安府、承天府——但凡轎子經過的州縣，地方官沒有一個不出來迎的。
張居正一概不下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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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起初還覺得排場太大，到後頭已經麻了。
「老爺，咱們這一路，像不像欽差出巡？」她隔著帘子壓低聲音。
張居正沒接話。
不是欽差，是閣老。
內閣閣老回鄉省親，沿途官員爭相巴結，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連幾個藩王府都遞了帖子來。
過承天府時，興王府的長史親自送了四箱土產到驛站，說是「王爺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張居正讓管家收了一箱應季的柑橘，其餘退回去。
這些藩王消息靈通得很。
張居正是誰保舉的、背後站著誰，他們一清二楚。
討好張居正就是討好趙寧——這筆帳，藩王們算得明白。
臘月十七，轎子進了荊州府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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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還沒到江陵縣城門，前頭的隨從就回來稟報：「老爺，前頭——人太多了，走不動。」
張居正皺了下眉，掀開帘子。
官道兩側，烏泱泱全是人。
打頭的是江陵縣令孫鶴鳴，穿著簇新的官袍，凍得臉色發青卻站得筆直。他身後是荊州知府陶謙之，再後頭是荊州府下轄各縣的縣丞、主簿，三四十號官員排成兩列，官袍從深綠到淺綠，顏色由深到淺鋪開去。
更遠處還有一隊人。
那隊人沒穿官服，穿的是遼王府的侍從袍服，打頭的是遼王府長史楊俊民。
楊俊民手裡捧著個紅漆描金的禮盒，站在隊伍末尾，姿態謙卑。
張居正的目光在楊俊民身上停了一瞬。
遼王府。
父親被迫在那裡住了多少日子，他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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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鶴鳴已經小跑著迎上來，彎腰作揖：「下官江陵縣令孫鶴鳴，率全縣屬官，恭迎張閣老還鄉！」
聲音大得很，生怕後頭的人聽不見。
張居正這回下了轎。
他站在官道上，緋色官袍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格外顯眼。
寒風灌進袖口，他沒有攏袖，而是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從孫鶴鳴臉上移開，越過那三四十號官員，越過遼王府的人，看向更遠處。
江陵縣的城牆。
灰撲撲的磚石壘起來的城牆，矮矮的，跟京師的巍峨沒法比。
城門上頭的「江陵」二字還是舊年的漆，風吹雨打後剝落了大半，看著寒酸。
但就是這兩個字，讓張居正的喉頭滾了一下。
陶謙之湊上來：「張閣老一路辛苦，府衙已備好宴席——」
「不急。」張居正收回目光，看向隊伍末尾的楊俊民，「楊長史遠道而來，辛苦了。遼王殿下近來可好？」
楊俊民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回閣老的話，王爺安好，特命下官前來迎接，並帶了薄禮一份，聊表心意。」
他雙手將紅漆禮盒舉過頭頂。
張居正沒伸手去接。
他盯著那個禮盒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眼底那一層冷意，楊俊民看得分明。
「替我謝過王爺。」
張居正的聲音平平的，「禮就不必了。回去稟報王爺——過兩日，我親自登門拜望。」
楊俊民捧著禮盒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圍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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