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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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刀一刀地剮!」

  代王的嗓音在書房裡迴蕩,尾音帶著破裂的嘶啞。

  攥皺的紙團從手裡掉下來,掉在地上的碎瓷片間,沾了墨汁。

  李進跪在門口,額頭貼著地磚,大氣不敢出。

  代王靠在書案上,兩手撐著桌沿,指甲嵌進木頭裡。

  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陣,才慢慢平下來。

  「滾出去。」代王啞著嗓子說。

  李進連滾帶爬退出書房,門在身後合上。

  代王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腦子裡轉得飛快。

  海瑞不是一個人。海瑞背後是趙寧,趙寧背後是整個朝廷。

  他一個藩王,困在大同這巴掌大的地方,手裡沒兵、沒權,連出城都得報備。

  拿什麼跟人斗?

  第二天一早,快馬從京師來了。

  打頭的騎手掛著六百里加急的腰牌,翻身下馬時腿都是軟的。

  訃告。

  隆慶皇帝駕崩。

  新君即位。改元萬曆。

  消息傳進代王府的時候,代王正在吃早飯。

  筷子懸在半空,一塊油餅夾在筷頭,油滴滴答答落在碗沿。

  王潤站在旁邊,臉色慘白,手裡捧著那封公文,聲音發顫:「王爺……先帝、先帝殯天了。」

  代王的筷子落進碗裡,濺出一圈粥花。

  半個時辰後,代王府掛起了白幡。

  素布覆了門楣,燈籠套了白紗,府中上下換了縞素。

  代王跪在正堂靈位前,披麻戴孝,按規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海瑞也換了素服,在東院設了香案,朝京師方向三拜。

  禮做完了。

  規矩做完了。

  代王跪在蒲團上,膝蓋疼得發麻,可腦子裡想的不是先帝。

  新君十歲。

  十歲的孩子坐龍椅,誰說了算?

  趙寧。

  託孤重臣,亞父,次輔——不對,現在怕是首輔了。

  隆慶一死,高拱還能蹦躂幾天?

  朝中那幫人精,哪個不往趙寧身邊靠?

  代王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之前他還存著僥倖——海瑞再硬,也不過是個小小欽差,朝中有人能說上話,拖一拖、磨一磨,未必沒有轉圜。

  現在不一樣了。

  趙寧再無掣肘。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不——十歲的天子坐在上頭,跟沒坐有什麼區別?

  這天下就是趙寧的。

  而海瑞,是趙寧的刀。

  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代王從蒲團上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供桌才站穩。

  他看著靈位上「大行皇帝」四個字,眼眶乾澀。

  沒有悲傷,全是恐懼。

  三天。

  代王在恐懼里煎了三天。

  白天披麻戴孝跪靈堂,晚上躺在床上瞪著帳頂睡不著。

  每天清晨,東院的讀書聲準時響起,一字一句鑽進他耳朵里,像凌遲的刀子。

  海瑞讀的還是那幾條。

  可現在聽起來,每個字都比三天前重了十倍。

  因為三天前,這些律條背後站著一個病懨懨的隆慶帝。

  現在背後站著趙寧。

  第四天清早,代王沒等讀書聲響起,就出了門。

  他穿著孝服,頭上纏著白布,腳步又急又亂。

  穿過迴廊,繞過月門,一頭扎進東院。

  海瑞正在洗臉。

  銅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他拿帕子擦了擦手,看見代王進來,微微欠身。

  「王爺。」

  代王站在他面前,嘴唇抖了抖,半天沒說出話來。


  海瑞把帕子放回架上,轉過身,平靜地等著。

  代王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海瑞的袖子。

  海瑞皺了皺眉,往後撤了半步。

  代王攥得更緊,五指箍在緋袍袖口上,指節泛白。

  「海大人。」代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哀求的味道,跟前幾天判若兩人,「海大人,你聽本王說一句。」

  海瑞沒掙開,也沒應聲。

  代王的膝蓋彎了彎——他想跪。

  堂堂親王,太祖血脈,要給一個欽差下跪。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膝蓋又僵住了。

  彎了一半,不上不下,整個人的姿態難看到了極點。

  「本王……本王知道錯了。」

  代王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真情還是逼出來的,「這些年確實糊塗,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可海大人,你也看見了,這王府上下幾百口人,吃穿用度、婚喪嫁娶,哪樣不要銀子?」

  他鬆開海瑞的袖子,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抹了一把臉。

  「三萬多畝全退了,府里人喝西北風去?本王不是不退,本王是想給府里人留條活路。海大人,你行行好,給我們留口飯吃……」

  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了哭腔。

  海瑞看著他,臉上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

  他轉身走到桌前,從摞得整整齊齊的文冊里抽出一本,翻開。

  「王爺坐。」

  代王愣了一下,順從地坐到廊下石凳上。

  海瑞把那本冊子攤在石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代王府在冊人口,連同王爺、世子、郡主、側妃、管事、下人、護衛,共四百三十七口。」

  代王沒吭聲。

  「按《皇明祖訓》,親王歲祿一萬石。折銀計,約合六千兩。另有朝廷撥給的府邸維護銀、節慶賞賜、婚喪補貼。」海瑞的手指在冊子上滑動,「臣替王爺算了一筆帳。」

  他翻到下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項都標註了出處。

  「四百三十七口人,每月口糧按中等標準計,月耗銀一百八十兩。衣物、炭火、修繕、婚喪、節賞,全算上,年支出約四千兩。」

  海瑞合上冊子,抬起頭。

  「王爺歲祿六千兩,年支出四千兩。盈餘兩千兩。」

  代王的臉抽搐了一下。

  「夠了。」海瑞的聲音很輕,「朝廷給王爺的俸祿,養活這個王府綽綽有餘。前提是——王府建制合規,不養多餘的人,不擺多餘的排場。」

  代王張了張嘴。

  「王爺現在養了六十二個侍姬,超制五十四人。養了三班戲子共四十一口,不在祖制之內。豢養清客、門人、幫閒七十餘眾,皆無名目。」海瑞一條一條數,「這些人的吃穿用度,才是王爺覺得不夠花的原因。」

  代王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所以,」海瑞把冊子收起來,「不是退田之後王爺沒飯吃,是退了田、裁了冗員,王爺過不了從前的日子。」

  「可那是——」

  「那不是王爺該過的日子。」海瑞打斷他,「太祖定下藩王之制,有章有法。王爺逾制在先,侵田在後。臣今日只辦侵田一事,逾制之罪,容後再報。」

  容後再報。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代王坐在石凳上,渾身的血往腳底涌。

  他盯著海瑞,盯著這張寡淡得幾乎沒有表情的臉,胸口一陣發悶,眼前的光線開始晃。

  「你……」代王的嘴唇翕動,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細得像蚊蚋,「你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海瑞沒接話。

  代王的身體往前傾了傾,又傾了傾——然後整個人從石凳上滑下去,後腦勺磕在石桌腿上,悶響一聲,人直挺挺躺在了地上。

  白眼一翻,昏死過去了。

  東院裡寂靜了一瞬。

  海瑞低頭看著地上的代王,站了片刻,彎腰探了探他的鼻息。

  氣還有,不過是急火攻心厥了過去。

  他直起身,往院門口走了兩步,沖外面喊了一聲:「來人,代王暈了。叫大夫。」

  月門外候著的下人一窩蜂湧進來,七手八腳把代王抬起來往後院送。

  王潤跌跌撞撞跑過來,看見代王閉著眼被人架走,腿一軟差點又跪了。

  他回頭看了海瑞一眼——那人已經坐迴廊下,重新翻開了那本冊子,拿筆在上面勾畫什麼。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潤扶著月門的門框,嘴唇哆嗦著,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人不是來查案的,是來收命的。

  院中安靜下來。

  海瑞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完最後一筆,他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代王府超制人口一百七十三名,待遣。」

  筆擱下,墨跡未乾。

  遠處後院傳來大夫匆忙的腳步聲,和王潤尖細的催促:「快!快掐人中!」

  海瑞翻開下一頁,繼續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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