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集體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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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出了乾清宮,一路沒有回頭。

  太監遞來官帽,他接過去,沒戴,攥在手裡,大步走向宮門。

  那匹馬還拴在門外的石柱上,打著響鼻。

  翻身上馬。

  來時快,回時更快。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子迸出來,巡夜的兵丁遠看見,趕緊閃到路邊。

  高拱伏在馬背上,耳邊風聲灌進來,臉上淚痕被吹得發緊。

  他在逃。

  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一把奪過那捲明黃綢緞,當場撕開來看。

  可他不能。

  先帝屍骨未寒,滿殿嚎哭,他若動手搶奪遺詔——明日早朝,彈劾的奏本能把他淹死。

  欺凌孤兒寡母,不忠不義,光這一條,夠他身敗名裂。

  馬衝進高府大門時,門房差點沒拉住韁繩。

  高拱翻身下來,腿一軟,膝蓋磕在台階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管家趕忙過來攙扶。「老爺——」

  「叫務觀來。」高拱甩開他的手,一瘸一拐往書房走,「立刻。」

  書房的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半篇沒寫完的文章,硯台里的墨幹了一半。

  高拱把官帽摔在桌上,一屁股坐進椅子裡,胸口起伏不定。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個畫面——

  朱翊鈞縮在李貴妃懷裡,兩隻手護著那捲詔書,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

  十歲的孩子。

  看向自己的輔政大臣、內閣首輔,用的是看賊的眼神。

  誰教的?

  高拱閉上眼,手指掐著眉心,太陽穴突跳。

  隆慶最後那幾天,只見了朱翊鈞一個人。

  他求見三次,三次被擋回來。

  如今想,那幾天裡,不知有多少話灌進了那孩子耳朵里。

  門響了。

  高務觀推門進來時,衣衫整齊,顯然沒睡。

  「父親。」

  「關門。」

  門合上。

  高務觀走到書案前,站定。

  他沒問宮裡的情況——從父親這張臉上,什麼都讀出來了。

  高拱睜開眼,盯著兒子。

  「遺詔在太子手裡。李貴妃護著,不給看。」

  高務觀的眉頭擰起來。「不給內閣過目?」

  「說是明日朝上宣讀。」高拱的聲音乾澀,「她原話——'太子承父遺命,天經地義'。」

  高務觀沉默了一息。

  「那遺詔裡頭,寫了什麼?」

  「不知道。」

  堂堂內閣首輔,先帝駕崩,遺詔內容一無所知。

  顧命大臣是誰?不知道。

  朝政由誰主持?不知道。

  京營、漕運、邊軍人事如何交接?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高務觀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交握著,指節收緊又鬆開。

  他比父親年輕二十歲,但那雙眼睛裡轉的東西,一點不比父親少。

  「父親,」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若遺詔對我們不利——」

  「還用你說?」高拱打斷他。

  高務觀沒接話。

  高拱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

  步子又急又重,靴底碾著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走了七八個來回,停住。

  「最壞的情況,」高拱背對著兒子,聲音沉下去,「遺詔里沒有我的名字,甚至——連閣臣都要換一批。」

  高務觀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就不能讓它在明日早朝宣讀。」

  高拱轉過身。「你有辦法?」


  「有。」高務觀站起來,走到書案邊,抽出一張空白宣紙,提筆蘸墨。一邊寫一邊說。

  「遺詔藏在東宮,內外群臣不知先帝託付何人。誰為顧命、朝政該由誰主持、京營漕運邊軍人事如何交接——百官茫然,藩鎮觀望,九邊將領無所適從。」

  筆尖頓了一下。

  「在這種情況下,內閣若擅自處理政務,便是'擅權亂政'。」

  高拱的眼睛眯起來。

  高務觀放下筆,轉頭看向父親。

  「輟閣。」

  兩個字,擲地有聲。

  「不入閣辦公。不接收外地奏章。不寫票擬。不處理官員升遷任免。不安排大行皇帝喪儀流程。」

  高務觀一口氣說完,直視高拱。「政務休克。逼她把遺詔拿出來。」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高拱盯著那張宣紙,目光一寸掃過兒子寫下的字。

  這一招,毒。

  不是逼宮,不動刀不流血,甚至不違反任何規矩。

  內閣不知遺詔內容,不敢擅專——天經地義。

  合情合理合法。

  可效果比逼宮還狠。

  朝廷一日不運轉,天下就亂一日。

  邊關軍報積壓,漕運調度停擺,各省官員升遷凍結——這個壓力,最終會落在誰頭上?

  李貴妃。

  一個後宮女人,扛不住這個。

  高拱呼出一口長氣。

  胸腔里堵了一夜的那團東西,總算鬆動了一寸。

  「好。」

  他拍了一下桌面,「召人。趙貞吉、張居正、袁煒、陳以勤——讓他們現在就來。」

  高務觀應了一聲,轉身出門吩咐。

  高拱坐回椅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得發澀。

  他沒在意,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措辭。

  四位閣臣,四種脾氣。

  趙貞吉是不粘鍋,但起碼還算清醒;

  袁煒是老好人,跟風走的;

  陳以勤忠厚,最好說動。

  張居正……

  高拱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一下。

  這個人最近算是徹底和自己撕破臉了。

  但他畢竟還是內閣的人。

  輟閣這種事,他不來也得來。

  一炷香後,趙貞吉第一個到。

  袁煒第二個。陳以勤第三個。

  三個人魚貫而入,臉色都不好看——大半夜被從床上叫起來,又聽說聖上殯天,每個人眼眶裡都帶著紅。

  唯獨張居正。

  派去的人回來稟報:「張閣老說身子不適,起來床。明日再議。」

  高拱的臉沉下來。

  趙貞吉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不等他了。」

  高拱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目光掃過三人,「諸位,今夜叫你們來,只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把高務觀寫的那張紙翻過來,亮在燈下。

  「先帝遺詔,現藏東宮。內閣不曾過目,不知顧命何人、朝政歸誰。」

  三雙眼睛盯著他。

  高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明日起,內閣輟閣。一應政務,全部停擺。直到遺詔公開勘驗——」

  他的目光定在三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誰贊成,誰反對?」

  趙貞吉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顫。袁煒咳了一聲,把目光移向陳以勤。

  陳以勤攥著袖口,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書房裡只剩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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