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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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意。」

  朱翊鈞的聲音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停頓。

  隆慶看著他,目光一寸寸從他臉上滑過。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朱翊鈞跪在床邊,眼淚掛在臉上,但目光是定的。

  十歲的孩子,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隆慶忽然覺得累了。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並非身體的累。

  是心累了。

  他靠在被子上,閉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翊鈞以為他睡著了。

  「罷了。」

  隆慶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口氣泄掉。

  「朕殺不了他。」

  朱翊鈞的身體一顫。

  「你也殺不了他。」

  隆慶睜開眼,看著帳頂。

  「或許天命如此。」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像一個賭徒終於認了輸。

  「就算以後的天下不姓朱……」

  隆慶的嘴角扯了一下。

  「好歹也是漢人的天下。」

  朱翊鈞跪在那兒,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隆慶偏過頭,看向他。

  「過來。」

  朱翊鈞膝行兩步,湊到床邊。

  隆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但攥得很緊。

  「朕死以後——」

  朱翊鈞的眼淚又湧出來。

  「聽著。」隆慶的聲音不容打斷。「朕死以後,你把趙寧放出來。」

  朱翊鈞拼命點頭。

  「讓他為首輔。」

  隆慶的手攥著他的胳膊,一字往外吐。

  「高拱……讓他回家。」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高拱是朕的老師。你不要為難他。讓他回河南老家,安享晚年。」

  朱翊鈞趴在床沿上,哭得說不出整句話。

  「兒臣……答應……」

  「別哭了。」隆慶鬆開手,往床下摸。

  朱翊鈞抬起頭,看見隆慶的手從床板底下抽出一個黃綢包裹的東西。

  那是一份詔書。

  疊得整齊齊,用明黃色的綢緞包著,封口處的蠟封完好無損。

  顯然不是今天才寫的。

  隆慶把它遞過來。

  朱翊鈞雙手接住,指尖在發抖。

  「這是朕的遺詔。」隆慶的聲音很平。「等朕走了,你拿出來宣讀。」

  朱翊鈞把詔書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隆慶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鈞兒。」

  「嗯。」

  「讓爹再抱你。」

  朱翊鈞愣了一下。

  這是他記憶里,父親第一次用「爹」這個字。

  不是「朕」,不是「父皇」。

  是爹。

  朱翊鈞撲過去,趴在隆慶懷裡。

  隆慶的手搭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隻手幾乎沒有力氣,每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朱翊鈞把臉埋在父親胸口,哭得渾身發顫。

  隆慶的下巴抵在他頭頂。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拍著。

  一下。

  又一下。

  過了很久,那隻手停了。

  「好了。」隆慶的聲音輕得像一口氣。「走吧。」

  朱翊鈞抬起頭,看著父親。

  「爹累了。」隆慶閉上眼睛。「睡會兒。」

  朱翊鈞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想再看一眼。

  隆慶躺在那兒,眼睛閉著,面容平靜。

  胸口還在起伏。

  很淺。

  很慢。

  朱翊鈞攥著懷裡的詔書,轉過身,掀開簾幕。

  他走出去。

  殿門打開的一瞬間,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馮保跪在門外。

  「殿下——」

  朱翊鈞沒有看他。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穿過乾清宮的長廊。

  身後的殿門重新合上。

  朱翊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他只知道自己走不動了。

  靠著一根廊柱,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詔書被他抱在胸口,貼著心口的位置。

  黃綢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傳來。

  他不敢回頭。

  因為他知道,如果現在回頭,他就再也走不出那道門了。

  乾清宮寢殿。

  簾幕垂落,將所有光線隔絕在外。

  隆慶躺在床上,面容安靜。

  他的手搭在胸口,像是睡著了。

  呼吸越來越淺。

  越來越慢。

  像一盞油盡的燈。

  最後一絲光亮搖曳了一下。

  然後滅了。

  隆慶五年秋。

  大明第十二位天子,穆宗朱載垕,崩於乾清宮。

  殿外,馮保貼著門縫聽了很久。

  裡面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的手放在門上,五指微微蜷縮。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向天邊。

  日頭偏西,光線從乾清宮的琉璃瓦上滑落。

  馮保轉過身,朝著朱翊鈞離去的方向跪下去。

  額頭觸地。

  「萬歲爺……駕崩了。」

  聲音壓得極低,卻在空曠的廊道里傳出去很遠。

  遠處,蹲在廊柱旁的朱翊鈞,渾身一僵。

  懷裡的詔書被他攥出了褶皺。

  他沒有站起來。

  也沒有回頭。

  只是把臉埋得更深。

  整個乾清宮,響起第一聲哭嚎。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哭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去,從寢殿到前殿,從前殿到宮門。

  朱翊鈞蹲在原地,額頭抵著膝蓋。

  他的嘴唇在動。

  反覆說著同一個字。

  「爹。」

  「爹——」

  沒有人聽見。

  琉璃瓦上最後一縷光滑下去,整座乾清宮沉入暮色。

  哭聲越來越大。

  整座乾清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了,悲慟從每一道縫隙里滲出來,瀰漫在暮色將至的宮牆之間。

  朱翊鈞蹲在廊柱下,雙臂箍著膝蓋,臉埋在裡面。

  眼淚把衣袖浸透了一片。

  懷裡的詔書硌著胸口,黃綢的涼意一寸一寸往骨頭裡鑽。

  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從遠處湧來,急促而雜亂。

  「殿下!殿下在這兒!」

  是宮女的嗓子,尖細,帶著哭腔。

  朱翊鈞沒動。

  下一瞬,一雙手把他整個人撈了起來。

  是李貴妃。

  她跑得太急,鳳冠上的珠串散了幾顆,鬢髮貼在額角,臉上全是淚。

  身後跟著陳皇后,還有一群太監宮女,亂作一團。

  「鈞兒!」李貴妃抱住他,手在他身上到處摸,像是在確認他還完整。

  朱翊鈞被她抱在懷裡,一句話說不出來。

  李貴妃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捲黃綢上。

  她的手頓住了。

  那是遺詔。

  封口的蠟印完好,明黃綢緞在暮光下格外刺眼。

  李貴妃的瞳仁縮了一下,旋即把朱翊鈞抱得更緊。

  她的手覆上那捲詔書,沒有拿走,只是按住了。

  「娘在。」她的嘴唇貼著朱翊鈞的額頭,聲音壓得極低。「誰都搶不走。娘在。」

  陳皇后趕上來,臉色煞白,眼眶通紅。

  她看了一眼李貴妃懷中的朱翊鈞,又看了一眼那捲詔書,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問。

  「回寢殿。」李貴妃扭頭看向馮保。「太醫呢?」

  「已經進去了。」馮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面。「六位太醫,都在裡頭。」

  李貴妃抱著朱翊鈞,大步往乾清宮寢殿走。

  陳皇后跟在身側,步子有些踉蹌。

  簾幕被掀開。

  隆慶還躺在那裡。

  姿態跟朱翊鈞離開時一模一樣——仰面朝天,雙手搭在胸口,面容安寧。

  像是睡著了。

  六名太醫跪成一排,領頭的孫御醫雙手在龍袍袖口處搭了片刻,緩緩收回手。

  他的臉色灰敗。

  跪伏下去,額頭砸在地上。

  「聖上……龍馭賓天。」

  這幾個字落地,殿內的哭聲瞬息炸開。

  宮女太監嘩啦跪了一地,哭得前仰後合。

  陳皇后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床邊,雙手抓住隆慶的衣角,無聲地張著嘴。

  李貴妃站在殿中,一隻手抱著朱翊鈞,另一隻手死按著那捲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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