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承諾!【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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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寧一夜沒睡。

  天光泛白的時候,他把那張紙重新看了一遍,又改了兩個字。

  兵權那條,「以謀反論」太重,改成「以僭越論」。

  兩字之差,留了餘地。

  殺心太露,反而讓那些搖擺不定的中小土司心生兔死狐悲。

  辰時。

  袁煒和陳以勤準時到了值房。

  兩人的眼底都有青色,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趙寧沒寒暄,直接把那張紙推過去。

  袁煒接了,一目三行掃完,眉頭擰起來。

  陳以勤湊過去看了兩眼,臉上的表情比袁煒還複雜。

  「閣老,這第三條——」

  「有什麼問題?」

  袁煒斟酌著措辭:「繼承人入京讀書,說白了就是質子。那些土司不傻,他們看得出來。」

  「看出來又怎樣。」趙寧端起茶盞,六安瓜片的香氣在清晨格外分明,「你以為朝廷這幾百年來沒人想過這招?想過。但以前不敢提,因為沒有籌碼。」

  陳以勤道:「閣老的意思是——」

  「一條鞭法。」

  兩人同時愣住。

  趙寧放下茶盞。「市舶司海貿在浙江,往後乃至全國鋪開,朝廷每年多出來的銀子不是小數。有了銀子,就有了養兵的底氣。有了兵,說話才硬。我讓他們送兒子來讀書,他們不敢不送——因為他們知道我有兵能打進去。」

  袁煒沒再說話。

  陳以勤盯著紙上那三條,腦子裡飛快地轉。

  這不是三條政令,這是一套絞索。

  兵權、稅權、繼承權,三根繩子擰成一股,慢慢收緊。

  今天收一寸,明天收一寸。

  等土司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脖子上的扣已經勒死了。

  「這三條先不急著發。」

  趙寧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們回去擬一份詳細的條陳,措辭要溫和。不是限制,是'規範'。不是收權,是'共治'。」

  袁煒立刻明白了。「卑職明白。」

  「擬好了先給我過目。還有——」趙寧頓了一拍,「播州的事,暫時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高閣老。」

  兩人對視一眼,拱手退出。

  值房安靜下來。

  趙寧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槐樹已經開始落葉了,秋風掃過,黃葉打著旋落在廊道上。

  張四維。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趙寧對此人的了解,遠比任何人以為的都深。

  不是來自暗線的情報,不是來自吏部的考功檔案——是來自另一段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萬曆十年。

  張居正死後不到兩個月,張四維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張居正。

  抄家、奪諡、追贓、流放子嗣。

  一個被張居正親手從吏部小吏提拔到次輔位置上的人,轉頭就把恩主的墳刨了。

  養不熟的狼。

  但問題是——這條狼有本事。

  張四維最大的長處不是文章寫得好,不是政務幹得利索,而是他對人心的揣摩。

  他能在三句話之內摸清對面那個人最想要什麼、最怕什麼。

  這種能力放在官場上叫圓滑,放在談判桌上叫天賦。

  眼下這個局面,需要的恰恰是這種天賦。

  趙寧轉身回到案前坐下,提筆寫了一張條子,喚來小廝。

  「去吏部,找張四維。就說我請他來內閣值房。」

  小廝應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

  半個時辰後。

  張四維到了。

  三十七八歲的年紀,中等身量,面白短須,一雙眼睛不大但極亮。

  進門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行禮的幅度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倨傲。


  趙寧在內閣值房見的他。

  張四維站著,目光在趙寧臉上一掃而過,什麼都沒問。

  「坐。」

  「謝閣老。」張四維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

  趙寧看了他兩息。

  這人的氣度確實不像個五品郎中。

  從容得過了頭,說明心裡有底氣——或者說,有野心。

  有野心的人好用。

  也危險。

  「子維。」趙寧開口,用的是表字,「我有件事想交給你辦。」

  張四維眼皮都沒動。「閣老吩咐。」

  「去一趟西南。」

  這幾個字落地,張四維的瞳孔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極細微,一閃即逝。

  但趙寧捕捉到了。

  「播州?」張四維問。

  趙寧沒答,反問:「你知道楊烈?」

  「略有耳聞。」張四維的語氣平淡,「播州宣慰使,楊氏第二十九代。最近在擴軍,動靜不小。」

  趙寧點了下頭。

  這人消息靈通,不意外。

  文選司郎中管著天下官員的銓選升遷,各地的消息天然會往他手裡匯。

  「我要你做兩件事。」

  趙寧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去水西、去永寧、去酉陽,把周邊那幾個中等土司全走一遍。告訴他們,朝廷要出新政了,具體內容你到時候會拿到。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跟著朝廷走,有好處。跟著楊烈走,是死路。」

  張四維沒打斷,靜聽著。

  「第二——」趙寧停了一拍,盯著他的眼睛,「去播州。見楊烈。」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張四維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在品這兩個任務之間的關係。

  「閣老要我去拖他?」

  趙寧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張四維身上。

  這人確實聰明。一句話就點破了核心。

  聯絡周邊土司是布局,見楊烈是障眼法。

  讓楊烈以為朝廷還想和談,讓他產生誤判,放慢擴軍的步伐。

  「拖多久?」張四維問。

  「越久越好。」

  張四維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又按住。

  「這趟差事不輕。」他說,聲音很平,「楊烈若看穿我是來拖延的,播州就是我的埋骨之地。」

  趙寧沒否認。

  他也不打算哄。

  「子維,我不跟你繞彎子。」趙寧身子前傾,兩手交疊擱在桌上,「這件事辦成了——回來,入閣。」

  張四維的呼吸停了一拍。

  入閣。

  文選司郎中到內閣大學士,中間隔著侍郎、尚書、至少十年的熬資歷。

  趙寧一句話,把這十年抹掉了。

  張四維抬起眼,直視趙寧。

  趙寧也在看他。

  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冷意。

  ——歷史上的張四維,就是被這樣一個「入閣」的承諾拴住的。張居正給了他這個位子,他坐上去了,然後轉頭就把張居正的棺材板掀了。

  狼餵不飽,但可以先給它一塊骨頭叼著。

  至少在他叼著骨頭的這段時間裡,爪子是朝外的。

  「閣老厚愛。」張四維站起身,拱手一揖,腰彎得比進門時深了三分,「卑職領命。」

  趙寧沒有還禮,也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看著張四維直起腰的那個瞬間——那雙不大但極亮的眼睛裡,野心和算計像兩條蛇,纏繞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出發之前,來找陳閣老拿詳細的條陳和路引。」趙寧說,語氣已經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還有——」

  張四維停住腳步,側身等著。


  「播州的事,到你為止。你的隨從、幕僚,只知道你奉旨巡查邊務。楊烈的名字,不要從第三個人嘴裡說出來。」

  「明白。」

  張四維轉身往外走。

  趙寧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能送到門口。

  「子維。」

  張四維停步,沒回頭。

  「活著回來。」

  門外秋陽正白,張四維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落在廊道的青磚上,一動不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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