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遼王恐懼!【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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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王府

  消息是王府長史趙廷芝帶進來的。

  他在毛太妃的正殿外面跪了半炷香,才被叫進去。

  進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膝蓋一碰地磚就沒再起來。

  「說。」

  毛太妃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串紫檀佛珠,撥了一顆,停住。

  趙廷芝的額頭磕在地上:「回太妃,京里來的消息……朝廷要清查各地宗室侵占田畝之事,已經下了明旨。湖廣這邊,交給……交給張居正辦。」

  佛珠沒再撥動。

  殿裡安靜了幾息。

  朱憲㸅站在側邊的花窗下,右手搭在窗框上。指頭動了一下。

  「張居正。」

  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舌頭在齒間碾過去。

  趙廷芝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朱憲㸅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層薄笑:「母妃聽見了?張白圭。小時候在府里跑來跑去那個張白圭,現在要來收拾咱們了。」

  毛太妃沒理他,盯著趙廷芝:「消息確實?」

  「確實。是布政使司衙門裡透出來的,八百里急遞,內閣的批文都下了。」

  毛太妃的手腕一翻,佛珠繞緊了兩圈。

  「他一個臣子,查宗室的事?皇帝點的頭?」

  「回太妃……是內閣的意思。趙閣老和張居正聯名上的摺子,皇上御批了。」

  朱憲㸅冷哼了一聲。

  他從窗邊走到殿中間,袍角掃過地磚,帶起一陣細微的窸窣。

  「代王的事兒,母妃知道吧?前年代王府在大同占了三千畝軍田,言官參了兩本,最後怎麼著?皇上下旨申飭一番,罰了半年俸祿,那三千畝地還不是照樣在代王手裡攥著。」

  他站定了,雙手背在身後。

  「宗室的事,從來都是這麼辦的。參一參,罵一罵,做樣子給百姓看。真要動刀子?朱家的人,還輪不到外姓來動。」

  趙廷芝的頭埋得更低了,一個字都不敢接。

  毛太妃撥了一顆珠子。

  「你倒是看得開。」

  「母妃覺得兒臣說得不對?」

  「對不對,不是你說了算的。」毛太妃把佛珠擱在案上,手掌覆住。「代王那是前年的事。前年趙寧的權勢還沒有現在大,張居正還沒管市舶司。你拿前年的黃曆看今年的天,能看出什麼來?」

  朱憲㸅的臉抽了一下。

  毛太妃繼續說:「代王在大同經營了多少年?大同的地方豪紳,各種官吏,有一半吃過代王的飯。朝廷動代王,那是牽一髮動全身。可咱們遼王府呢?」

  她抬手指了指殿外。

  「你自己說,江陵城裡哪個武將跟你有交情?哪個文官替你說過話?」

  朱憲㸅沒吭聲。

  毛太妃冷笑了一下:「張白圭,你小時候見過的。那時候十二歲,站在這個殿裡,規矩矩行禮,連頭都不敢多抬。你恨他,我知道。」

  「我不恨他。」朱憲㸅把話頂回去,「一個護衛家的孫子,我恨他做什麼?」

  「那你怕不怕他?」

  朱憲㸅咬了下後槽牙。

  怕?

  張白圭算什麼東西。

  一個張鎮的孫子,張文明的兒子。

  張家三代人在王府里當護衛、做雜役,吃遼王府的飯長大的。

  那個十二歲的小秀才,被母妃拎出來當標杆,一遍一遍拿來羞辱自己——

  「你看人家」

  「你和人家同歲」

  「人家將來做大官你還得看他臉色」——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扎在骨頭裡。

  可那是恨。

  不是怕。

  朱憲㸅在殿中踱了兩步,停下來。

  「母妃,您當年說的那些話,都應驗了。張白圭進了內閣,管著半個朝廷的事。可那又怎樣?他再大的官,見了宗室也得行禮。大明朝的規矩擺在那兒——天潢貴胄,是太祖爺的血脈。一個臣子要拿宗室開刀,他問過太廟裡的列祖列宗沒有?」


  趙廷芝跪在地上,渾身的汗把後背的衣裳浸透了。

  毛太妃看了他一眼:「你先下去。」

  趙廷芝連滾帶爬退出去了。

  殿門合上,只剩母子二人。

  毛太妃慢慢站起來。

  她今年五十出頭,身量不高,穿著一件絳紫的常服。

  站起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直,和年輕時一樣。

  「你說得不錯,宗室是太祖的血脈。可你別忘了一件事。」

  她走到朱憲㸅面前,仰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張白圭這個人,從小就記仇。」

  朱憲㸅的嘴唇動了動。

  「你爹活著的時候,我就說過,張家那個小子日後是個禍害。你爹不聽。後來張鎮死了,張文明來王府鬧了一回,你爹也沒當回事。覺得一個護衛,死就死了。」

  毛太妃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現在張白圭回來了。不是那個十二歲的小秀才,是內閣大臣、是市舶司的掌舵人、是趙寧的左膀右臂。他點名要辦遼王府的差事——你覺得,這是巧合?」

  朱憲㸅沒說話。

  腦子裡有一根弦,繃了又松,鬆了又繃。

  張鎮的事……那是二十年前了。

  宴席上灌酒,灌死了。

  那時候他年輕氣盛,就是想出口氣。

  母妃整天拿張白圭壓自己,他心裡堵得慌,拿老頭子撒火,誰知道那老東西這麼不禁灌。

  事後呢?張家連個屁都沒放。

  張文明來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

  張白圭更是提都沒提過。

  二十年了,沒人翻過這筆舊帳。

  朱憲㸅以為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但現在毛太妃的話,讓他後脊樑一陣一陣地發涼。

  記仇。

  張白圭記仇。

  「母妃,」朱憲㸅開口,嗓子有些干,「那您說,咱們怎麼辦?」

  毛太妃轉身走回案邊,把佛珠重新拿起來。

  「田畝的事,能退的退。人命的案子——」

  她頓了頓。

  朱憲㸅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什麼人命案子?」

  毛太妃轉過頭來看他,那一眼比刀子還利。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記得了?」

  殿外廊下,一隻烏鴉落在檐角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朱憲㸅站在原地,後背的汗,從領口一路洇到腰間。

  毛太妃撥著佛珠,一顆接一顆,聲音極輕——

  「去把王府這十年的帳冊,都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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