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世界觀!方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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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硃筆圈過的小圓,裕王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暗下去一層。

  幾日後的事,與淳安無關,與海瑞也無關。

  趙寧站在自己臨時租住的小院門口,看著一輛馬車從巷口拐進來。車簾沒掀,但車轅上坐的那個趕車的老婦人,他認得。

  是芸娘身邊的乳母。

  馬車停穩,車簾掀開。

  芸娘探出半個身子,先看了一眼院子——小,比淳安的住處還小。門檻上的漆掉了一半,院牆根底長著一叢沒人管的荒草。

  她沒有皺眉。

  趙寧伸手,她把手搭上來,下了車。兩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先開口,對視了一息。

  芸娘先動了。

  她伸手拍了一下趙寧袖口上的灰,動作很輕,拍完了,手沒收回來,順著袖子往上,捏了捏他的胳膊。

  「瘦了。」

  兩個字比什麼都管用。趙寧把她的手握住,往院子裡帶。老婦人在後頭搬箱籠,趙寧回頭說了句「放堂屋就行」,聲音比平日鬆了不少。

  進了屋,門帶上。

  芸娘環顧了一圈,灶台是冷的,桌上擺著兩摞公文,筆架上掛的毛筆筆尖乾裂。她什麼都沒說,走到灶台邊,先摸了一下水缸——空的。

  趙寧跟在後面。

  「我明天叫人送水——」

  「不用明天。」芸娘轉過身,「水缸在哪兒挑的?巷口有沒有井?」

  趙寧張了一下嘴,沒接上話。

  他在工部衙門裡跟三品大員打交道的時候從不卡殼,但這一刻,面對芸娘那種「你連水都沒準備」的打量,他確實有一瞬間的心虛。

  紫禁城裡的權謀博弈歸權謀博弈,但這個女人從浙江到京城,一路連一句怨言都沒有。她不問朝局,不問升遷,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看水缸。

  趙寧把水桶提起來。

  「我去挑。」

  芸娘攔住他。

  「天黑了,明早再說。」她拉著他坐到桌邊,把那兩摞公文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地方。「先吃飯。路上帶了乾糧,熱一熱就成。」

  趙寧沒動。

  芸娘抬頭看他。

  趙寧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這陣子在京城,事情多。沒顧上收拾。」

  「我來了就好了。」

  ---

  次日辰時,趙寧換了一身半新的青色直裰,出了門。

  裕王府在東安門外,不遠。他步行去的,路上買了兩個燒餅,邊走邊啃。三品的官做到這份上,滿朝文武獨一號。

  但裕王府的人早就習慣了。

  趙寧到的時候,府門口當值的侍衛沖他點了一下頭,沒多話,直接放行。這個待遇不是誰都有的——即便是徐階來,門口也要通傳。趙寧不用。

  因為他來得太勤了。

  自從嘉靖皇帝親自下旨,讓世子拜師後,一周三次,雷打不動。

  世子朱翊鈞今年四歲,正是什麼都好奇、什麼都要問、什麼都坐不住的年紀。府里請的幾個老學究講《三字經》,世子聽三句就開始揪太監的帽帶。

  趙寧來了之後,情況變了。

  世子能坐住了。不但坐住了,有時候還主動問問題。李妃和馮保第一次見到這個場面的時候,對視了一眼,那之後,趙寧每次來,茶點都是李妃親自吩咐準備的。

  今天也不例外。

  趙寧穿過迴廊,還沒到講堂,馮保已經迎上來了。

  「趙大人來了。」馮保的笑容恰到好處,不諂媚,但熱絡。他側過身替趙寧引路,邊走邊低聲說,「世子今日精神好,一早就問趙先生什麼時候到。」

  趙寧點了一下頭,沒有客套。

  進了講堂,李妃坐在側間的帘子後面。隔著帘子看不清臉,但聽見趙寧進來的腳步聲,帘子那邊傳來一聲問候。

  「趙大人辛苦了,天熱,先喝口茶。」

  「多謝王妃。」

  趙寧在椅子上坐下,接過馮保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案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還有一碟桂花糕——世子的。


  朱翊鈞從後面跑出來,跑到趙寧跟前站定,仰著頭。

  「師傅,今天講什麼?」

  趙寧放下茶盞。

  他看著這個四歲的孩子。圓臉,眼睛亮,嘴巴周圍還有一圈桂花糕的渣。二十年後,這個孩子會變成大明朝最讓人頭疼的那個皇帝——三十年不上朝,把張居正改革的成果敗了個精光。

  但現在,他只是一個等著聽故事的小孩。

  趙寧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一枚銅錢。

  朱翊鈞湊過來看。

  「師傅,這是錢。」

  「對,是錢。」趙寧把銅錢立在桌面上,用指頭壓著,「世子殿下,臣問你一個問題。」

  朱翊鈞點頭。

  「這枚銅錢,它是什麼?」

  朱翊鈞歪了一下頭。「它是錢啊。」

  「它是銅做的,對不對?」

  「對。」

  「所以它也是銅。」

  朱翊鈞不說話了,想了一會兒。「它又是錢,又是銅?」

  「對。」趙寧鬆開手指,銅錢「啪」地倒在桌上。「它是銅,這是它的質。不管鑄成錢還是鑄成別的什麼,銅就是銅。它是錢,這是人給它的用處。」

  朱翊鈞眨了一下眼。

  趙寧從桌上拿起那碟桂花糕,放到銅錢旁邊。

  「這塊桂花糕,它的質是什麼?」

  「麵粉!」朱翊鈞答得很快。

  「還有呢?」

  「糖。桂花。」

  「好。麵粉、糖、桂花,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攪一攪,是不是就變成桂花糕了?」

  朱翊鈞搖頭。「還要蒸。」

  「對。還要蒸。要火,要灶,要蒸籠。」趙寧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樣一樣點過去,「麵粉是質,火是法,蒸籠是器。質、法、器,三樣湊齊了,桂花糕才出得來。」

  帘子後面,李妃端著茶盞的手停住了。

  她聽到了。這不是在教世子認銅錢,也不是在教世子認桂花糕。這個人在教的,是看事情的路子。

  什麼是事情的根本,什麼是做事的方法,什麼是做事的工具。

  四歲的孩子未必全聽得懂。但種子這個東西,種下去就行,不急著發芽。

  馮保站在旁邊,手裡的拂塵搭在臂彎里沒動。他沒有看趙寧,看的是世子。

  朱翊鈞拿起那枚銅錢翻來翻去,忽然問了一句。

  「師傅,人的質是什麼?」

  趙寧的動作頓了一下。

  講堂里安靜了半息。帘子後面的茶盞輕輕碰了一下碟子,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趙寧低下頭,和那雙亮亮的眼睛平視。

  「殿下覺得呢?」

  朱翊鈞咬著嘴唇想了很久,抬起頭。

  「父王說過,人的質是心。」

  趙寧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他拿起銅錢,把它放進朱翊鈞的掌心裡,合上他的手指。

  「殿下記住這枚銅錢。等殿下再長大一些,臣給殿下講——」

  他的話沒說完。

  講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馮保轉過身,一個小太監跑到門口,跪下來。

  「馮公公,宮裡來人了。司禮監黃公公傳旨——」

  小太監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最後那句話,在場每個人都聽見了。

  「陛下召裕王,即刻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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