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坐而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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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州的海風帶著咸腥味,颳得總督府門前的旗杆嗡嗡作響。

  趙寧翻身下馬的時候,兩條腿幾乎站不穩。從淳安到台州,三天路程他硬趕了兩天,屁股磨破了皮,後腰酸得像要斷掉。但他沒讓人看出來,站定,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把馬韁扔給迎上來的親兵。

  「趙大人,總督大人在後院等您。」親兵是個年輕後生,皮膚黑,手上有繭,一看就是從軍營里抽調的。

  趙寧跟著他往裡走。總督府的前院比他想像中冷清——沒有幕僚扎堆,沒有文書往來,就幾個值守的兵丁靠在廊柱邊打盹。前線總督府和京城衙門不一樣,排場是假的,能打才是真的。

  穿過中院,過了月洞門,後面是一片竹林圍著的院落。院門沒關,裡面傳出水聲——有人在澆花。

  趙寧進去,看見胡宗憲蹲在一排花盆前,手裡拿著一隻破了口的陶壺,正往盆里倒水。穿的是便服,青布直裰,袖子擼到肘彎。一個浙直總督,二品大員,蹲在地上澆花,膝蓋上沾著泥。

  這一幕讓趙寧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在京城見過太多大員——嚴世藩見客的時候永遠坐在太師椅上,身後站兩排人;徐階在內閣值房裡見人,茶盞是定窯白瓷,桌布一天換三次。那些人把排場當鎧甲穿,生怕別人看不出自己的分量。

  胡宗憲不一樣。

  「來了?」胡宗憲沒起身,頭也沒抬,繼續澆他的花。

  「到了。」

  「坐。」

  院子裡就一把竹椅,椅面磨得發亮。趙寧沒坐,站在邊上等著。胡宗憲把最後一盆花澆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這才轉過來打量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胡宗憲比趙寧上次見他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眼窩也凹進去一些。但那雙眼睛沒變——很亮,很沉,是那種在刀尖上走了幾十年的人才有的東西。

  「瘦了。」胡宗憲說。

  「您也瘦了。」

  胡宗憲笑了一聲,拎起竹椅往趙寧跟前一推,自己找了塊石頭坐下來。總督坐石頭,客人坐椅子——換別的地方,這叫失禮。在這裡,這叫真話。

  「路上幾天?」

  「兩天。」

  「急了。」

  趙寧沒否認。

  胡宗憲伸手從石頭旁邊摸出一隻葫蘆,拔了塞子灌了一口水,擦擦嘴,把葫蘆遞過來。趙寧接過去也灌了一口,是涼白開,沒味道。

  「新安江的帳,你帶了?」

  「副本留在淳安給海瑞了。原件在箱子裡,跟我一起來的。」

  「三百萬兩。」

  「一文沒少。」

  胡宗憲盯著他看了幾息。那種看法不是審視,是確認。

  「我知道。」

  三個字。

  趙寧端著葫蘆的手微微一頓。三年了,他在浙江修堤,跟河工同吃同住,啃饅頭喝涼水,三百萬兩白銀一文不差地砸進了新安江的堤基里。這件事他做了,沒跟任何人邀過功。嚴世藩罵他不懂做人,同僚覺得他腦子有病,京城的風言風語傳了一遍又一遍——「趙寧是個傻子,三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過手不沾,不是蠢就是裝。」

  沒有人說一句「我知道」。

  直到現在。

  趙寧把葫蘆放下來。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他用力咽了回去。

  「還有你在淳安弄的那個魚稻桑。」胡宗憲用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我讓人查過了。改稻為桑弄得天怒人怨的時候,你在淳安搞出桑基魚塘,稻也沒毀、桑也種了、魚也養了,老百姓的口糧沒斷。這件事——」

  他頓了一下。

  「比修堤難。」

  趙寧沒接話。

  魚稻桑的事他做得很小心。改稻為桑是嚴黨的國策,朝廷要絲綢換銀子填國庫的窟窿,這個大方向他一個工部侍郎攔不住。但硬推改稻為桑就是逼老百姓去死,這個他也做不出來。桑基魚塘是他穿越過來之後從後世記憶里扒出來的法子——在桑田邊挖塘養魚,魚糞肥桑,塘泥肥稻,三樣東西互養互生,一塊地干三塊地的活。

  這個法子能成,是因為淳安的水網夠密、地勢夠低。換個地方未必行。但至少在淳安,他把一個死局變成了活棋。


  「你在淳安做的這兩件事,修堤不貪,種桑不害民。」胡宗憲的手指停了。「整個浙江的官員里,就你一個人做到了。」

  這話說出來,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竹葉在風裡嘩嘩響。

  趙寧開口:「胡大人在東南頂著倭寇、撐著軍務、扛著朝廷的壓力——比我難十倍。」

  這不是客套。穿越三年,趙寧把大明朝的官場摸了個透。

  浙直總督這個位子是火坑——上面皇帝要銀子,中間嚴黨要分潤,下面百姓要活命,外面倭寇要砍人。四面八方全是刀子,胡宗憲一個人頂在中間,左支右絀,硬是沒讓東南崩盤。

  這個人的分量,他趙寧掂得清。

  胡宗憲沒有謙虛,也沒有客套。他的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就是累。

  「坐下。」他指了指竹椅,語氣從平淡變得鄭重了半分。「說正事。」

  趙寧坐下來。

  「你在淳安弄的魚稻桑,眼下出了成績。」胡宗憲的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成績一出,上面的人就坐不住了。」

  趙寧的脊背繃了一下。

  「嚴黨那邊,你不肯分潤修堤的銀子,已經得罪了嚴世藩。但魚稻桑不一樣——這東西要是推開來,改稻為桑的國策就有了新說法,絲綢的產量能上去,銀子能多出來。嚴世藩不在乎你趙寧,他在乎銀子。眼下他一定在想辦法把魚稻桑的功勞攬到自己頭上。」

  趙寧沒吭聲。這個他早想到了。嚴世藩的吃相向來難看,但人家有資本難看。

  「清流那邊更麻煩。」胡宗憲繼續說,「徐階、高拱他們盯著改稻為桑這件事盯了大半年,就等嚴黨出錯好參一本。現在你弄出個魚稻桑,把改稻為桑的惡政變成了善政——你猜清流怎麼想?」

  趙寧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們會覺得我在替嚴黨擦屁股。」

  「不止。」胡宗憲豎起一根指頭。「他們會覺得你趙寧是嚴黨的人。三百萬兩不貪?那是做給外面看的。魚稻桑?那是幫嚴黨收買民心。你越乾淨,他們越懷疑。」

  這話扎得准。趙寧的後背貼在竹椅上,冰涼的觸感透過布衫滲進來。

  兩邊都要吃他。嚴黨要吃他的功勞,清流要吃他的人。他趙寧一個工部右侍郎,四品官,在京城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的角色,突然變成了兩邊爭搶的肥肉。

  不是因為他有多重要,是因為他手裡的東西太好用了。

  「你繼續留在淳安,」胡宗憲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往下一壓,「三個月之內,一定會被撕成碎片。」

  趙寧沒說話。竹椅發出一聲輕響——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扶手上用了力。

  「所以您把我調到台州來。」

  「台州是前線,軍務歸總督府管。你人到了這裡,掛的是襄助軍務的名義,浙江布政使司夠不著你,京城的彈章也得繞個彎。至少能擋一陣子。」

  趙寧站起身,對著胡宗憲深深揖了一禮,腰彎到底,停了三息才直起來。

  「這一禮,趙寧記著。」

  胡宗憲擺擺手,沒在這件事上多糾纏。

  「說倭寇的事。」

  趙寧重新坐下。胡宗憲從石頭底下抽出一張捲起來的地圖,在兩人之間展開。地圖是手繪的,墨跡還新,上面標註著浙東沿海的地形——台州、溫州、寧波,三個府的海岸線用紅線畫出來,紅線上零星點著十幾個墨點。

  「戚繼光這兩個月打了四仗,仙居、桃渚、新河、花街,全贏了。倭寇的主力被打殘了,不敢再集結大股人馬登岸。」

  「但是——」趙寧看著地圖上那些零散的墨點。

  「但是散了。」胡宗憲用指頭戳了戳地圖。「大股沒了,變成了小股。三五十個人一夥,從這些地方上岸——」他的指頭在海岸線上一路划過去,「搶完就跑,跑完換個地方再搶。戚繼光的兵是精兵,打陣地戰、打野戰一個打十個,可這種滿地亂竄的流寇——」

  「追不過來。」

  「追不過來。」胡宗憲把地圖壓住,手掌按在台州的位置上。「戚繼光的兵攏共四千人,要守這麼長的海岸線,拆開了不夠用,集中了又顧不了全。上個月溫州樂清被一股倭寇鑽進去,殺了三十七個人,等戚繼光的兵趕到,人早跑了。」

  趙寧盯著地圖,腦子裡在飛速轉。小股倭寇流竄,這是游擊戰的雛形——正規軍最頭疼的打法。戚繼光的鴛鴦陣再厲害,也是為正面交鋒設計的。面對這種分散滲透、打了就跑的戰術,傳統的調兵追擊根本不夠看。

  「糧草轉運只是幌子。」趙寧抬頭看著胡宗憲。「您調我來,是想讓我幫著想這個。」

  胡宗憲沒否認。他的指頭在樂清的位置上敲了兩下,抬起頭來。

  「戚繼光是將才,打仗的事我不操心。但後勤、情報、預警——這些事需要一個能算帳、能調度、腦子夠快的人來統籌。你修過堤,管過幾千河工的吃喝拉撒,調過工料——」

  他停住。

  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親兵快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軍報,在胡宗憲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

  胡宗憲的手指猛地按在地圖上,指腹下壓的那個位置——是寧波,昌國衛。

  「多少人?」

  「約八十。已經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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