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一根繩上的螞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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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蹲在劉七面前,沒動。

  田有祿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一句話說了兩遍才說全。陳大牛,死了。咬舌。牢房裡滿地的血。

  海瑞站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巡牢的差役說,聽見裡頭一聲悶響,推門進去人就不行了。」

  海瑞大步往外走。經過田有祿身邊時停了一步。

  「劉七和孫二狗,分開押,每間牢房門口加兩個人,日夜不斷。誰要探監,不管什麼身份,一律擋回去。」

  田有祿連聲應是。

  海瑞走到牢房的時候,陳大牛的屍體已經被翻了過來。一張臉灰白,嘴角往下淌著黑紅色的血,牙關咬得死緊。仵作掰開他的嘴看了看,半截舌頭幾乎斷了,只連著一點皮肉。

  地上的稻草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腳。

  海瑞站在牢門外,沒進去。

  他在看鐵門上的鎖。鎖是好的,沒有被撬的痕跡。門閂在裡面,也是完好的。牢房的窗口只有巴掌大,人鑽不進來。

  自殺。

  從表面上看,確實是自殺。

  但一個扛了兩炷香才鬆口的人,開口之後反而咬舌——這個順序不對。扛得住的人不會說完了再死。說完了的人沒必要再死。

  除非他說完之後,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或者,有人讓他知道了。

  海瑞掃了一眼走廊兩側的牢房。這一排關了六個人,陳大牛在第三間。隔壁第二間關著一個偷雞的潑皮,第四間是個欠租被扣的佃戶。兩個人都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昨夜牢里誰當值?」

  獄卒跪在地上。「回大人,是小人和老張兩個人。」

  「有沒有人來過?」

  「沒——」獄卒的聲音卡了一下。「天亮前,有個人來送過飯。」

  「誰?」

  「廚房的伙夫。每天這個時辰都來。」

  「今天來的是平時那個人嗎?」

  獄卒的臉僵了。

  他想了很久,嘴張了幾次。

  「……小人沒留意。」

  海瑞不再問了。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把那個伙夫找來。找不到就搜。淳安城門關上,今天誰也不許出去。」

  差役領命跑了。

  海瑞回到後堂,把門關上。

  一個人坐了一刻鐘。

  三個證人,死了一個,剩下兩個的證詞全是編的。

  趙寧的名字被人硬塞進來,塞得急,塞得粗糙,但偏偏塞了三份。

  ——若是朝廷那邊有人拿著這三份供詞做文章,就算細節對不上,「三人成虎」四個字也夠趙寧喝一壺的。

  而趙寧一旦倒了,工部修堤這條線就斷了。線斷了,上面的人就安全了。

  上面是誰?

  海瑞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

  不夠。什麼都不夠。

  他把紙揉成團,扔進炭盆里。火苗舔上去,紙團捲曲,化成黑灰。

  ——

  消息是當天下午到的杭州。

  楊金水接到信的時候正在織造局後院喝茶。信是用火漆封的,拆開看了三行,茶盞擱在桌上,沒再端起來。

  他把信折好,塞進袖子,坐了很久。

  院子裡的芭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盯著那幾片葉子看,看了半晌,突然站起來,把伺候的小太監全趕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他一個人在屋裡來回踱步。

  海瑞在查。不是隨便查查,是拿著鐵鉗子往下擰的那種查。三個河工被人送到淳安縣衙,口供里全咬著趙寧——這件事他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就意味著不是他安排的。

  不是他安排的,就意味著有人繞過了他。

  誰有這個膽子?

  楊金水的腳步停了。他閉上眼,把浙江官場上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能調動人手去松江、徽州找到那幾個逃散的河工,還能編好口供統一送到淳安——手裡得有人,腰杆子得硬,而且得急。


  急到顧不上跟他打招呼。

  鄭泌昌?何茂才?

  或者兩個一起?

  楊金水睜開眼。他走到桌前,親手磨了墨,寫了一張帖子。帖子上只有一句話——今晚酉時,織造局後堂,請二公一敘。

  小太監拿著帖子出去了。

  楊金水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涼的。從舌根一路涼到胃裡。

  改稻為桑的事,他楊金水是經手的。不是他主導,但經手了。織造局要絲,絲從哪來?桑從哪來?田從哪來?這條線捋下去,每一環都沾著他的手印。

  海瑞要是真把這條線從趙寧身上拽出來,順藤摸上去,第一個摸到的未必是鄭泌昌,未必是何茂才——是他楊金水。

  因為織造局的帳本上,白紙黑字寫著浙江今年要交多少匹絲綢。交不上,宮裡問下來,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

  不能讓海瑞繼續查了。

  但這話不能他說。他是宮裡的人,伸手干預地方司法,傳到呂公公耳朵里,傳到司禮監,那比被海瑞查出來還死得快。

  得讓別人去說。

  得讓鄭泌昌和何茂才去擋。

  ——

  酉時剛過,鄭泌昌和何茂才前後腳到了織造局。

  鄭泌昌先到的。進門先拱手,笑了笑,找了個位子坐下,一句話沒說。何茂才晚了一盞茶的工夫,大步進來,往椅子上一坐,先開口。

  「楊公公,什麼急事?我衙門裡一堆公文沒批。」

  楊金水沒理他。等小太監上了茶、退了出去、門從外面關上,他才開口。

  「淳安的事,你們聽說了吧。」

  何茂才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什麼事?」

  楊金水看著他。

  何茂才把茶放下了。

  「陳大牛死了。」楊金水的聲音不高,但後堂安靜,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咬舌自盡。就在海瑞的牢里。」

  鄭泌昌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

  何茂才的臉沉下來。「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有沒有關係,你自己清楚。」楊金水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我今天請二位來,不是追究誰的。我是想問一句——那三個河工,是誰送到淳安去的?」

  沉默。

  鄭泌昌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尖。何茂才的腮幫子鼓了鼓,沒吭聲。

  楊金水等了一會兒。

  「都不說?」他把茶盞擱下來,發出一聲輕響。「那我換個問法。海瑞現在手裡捏著三份供詞,全咬著工部的趙寧。趙寧是嚴閣老那邊的人。你們拿趙寧頂缸,想過沒有,嚴閣老那邊會怎麼看?」

  何茂才終於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傾,壓低了嗓門。

  「楊公公,話別說得這麼難聽。什麼叫拿趙寧頂缸?新安江的堤是他修的,塌了難道不該他擔著?」

  「那堤是怎麼塌的,你比我清楚。」

  何茂才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往椅背上一靠,不說話了。

  鄭泌昌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了看楊金水,又看了看何茂才,嘆了口氣。

  「楊公公,老何,事到如今,互相指摘沒有用。」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在這間繃得快斷的屋子裡反而顯出一種沉穩。

  「咱們三個,改稻為桑的事都沾了手。織造局要絲綢,巡撫衙門批的文,按察使司出的告示,哪一樣少得了在座的?海瑞要查,順著哪條線都能摸到咱們頭上。這根繩子上拴著三隻螞蚱,蹦一隻,另外兩隻也跑不了。」

  何茂才的嘴角抽了一下。

  楊金水沒接話,但放在膝蓋上的手鬆了松。

  鄭泌昌說的是實話。在這間屋子裡,實話比場面話管用。

  「所以,」鄭泌昌往前坐了坐,雙手搭在膝頭,「眼下只有一條路——先把海瑞手裡的證據掐斷。陳大牛已經死了,口供作廢。剩下劉七和孫二狗,只要翻供,這案子就成了無頭公案。」

  何茂才的眉毛挑了起來。「翻供?人在海瑞手裡,怎麼翻?」

  「人在海瑞手裡不假。但海瑞是淳安知縣,新安江決口的案子歸浙江按察使司管。」鄭泌昌看向何茂才。「老何,你是按察使。這案子,你有權提走。」

  何茂才的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三息。

  楊金水的目光從鄭泌昌臉上移到何茂才臉上,再移回來。

  「楊公公覺得呢?」鄭泌昌問。

  楊金水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這回是熱的。

  「你們辦你們的。」他站起來,拂了拂袖子。「織造局不方便出面。但有一樣——這件事必須辦乾淨,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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