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胡部堂親自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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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南沿海,抗倭前線。

  軍帳外的雨下了三天。

  胡宗憲站在沙盤前,把一面小旗從台州灣拔起來,插到了松門衛以南的海面上。

  「這一仗,打得不漂亮。」

  戚繼光站在帳中,鎧甲上的雨水還沒幹透,滴滴答答往地上淌。他剛從前線趕回來,連口水都沒喝,徑直進了中軍帳。

  「部堂,台州灣的倭寇主力已經被擊潰。殘部往南竄了,約莫三百餘人,沿著海岸線散開,混進了漁村里。」

  胡宗憲手指停在沙盤上。

  「散了多少股?」

  「至少七股。最大的一股不到六十人,最小的只有十來個,裹著漁民的衣裳,白天藏在山裡,夜裡出來劫掠。」

  胡宗憲沒說話。手指從沙盤南端一路划過去,經過溫州、平陽、瑞安,最後停在福建交界的地方。

  海岸線太長了。

  從台州到福建,綿延千餘里,港汊密布,島嶼星羅。三百個倭寇散進去,跟把一把沙子撒進大海一樣。每個漁村都可能藏著人,每條船都可能載著刀。

  戚繼光的仗打得已經夠好了。台州九戰九捷,斬首兩千餘級,倭寇主力被打得七零八落。擱在整個東南戰場,這是開戰以來最漂亮的戰績。

  但胡宗憲高興不起來。

  打得贏的仗已經打完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麻煩。

  「元敬。」胡宗憲抬頭看戚繼光。「你實話跟我講,這些散股的倭寇,多久能清完?」

  戚繼光沉默了一息。

  「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如果他們跑進福建地界,跟當地的海盜合流——」

  他沒往下說。

  胡宗憲替他說完了。

  「那就不是半年的事了。」

  軍帳里安靜了一陣。外面的雨聲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帳頂上。

  胡宗憲轉身坐回帥案後面。案上堆著一摞軍報和塘報,高高低低摞了小半尺。他翻了翻,從中間抽出一封,丟給戚繼光。

  「先不說倭寇的事。你看看這個。」

  戚繼光接過來掃了一遍。

  「淳安?三石四斗?」

  他抬頭,臉上露出些許意外。

  「趙大人?就是去年在新安江修河堤的那個工部侍郎?」

  「對。」

  戚繼光把塘報又看了一遍。這回看得仔細,連落款的日期和用印都沒放過。

  「一畝地產三石四斗……這數字不會有假吧?」

  「我已經讓人核實過了。」胡宗憲從案上拿起另一封信。「譚綸的回信,前天到的。親眼看過試驗田,秤是當場稱的,數沒錯。」

  戚繼光把塘報放下,搓了搓手。

  「那這是大功一件。全國推廣開來,軍糧都不愁了。」

  胡宗憲沒接他的話。

  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雨幕灰濛濛的,遠處的山影被雨霧吃掉了大半。

  「元敬,你只看到了糧食。」

  胡宗憲放下帘子,轉回來。

  「你沒看到這份塘報送進西苑之後,京城裡會掀起什麼風浪。」

  戚繼光是武將,政治上的彎彎繞繞不是他擅長的。但跟著胡宗憲久了,有些道理不用人教也能品出味來。

  「部堂是說……嚴閣老和徐閣老都會爭這份功勞?」

  「何止爭功勞。」

  胡宗憲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十個指頭交叉扣緊。

  趙寧是嚴世蕃薦去浙江的。這層關係抹不掉。塘報送上去,嚴嵩必定要攬功。而清流那邊呢?他們絕不會坐視嚴家白白得這麼大一個好處。

  搞不好,他們會反手拿浙江別的事情做文章。

  毀堤淹田。

  胡宗憲閉了閉眼。那件事他不是不知道。新安江決堤的時候,他的心思在前線打仗,。事後他用王命棋牌殺了馬寧遠、李玄。

  線索斷得乾淨。但水下面的東西還在。只要有人伸手去撈,就一定撈得出來。


  清流要倒嚴,需要一根導火索。

  毀堤淹田就是那根導火索。

  而趙寧,站在導火索和嚴家之間。

  一旦這把火燒起來,趙寧就是最先被燒到的人。

  他種出來的糧食救不了他。三石四斗在政治的棋盤上,不過是一顆籌碼。嚴家會用他,清流也會用他,用完就扔。

  這個念頭在胡宗憲腦子裡轉了兩天了。

  趙寧這個人,難得。

  修堤的時候,三百萬兩銀子過手,一文沒貪。改稻為桑推不動,別人往後縮,他往前走。不搞政績工程,不編數字糊弄上面,老老實實蹲在田頭種了半年地。

  這種人,在官場上太少了。

  少到值得保一保。

  「元敬,你先回去。」胡宗憲揮了揮手。

  戚繼光行了個禮,退出帳外。

  軍帳里只剩胡宗憲一人。

  他拉過一張空白的信箋。提筆蘸墨。

  筆懸在紙上,停了半晌。

  寫什麼?

  直接告訴趙寧,京城裡有人要拿他做籌碼?不行。趙寧是個聰明人,話不用說太明。說明了反而讓他多慮,做出錯誤的判斷。

  調他來抗倭前線。

  這是胡宗憲想了兩天的辦法。

  趙寧留在淳安,就是風暴的中心。嚴家要拉他,清流要踩他,兩股力量在他身上撕扯,骨頭都能給拽散了。

  但如果把他調到前線來呢?

  抗倭是軍事,軍事上的事歸總督府管。把趙寧從浙江的政務泥潭裡拔出來,放到軍中,嚴家夠不著,清流也夠不著。等風暴過去了,再讓他回去。

  更何況,趙寧修過河堤,管過工程,搞過屯田。這些本事放在前線,比放在淳安更有用。

  散股倭寇難剿,根子在糧草和後勤。沿海衛所年久失修,墩台殘破,駐兵連飯都吃不飽,還怎麼拉網清剿?趙寧要是能在前線把屯田搞起來,軍糧自給,那剿滅散寇就不是三個月半年的事,可能用不了兩個月。

  公事私情,兩全的路。

  胡宗憲落筆。

  「趙寧賢弟台鑒——」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了好幾息。

  信不長,統共不到兩百字。前面客氣了兩句,中間提了東南戰事的現狀——倭寇主力已破,殘部流竄,軍中缺善治後勤之才。末尾一句話,點到即止。

  「浙中風高浪急,非一人可撐。弟之才具,用于田畝則惠一縣,用於軍前則利全局。望弟三思。」

  寫完。擱筆。

  胡宗憲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沒有提嚴家,沒有提清流,沒有提毀堤淹田。

  但趙寧如果真是個聰明人,這封信里該讀出來的東西,他一個字都不會漏。

  胡宗憲把信折好,裝進封套,用火漆封了口。

  「來人!」

  親兵掀簾進來。

  「這封信,送淳安。交趙寧本人親啟。」胡宗憲把信遞過去。又加了一句。

  「快馬加急。三天之內必須送到。」

  親兵接過信,轉身出帳。馬蹄聲在雨幕中碎響,很快被雨聲蓋過去。

  胡宗憲站在帥案後面。低頭看著沙盤。

  沙盤上,從台州到福建,七面小旗標著七股散寇的大致方位。每一面旗都在緩緩南移。

  往南跑,就是往福建跑。福建沿海有現成的走私網絡,有勾結倭人的海商,有盤踞多年的海盜窩點。

  這些散寇一旦跟福建的地頭蛇接上頭——

  胡宗憲伸手拔掉了最南端的一面旗。

  插在了福建漳州府的位置上。

  帳外的雨還在下。

  桌上的火漆封信已經被親兵帶走了。泥路上的馬蹄印正在被雨水一點一點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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