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小閣老折節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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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豬!趙大人說了,殺豬——」

  田有祿的嗓門在青溪鎮的稻田上方迴蕩。

  兩頭三百斤的肥豬被按在長條案板上。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滾燙的豬血接在木盆里,冒著熱氣。

  農戶們圍在旁邊。

  沒人搶。

  都眼巴巴地看著。

  趙寧站在不遠處。

  身上的官服沾著泥點。

  他沒去湊熱鬧。

  轉身往縣衙方向走。

  海瑞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田埂。

  「塘報今天就發。」

  趙寧停住腳步,沒回頭。

  「三石四斗的數,一兩都不瞞。直接報司禮監和內閣。」

  海瑞停在三步外。

  「這數一報,淳安就成了眾矢之的。」

  趙寧繼續往前走。

  「我要的就是眾矢之的。不把動靜鬧大,這盤棋下不活。」

  ······

  馬蹄聲碎。

  驛道上揚起一路煙塵。

  換馬不換人。

  三天三夜。

  信筒送進了京城。

  直接送進了西苑,抄送嚴府和徐府。

  嚴府。

  首輔書房。

  紫檀木的書案上,攤著那份抄送的塘報。

  嚴嵩坐在太師椅里。

  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

  手裡拿著一個黃銅包邊的西洋放大鏡。

  他看得很慢。

  放大鏡在紙面上一點點挪動。

  從右到左。

  從上到下。

  書房裡很安靜。

  只有宣德爐里的沉香在燃。

  嚴世蕃站在書案右側。

  那隻獨眼看著那份塘報。

  他已經看過了。

  三石四斗。

  這四個字刺眼得很。

  嚴嵩把放大鏡放下。

  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敲擊。

  一下,兩下。

  「給趙寧請賞。」

  嚴嵩閉著眼睛開口。

  嚴世蕃猛地轉頭。

  「爹,您說什麼?」

  嚴嵩沒睜眼。

  「上疏內閣,給趙寧記頭功。請皇上重賞。」

  嚴世蕃往前邁了一大步。

  鞋底擦過金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爹!不能賞!」

  嚴世蕃指著那份塘報。

  「趙寧在淳安搞試驗田,瞞著咱們整整半年!改稻為桑是咱們嚴家主推的國策,他倒好,跑去種糧了!」

  嚴嵩的手指停住。

  睜開眼。

  看著嚴世蕃。

  「他種出糧了沒有?」

  嚴世蕃被問住了。

  憋了一下。

  「種出來了又怎樣?他這是另起爐灶!他在給自己撈政治資本!浙江的官員現在看他,比看咱們嚴家還敬畏!」

  嚴世蕃越說越火大。

  「他這是吃裡扒外!咱們派他去浙江,是讓他去填虧空的。他現在倒好,踩著咱們嚴家往上爬!」

  嚴嵩端起旁邊的茶盞。

  撥了撥茶沫。

  喝了一口。

  「你覺得,他脫離咱們的掌控了?」


  「難道不是嗎?這麼大的事,連個招呼都不打。這塘報直接送進西苑,皇上看到了會怎麼想?徐階看到了會怎麼想?」

  嚴嵩把茶盞放下。

  瓷器磕在木案上,有一聲輕響。

  「皇上會想,嚴家派下去的人,幹了件實事。」

  嚴世蕃愣住。

  嚴嵩站起身。

  步履有些蹣跚。

  走到書房中間。

  「改稻為桑,最大的阻力是什麼?是沒糧。」

  嚴嵩轉過身,看著兒子。

  「老百姓不種稻子,改種桑樹,吃什麼?沒吃的就要造反。這半年,浙江鬧成什麼樣了?胡宗憲在前面頂著,咱們在後面撐著,撐得多辛苦。」

  嚴嵩指了指書案上的塘報。

  「現在,趙寧把糧食種出來了。一畝地能當兩畝地用。騰出來的地種桑,剩下的地種糧。死局活了。」

  嚴世蕃咬著牙。

  「那是他的功勞!」

  「那是嚴黨的功勞!」

  嚴嵩突然提高音量。

  「趙寧是誰的人?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是你嚴世蕃舉薦下去的?他身上打著嚴黨的烙印,洗都洗不掉!」

  嚴嵩走回書案前。

  「他立的功越大,咱們嚴家就越穩。」

  嚴世蕃雙手攏在袖子裡。

  指甲摳著手裡的綢緞。

  這讓他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一個原本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突然變成了棋手。

  這種感覺,嚴世蕃受不了。

  「爹,徐階那邊肯定也會拉攏他。」

  嚴世蕃提出異議。

  「趙寧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清流那幫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只要稍微透點風,說趙寧是為民請命,趙寧順勢倒過去,咱們就成了笑話。」

  嚴嵩冷笑一聲。

  「所以,咱們要先下手。」

  嚴嵩拿過一張空白的宣紙。

  鋪在書案上。

  拿鎮紙壓好。

  「你,現在就給他寫信。」

  嚴世蕃看著那張白紙。

  「寫什麼?」

  嚴嵩把湖筆遞過去。

  「攀關係。」

  嚴世蕃沒有接。

  「我教你寫。」

  嚴嵩把筆往前遞了遞。

  「開頭就寫……趙寧兄。」

  嚴世蕃的身體僵住了。

  那隻獨眼瞪得渾圓。

  「叫他什麼?」

  「趙寧兄。」

  嚴嵩重複了一遍。

  嚴世蕃的呼吸急促起來。

  胸膛劇烈起伏。

  他嚴世蕃,大明朝的小閣老。

  滿朝文武,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小閣老」。

  趙寧算個什麼東西?

  兩年前還在工部看人臉色。

  現在讓他嚴世蕃稱呼「兄」?

  「爹,這不可能。」

  嚴世蕃往後退了一步。

  「我嚴世蕃丟不起這個人。我給他寫信,還叫他兄?傳出去,我以後在朝堂上還怎麼站?」

  「砰!」

  嚴嵩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上。

  書房裡迴蕩著沉悶的響聲。

  「你站不站得住,不在於你叫誰兄!在於你能不能把有用的人攏在手裡!」

  嚴嵩指著嚴世蕃。

  手指微微發抖。

  「你以為這是低頭?這是捧殺!你堂堂小閣老,折節下交。這封信只要送出去,全天下都會知道,趙寧是咱們嚴家最看重的人!」

  嚴嵩喘著粗氣。

  「徐階想拉攏他?看到這封信,徐階就得掂量掂量,趙寧是不是咱們故意放出去的餌!」

  嚴世蕃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腦子裡飛速盤算。

  老頭子的話有道理。

  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把趙寧捧高,讓他徹底和嚴家綁死。

  清流那邊就算想拉攏,也會心存疑慮。

  這是一招毒棋。

  但要自己親自寫這封信。

  要自己咽下這口氣。

  嚴世蕃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口氣。

  他看著嚴嵩。

  嚴嵩也看著他。

  父子倆僵持著。

  半晌。

  嚴世蕃走上前。

  一把抓過那支湖筆。

  動作很大,帶倒了旁邊的筆洗。

  水灑在桌面上。

  沒人去擦。

  嚴世蕃把筆蘸進墨海里。

  狠狠地蘸滿了墨。

  筆尖懸在宣紙上。

  手腕微微顫抖。

  寫,還是不寫?

  寫了,自己這輩子的驕傲就折了一半。

  不寫,嚴家這艘大船可能就會在這個關口漏水。

  嚴世蕃咬著牙。

  下頜骨崩出一條硬朗的線條。

  筆尖重重落紙。

  「趙寧兄……」

  三個字。

  力透紙背。

  墨汁在宣紙上洇開。

  嚴世蕃停住筆。

  抬起頭。

  看著嚴嵩。

  「爹,信我寫。」

  嚴世蕃把筆扔在桌上。

  毛筆滾落,在紙上留下一道黑印。

  「但這封信送出去,趙寧要是不領情呢?」

  嚴世蕃的獨眼看著書案。

  「他要是拿著這封信,去交好徐階,去向皇上表忠心。咱們嚴家,可就真的成了他的墊腳石了。」

  嚴嵩沒有回答。

  書房外,起風了。

  窗欞被風吹得格格作響。

  嚴嵩走到窗前。

  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

  半晌,吐出一句話。

  「他要是真敢這麼幹,老夫就讓他走不出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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