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天災人禍?反正遭殃的都是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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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鍬插進爛泥的聲響還沒停,何茂才的轎子已經進了杭州城。

  浙江按察使何茂才,嚴黨在浙江的第三號人物。

  他坐在轎子裡拆信。

  信是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封口用的火漆上印著「世」字。嚴世藩的私印。

  信不長,攏共三行字。

  第一行:改稻為桑,刻不容緩。

  第二行:百姓不願改,則毀堤淹田。田淹之後,令大戶低價收田,改種桑樹。

  第三行:此事交你辦。辦好了,有賞。辦砸了——

  沒有第三句的後半段。嚴世藩不需要寫。何茂才跟了嚴家這麼多年,什麼話需要說完,什麼話不需要說完,門兒清。

  轎子停了。

  何茂才把信湊到燭台上,火舌舔上去,紙頁捲曲、發黑,燒成一撮灰。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菸灰,掀簾下轎。

  按察使衙門。

  何茂才換了官服,沒急著辦事。他讓人上了茶,自己坐在公案後面,拿茶蓋撥了半天浮沫。

  毀堤淹田。

  四個字,輕飄飄的。

  寫在紙上就是四個墨點,干在地上就是幾萬條人命。

  何茂才不是不懂。他在官場混了二十年,什麼髒活沒見過?但見過歸見過,親手干還是頭一回。

  要毀的是新安江大堤。堤一破口,下游九個縣全得泡在水裡。

  ——這事兒不能自己干。

  何茂才放下茶盞,眯起眼。

  嚴世藩信里說「交你辦」,沒說「你親自辦」。這裡頭的差別,就是一條命的距離。他得找個人去干髒活,一個出了事能頂在前面的人。

  何茂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

  第一個,劃掉了。那人膽子太小,幹不了。

  第二個,也劃掉了。跟清流走得太近,不可靠。

  第三個——馬寧遠。

  筆尖懸在那三個字上方,停了一會兒。

  馬寧遠是胡宗憲的人。但正因為是胡宗憲的人,才好用。

  真出了事,這筆帳記在胡宗憲頭上,自己反倒乾乾淨淨。

  何茂才嘴角動了動,把紙揉成一團,丟進炭盆里。

  「來人,請馬知府過來敘話。」

  馬寧遠接到帖子的時候,正站在城南窪地的田埂上看趙寧挖塘。

  三天了。

  趙寧帶著老周頭和十幾個農夫,把三十畝窪地翻了個底朝天。

  魚塘的雛形已經出來了,長方形,五尺半深,塘底夯過一遍,滲水比老周頭預估的少了三成。塘邊的基圍堆了兩尺高,趙寧正蹲在上面,拿繩子量桑苗的株距。

  滿手泥巴,官服下擺卷到膝蓋上面,活脫脫一個種地的。

  馬寧遠看了一陣,心裡五味雜陳。

  這位趙大人是真干,不是做樣子。

  但問題是——干出來有用嗎?

  三十畝試驗田。就算全成了,也不過三十畝而已。浙江要改的是兩百萬畝。

  拿三十畝的法子去套兩百萬畝?

  馬寧遠在心裡搖了搖頭。

  趙大人聰明,有魄力,但太理想了。嚴世藩要的不是試驗,是結果。是今年秋天之前,浙江的桑田面積翻三倍。

  何茂才的帖子來得正好。

  馬寧遠揣著帖子,回城赴約。

  按察使衙門的偏廳里擺了酒。不是公宴,就兩個人。何茂才親自給馬寧遠倒了一杯。

  馬寧遠沒喝。

  何茂才也不著急,自己先幹了一杯,拿袖子擦了擦嘴。

  「馬知府,改稻為桑的事,你怎麼看?」

  「卑職聽部堂大人的安排。」

  何茂才笑了一聲。「胡部堂日理萬機,抗倭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工夫管改稻為桑?這事兒,京里有京里的章程。」

  馬寧遠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何大人的意思是?」


  何茂才起身,走到馬寧遠身邊,湊近了壓低嗓子。

  「百姓不肯改,不改就沒絲,沒絲就沒銀子,國庫就是個窟窿。皇上等著錢修宮殿,嚴閣老等著錢堵御史的嘴,誰都等不了。」

  一句一句往下砸。

  馬寧遠坐在椅子上沒動。

  何茂才的嗓音更低了。

  「新安江大堤,上游有三處薄弱段,嘉靖二十年修的時候就偷了工。趕上一場大雨,堤塌不塌,誰說得准?」

  馬寧遠渾身的汗毛豎起來了。

  他聽懂了。

  何茂才說的不是「堤會不會塌」,是「讓堤塌」。

  「何大人——」

  「別急。」何茂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想想,堤塌了,田淹了,百姓的地種不了了。大戶出面收田,給銀子,買地,改種桑樹。百姓拿了銀子有飯吃,大戶有了田種桑樹,朝廷有了絲綢充國庫。三贏。」

  馬寧遠的嘴唇動了動。

  三贏?

  低洼地的田淹了水退之後還能種。可堤一破口,沖的不只是低洼地。沿江九個縣,房屋、莊稼、牲畜,全完了。百姓拿到的那點買田銀子,夠幹什麼的?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他沒吐出來。

  因為何茂才的下一句話更要命。

  「馬知府,你是胡部堂的人。這件事辦成了,浙江的改稻為桑順利推進,嚴閣老滿意,皇上滿意,胡部堂在朝中的位子就穩了。你不干——」何茂才直起腰,拿起酒壺又倒了一杯。「京里會另外派人來。到時候浙江的事,胡部堂說了就不算了。」

  馬寧遠的脊樑僵住了。

  這套邏輯他挑不出毛病。

  胡宗憲能坐穩浙直總督的位子,靠的就是嚴嵩在朝中撐著。

  嚴嵩要改稻為桑,胡宗憲不配合,嚴嵩一撒手,胡宗憲什麼都不是。到時候換一個總督來,浙江抗倭的局面還能不能維持?

  馬寧遠端起杯子,一口悶了。

  辣。燒得整條嗓子都在疼。

  「要我幹什麼?」

  何茂才的笑容慢慢浮上來。

  「上游三處薄弱段,你挑一處。等下一場大雨,帶人去把堤腳掏空。水來了,堤自然就垮了。天災嘛——誰也怪不了誰。」

  馬寧遠沒再說話。他又倒了一杯酒,又悶了。

  從按察使衙門出來,天陰了。

  馬寧遠沿著城牆根走了很遠。他經過城南窪地的時候停了一下腳。

  遠遠的,趙寧還蹲在塘邊。天色暗了,有人舉著火把,趙寧借著火光在往基圍上插桑苗。

  一棵一棵,間距精確到寸。

  馬寧遠站在暗處看了很久。

  趙大人,你的法子也許真的好用。

  但浙江等不了你了。嚴世藩等不了,京城等不了,國庫等不了。你那三十畝地要是明年才出成果,今年秋天整個浙江的差事就已經砸了。

  他轉過身,走進了夜色里。

  三天後,雨來了。

  趙寧是被雨聲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雨。雨點砸在瓦片上的動靜,密、急、重,打樁似的一陣緊過一陣。他翻身坐起來,推開窗戶。天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雨簾直接灌進屋裡,打濕了半邊衣裳。

  趙寧第一個念頭不是堤壩、不是糧食、不是改稻為桑。

  是他那三十畝試驗田。

  他套上衣裳衝出去,跑了沒三步,從頭到腳濕透了。街面上的水已經沒過腳踝。

  ——不對。

  趙寧猛地停住。

  杭州城的排水不至於這麼差。這雨再大,城裡的水也不該漲這麼快。

  除非——

  水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上游來的。

  趙寧拔腿就往城牆上跑。守城的兵丁縮在門洞裡避雨,看見一個人影撲上來,嚇得差點拔刀。

  「新安江什麼情況!」趙寧揪住一個兵丁的領子吼。

  兵丁被他吼懵了,結巴了半天。


  「回……回大人,兩刻鐘前上游來了急報——」

  雨水糊了滿臉,趙寧用力抹了一把。

  「——新安江大堤,決口了。」

  趙寧鬆開手。

  兵丁的聲音被雨聲吞了大半,但後面那句話,每個字都砸進了骨頭裡。

  「九個縣,全淹了。」

  趙寧站在城牆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城外黑壓壓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聽見了——風聲雨聲底下,壓著一層更沉悶的聲響。

  水聲。

  城南窪地的方向。

  他那三十畝剛挖好的魚塘、剛插下的桑苗、剛量好株距的基圍,全在那個方向。

  趙寧盯著那三十畝試驗田,雨水灌進嘴裡,又苦又腥。

  城牆下傳來嘈雜的人聲。

  有人在喊開城門,有人在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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