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六十一號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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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的熱水沖在背上,蒸汽瀰漫開來,把落地鏡麵糊成一片白。

  陳浩在水下站了五分鐘,把長途飛行帶來的疲憊從身體裡逼出去。

  擦乾身子,他從行李箱裡翻出那套出發前在國貿定製的深灰色西裝。

  義大利面料,內襯用了酒紅色暗紋,領子窄,肩線利落。

  不是商務會談的那種老成,但也不是小年輕去夜店的輕浮。

  陳浩在前世參加過無數飯局,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還是有自己的穿搭方案的。

  白襯衫扣到第二顆,留了領口。

  袖扣是之前在京都買的,銀質,但是沒有花紋。

  他站在全身鏡前看了兩眼。

  不錯,小伙子真帥。

  陳浩拿上房卡,出了門。

  電梯到一樓,華爾道夫的大堂是老錢的審美,不是那種暴發戶堆金砌銀的俗氣。

  深色大理石地面,銅質柱頭,穹頂的壁畫據說請了三個畫師畫了兩年。

  托馬斯站在大堂中央的鐘表下面,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三件套,口袋巾疊成三角形露出一截。

  他正跟酒店的值班經理說話,看見陳浩從電梯裡出來,抬手打了個招呼。

  克莉斯蒂娜在旁邊的沙發區,半坐在扶手上。

  她也換了一身裝扮。

  黑色短款晚裝,裙擺剛過膝蓋,肩部做了不對稱剪裁,左肩裸露,右肩搭了一層薄紗。

  外面披著一件銀灰色的貂皮短外套,沒有系扣,松松垮垮掛在肩上。

  鞋子換了黑色的尖頭細跟,腳踝處纏了一圈亮晶晶的細鏈。

  大堂里來來往往的住客不少,許多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經過的時候,腳步明顯慢了半拍,目光往她身上掃了一圈再走。

  克莉斯蒂娜對這種注視早就免疫了,連頭都沒抬,正低著頭用拇指撥弄手機上的按鍵。

  看見陳浩走過來,她收了手機,從沙發扶手上站起來。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道。

  「不錯。你穿西裝的樣子比我想的好看。

  東方男人的骨架穿窄肩西裝很有味道。」

  陳浩笑了笑,沒接話。

  托馬斯走過來,拍了拍陳浩的肩膀。

  「陳,先不急著去餐廳。

  你第一次來華爾道夫,有一個地方必須帶你看看。」

  「什麼地方?」

  托馬斯沒有回答,沖值班經理使了個眼色。

  那位五十出頭的經理走上前來,穿著酒店定製的黑色燕尾服,胸口別著鎏金的銘牌。

  「三位貴賓,請跟我來。」

  三個人跟著經理穿過大堂,沒有走正面那部金色門框的客用電梯。

  經理帶著他們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側廊,廊道的盡頭是一扇沒有標識的木門。

  經理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後面是一條窄長的通道。

  銅質的扶手沿著牆壁延伸,燈光昏黃,比外面的大堂暗了好幾個色號。

  地面是老式的小方磚,磚縫裡嵌著深色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經被磨得凹了下去。

  這條路可以看的出來,走得人很少,但年份很長。

  通道拐了兩個彎,經過幾扇厚重的鐵門。

  每扇鐵門上都掛著鏽跡斑駁的牌子,字跡已經看不太清了。

  最後一扇鐵門比前面幾扇都厚。

  經理用另一把鑰匙打開,鐵門向內推開的時候發出金屬摩擦聲。

  門後是一段台階,繼續往下。

  陳浩跟著走下去。

  台階大概有二十來級,越往下空氣越潮。

  等腳踩到最下面的平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詫異。

  這裡竟然是一座鐵路月台。

  燈管稀稀拉拉地亮著幾盞,光線勉強夠看清地面。

  兩條鐵軌從黑暗的一頭延伸過來,在月台前方交匯,又朝另一個方向沒入更深的黑暗。


  枕木上有鏽,鐵軌的表面失去了光澤,枕木之間的碎石縫裡長了些不知名的苔蘚。

  月台的邊緣有一排矮矮的水泥墩子,上面刷過白漆,但早就剝落了。

  靠牆的地方停著一輛老式的車廂,深綠色的塗裝已經褪成了灰綠色,車窗蒙著厚厚一層灰。

  「這就是六十一號軌道。」

  托馬斯走到月台邊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華爾道夫最大的秘密。」

  經理在一旁做了簡短的補充。

  這條軌道通向紐越的地下鐵路網,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專門為酒店的貴賓修建。

  「羅斯福總統出行需要坐輪椅。」

  托馬斯接過話頭介紹道。

  「他不想讓記者和公眾拍到他坐輪椅的樣子。

  所以每次來紐越,專列直接從地下軌道開進華爾道夫。

  他從這個月台上車廂,坐電梯上到自己的套房,全程不經過任何公共區域。」

  他轉過身,看著陳浩。

  「不只是總統。

  很多年裡,這條軌道接送過的人太多了。

  王室成員、軍火商、秘密會議的參與者。

  該出現在公眾面前的時候,他們走大堂正門,燈光閃爍,記者追捧。

  不該露面的時候,就從這裡走。」

  陳浩站在月台邊上,往鐵軌盡頭望過去。

  隧道深處什麼都看不見,黑洞洞的。

  托馬斯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做了一個攤開的手勢。

  「媒體喜歡告訴普通人,所有人都得走同一扇門。

  但真正掌權的人,從來都有自己的通道。」

  克莉斯蒂娜靠在那輛廢棄車廂的門框上,抱著胳膊。她歪了一下頭看向陳浩。

  「東方的世界有沒有這種東西?也有地下通道?」

  陳浩沒有直接回答。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前門和後門。

  這不是東方還是西方的問題。」

  克莉斯蒂娜哼了一聲,半是好奇半是打趣。

  「說得跟你見過很多後門一樣。」

  陳浩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他想起了使館門口的寒風裡,那個叫黃斌的人,

  黃斌幻想中的大漂亮國,是人人平等,沒有人情世故,沒有特權。

  但是諷刺的是,這間地下月台就是最好的註腳。

  設計它的人、修建它的人、使用它的人,全都是同一批燈光下站在麥克風前大聲喊著「人人平等」的人。

  羅斯福的輪椅必須從地下走,因為選民不能看到總統的軟弱。

  形象是給別人看的,通道是給自己用的。

  國王的新衣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只不過有的人看穿了、利用了,有的人還在排隊。

  「走吧,我都餓了。」

  托馬斯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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