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沈姨娘生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裴辭鏡從東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暮色像一層薄紗從天邊垂下來,將整座皇城籠在一片朦朧的灰藍之中,遠處宮殿的飛檐翹角上,幾盞宮燈已經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點在暮色里輕輕搖曳,像是一隻只疲倦的眼睛。

  他在宮門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

  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腦子裡的累。

  今日李承裕處理了好幾樁政務——刑部和大理寺的兩樁案件覆核,戶部關於今年糧稅徵收的摺子,還有工部呈上來的河工修繕進度報告。

  這位新晉太子殿下倒是認真,每一樣都要反覆斟酌。

  不僅要看卷宗。

  查案例。

  還要聽取各方意見,權衡利弊,生怕有一絲疏漏。

  裴辭鏡作為春坊左中允,職責之一便是輔佐評議政務,既然是職責之內的事,李承裕可不會任由他閒著。

  於是——

  他被迫跟著一起看卷宗、一起討論案情、一起翻查過往的判例,甚至連戶部那份摺子後面的附註都要一條一條地核過去。

  本來申時末就能下值的,硬是被拖到了酉時三刻。

  裴辭鏡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真的好想念當初在翰林院和柳知行、陳望北他們一起摸魚的日子啊。

  那時候,他們三個人坐在值房裡,泡一壺茶,翻幾本閒書,聊幾句閒天,偶爾有活計來了,便慢悠悠地幹著,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一到點。

  便收拾東西回家。

  心裡頭乾乾淨淨的,什麼多餘的事都不用想。

  那樣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復返了,更可氣的是——他身兼兩職,朝廷只給他發了一份俸祿。

  是按正六品左中允這個職位發的。

  翰林院修撰那份俸祿。

  沒了。

  裴辭鏡曾經暗戳戳地算過一筆帳,兩份俸祿加起來,每月能多好幾兩銀子呢,雖然他不差這點錢,但「拿雙份俸祿」這個美夢,就這麼破碎了,心裡頭多少還是有點小失望。

  不過,失望也不多。

  畢竟東宮忙起來之後,他也沒怎麼去過翰林院了。

  那邊的值房,他的座位怕是都落了一層灰,既然不去上值,人家不發俸祿,倒也說得過去。

  裴辭鏡收回思緒,邁步往宮門口走去。

  元寶已經在馬車旁等著了,手裡攥著馬鞭,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在地上畫圈。

  看見裴辭鏡出來,他連忙迎上來,笑嘻嘻地道:「少爺,今日又晚了?」

  裴辭鏡看了他一眼,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元寶識趣地閉了嘴,跳上車頭,一甩馬鞭,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

  裴辭鏡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他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搖晃,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政務、卷宗、數字,終於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期待。

  回家。

  見到娘子。

  吃一頓熱乎乎的晚飯,泡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然後躺在娘子身邊,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裴辭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睜開眼,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長街兩旁的店鋪亮起了燈籠,將整條街道照得暖洋洋的。

  快了。

  快到家了。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裴辭鏡跳下車,整了整衣袍,邁步上了台階。

  門房老張正在門口張望,看見他,連忙迎了上來,可那面色卻有些不太自然,不像平日那般笑著喊一聲「少爺回來了」。

  「少爺。」老張拱了拱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裴辭鏡看了他一眼,察覺到他神色有異,腳步頓了一下,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老張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回少爺,世子院那邊出事了。沈姨娘今日午後胎動得厲害,穩婆看了說怕是要生了。如今穩婆已經進府了,少夫人也過去了。」

  裴辭鏡微微一怔。

  沈檸悅要生了?

  他站在台階上,腦子裡轉了一圈——從他賑災回來到現在,又過去了這麼久,算算日子,沈檸悅確實差不多這段時間生產。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大約一個時辰前。」老張答道,「沈姨娘那邊一開始只是說肚子疼,後來越來越厲害,穩婆說是要生了。」

  「侯夫人已經去了世子院,少夫人也過去了。」

  裴辭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邁步進了府門。

  他沿著迴廊往內院走去,燈籠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長忽短。

  府里的氣氛確實有些不一樣。

  往常這個時候,下人們已經各歸各位,該當值的當值,該歇息的歇息,安安靜靜的。可今夜,迴廊上時不時有人匆匆走過,手裡端著熱水、捧著布巾,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裴辭鏡放慢了腳步,心裡頭琢磨著。

  說起來,自從那日打馬遊街回來,沈檸悅上前恭賀之後,他便再沒有跟這位前未婚妻有過任何交流。

  不是刻意迴避,是真的沒什麼交集。

  他每日上值下值,回來便窩在安樂居里,哪也不去。

  沈檸悅住在世子院那邊,兩人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隔著好幾道院牆,碰面的機會少之又少。

  不過據娘子偶爾提起,沈檸悅已經真心悔過了。

  或許是因為懷上了孩子,或許是認清了處境,她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主動找沈檸歡認了錯,道了歉,並請求娘子指點。

  最後沈檸悅應當是醒悟了,她不再奢求那些虛妄的東西,只求安穩度日,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養大。

  安樂居和世子院的關係,因此緩和了不少。

  雖然談不上多親近。

  但隔閡確實少了不少。

  如今這個庶妹要生孩子了,以娘子的心胸,果然還是去關切問候了。

  裴辭鏡想著,腳步在迴廊的岔路口停了下來。

  他往安樂居的方向看了一眼,燈火通明,可安安靜靜的,又往世子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影影綽綽地有不少人在晃動,隱隱約約還能聽見說話聲。

  他想了想,娘子在哪他去哪,於是轉過身,邁步往世子院走去。

  世子院的院門大敞著。

  裴辭鏡踏進院門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緊繃的氣氛。

  那是一種——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盼、都在懸著一顆心的那種緊繃,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再使一點勁就會斷,可偏偏誰都不敢鬆手。

  廊下掛著好幾盞燈籠,橘紅色的光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連角落裡那叢芭蕉的葉子上的脈絡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房的門緊閉著,門帘放得嚴嚴實實。

  裡頭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呻吟聲,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像是什麼東西要衝破喉嚨湧出來,聽得人心頭髮緊。

  門外,滿院子都是人。

  幾個丫鬟端著一盆盆熱水進進出出,腳步又快又輕,水盆里的熱氣在夜風裡裊裊飄散。幾個婆子捧著乾淨的布巾守在廊下,面色沉穩,可那微微攥緊的手指,還是暴露了她們心裡的緊張。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來回晃悠著。

  裴辭翎。

  他穿著一身家常的玄色直裰,頭髮簡簡單單地束著,可面色卻一點都不家常。

  他眉頭緊鎖,嘴唇緊抿,兩隻手背在身後,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再走了一圈。

  步伐又快又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怎麼都安靜不下來。

  偶爾停下來。

  往正房的方向看一眼。

  聽見裡頭傳來的呻吟聲,眉頭又擰緊幾分,繼續轉。


  裴辭鏡看著大哥這副模樣,心裡頭忽然有些感慨,從前那些恩怨、那些齟齬、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如今回頭看,好像都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的裴辭翎,意氣風發,是侯府的世子,是將來要繼承爵位的人,而沈檸悅呢,是沈府的庶女,千方百計要嫁進侯府做正妻。

  可如今呢?

  裴辭翎的世子之路已經蒙了塵,沈檸悅也成了妾室。

  他們費盡心思搶來的這段姻緣,走到今天,到底值不值得,恐怕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了。

  裴辭鏡收回思緒,目光從裴辭翎身上移開,往院子一側看去。

  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李氏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上沒有太多表情。

  她手裡端著一盞茶,可那茶顯然已經擱了很久,不冒熱氣了。

  她的目光時不時往正房的方向飄一眼,又收回來,面色看起來還算鎮定。

  沈檸歡坐在李氏對面。

  可她不像李氏那樣時不時張望,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姿態從容,面色平和,目光微微垂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裴辭鏡看見娘子的那一刻,心裡頭那點從東宮帶出來的疲憊,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拂了一下,散了大半。

  沈檸歡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微微抬起頭,往院門口望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

  沈檸歡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安靜靜的溫暖,像是在說——你來了。

  裴辭鏡也彎了彎唇角,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邁步走進了院子。

  他的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裴辭翎還在轉圈,背對著院門,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

  裴辭鏡先走到石桌旁。

  他站定,雙手抱拳,朝李氏行了一禮,動作恭謹而不失分寸:「大伯母。」

  李氏聽見聲音,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轉過頭來,面上露出幾分笑意。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熱情得有些出乎裴辭鏡的意料。

  「辭鏡來了?」她笑道,聲音比平日柔和了不少,「快坐快坐,不用多禮。你下值晚,忙了一天,還要往這邊跑,真是辛苦你了。」

  裴辭鏡微微躬身,語氣客氣而謙遜:「大伯母言重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邊有事,過來看看是應該的。」

  李氏聽著這話,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連連點頭:「好孩子,好孩子。你大哥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省心了。」

  這話說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裴辭鏡也沒想到。

  他居然有天,能在李氏口中,成為裴辭翎的學習對象。

  裴辭翎轉圈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這邊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又轉了回去。

  裴辭鏡沒有接這話,只是笑了笑,在沈檸歡旁邊坐了下來。

  沈檸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詢問——怎麼來了?不是說了今晚可能要晚些回來嗎?

  裴辭鏡讀懂了娘子眼中的意思,微微彎了彎唇角,低聲道:「下值晚了,回來聽老張說這邊有事,便過來看看。你在這邊,我自然也要來看看。」

  沈檸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將他面前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挪開,讓丫鬟重新倒了一盞熱的過來。

  裴辭鏡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裴辭翎身上。

  大哥還在轉。

  從東牆轉到西牆,從西牆轉到東牆,步伐又快又亂。

  廊下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的線條繃得像是要斷掉。

  裴辭鏡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暗暗嘆了口氣。

  他想起當初自己娘親生他的時候,爹是不是也這樣?在產房外面轉圈,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衝進去替娘子受罪?

  多半也是吧。

  李氏顯然也被裴辭翎這副模樣轉得心煩了。


  她端起茶盞,剛想喝一口,便看見裴辭翎又從她面前轉了過去,那腳步又快又急,衣袍帶起一陣風,吹得她鬢角的碎發都飄了起來。

  李氏放下茶盞,終於忍不住了。

  「裴辭翎!」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給我坐下!」

  裴辭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向母親,面色焦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李氏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生孩子本就是道鬼門關,你急有什麼用?」李氏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藏得極深的心疼,「你轉來轉去,能幫上什麼忙?能替她疼?能替她生?」

  她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不能就給我坐下,安心等著!」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丫鬟婆子們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連那幾個穩婆都停下了低聲交談,裝作在整理手中的布巾,耳朵卻豎得老高。

  裴辭翎站在院子中央,被母親這番話噎得面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有辯解什麼,可也沒有坐下。

  他只是停下腳步,走到廊下,背靠著柱子,雙手抱胸,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那姿態,活脫脫一個「我知道你說得對,可我坐不住」的模樣。

  李氏看著他這副德性,心裡頭那股子煩躁又涌了上來,可到底沒有再說什麼。她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擱了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磕」聲。

  她抬眼看向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片刻,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像是在對裴辭翎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能做的都做了。」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一字一句,像是在盤點什麼:「沈姨娘既然已經認了錯,安分了下來,不管怎麼說,她肚子裡懷的都是咱裴家的骨肉,是我李氏的孫兒。這個理,我還是懂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我可沒虧待過她。該調養的調養,該補的補,吃的用的,哪一樣短了她的?穩婆也是從華家請來最好的,京城裡誰不知道華家的穩婆最穩妥?」

  她偏過頭,看了沈檸歡一眼,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檸歡還不計前嫌,送來了百年山參。」

  沈檸歡微微垂首,輕聲道:「伯母客氣了。都是自家人,應該的。」

  李氏點了點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聽天由命的意味:「剩下的,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燈籠在廊下輕輕搖晃,橘紅色的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將那些焦躁、不安、關切、期待,都映得清清楚楚。

  正房裡,沈檸悅的呻吟聲還在繼續,時高時低,時緊時緩,像一根繃著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松。

  裴辭翎靠在廊柱上,脊背僵直,一動不動,只有那攥著拳頭的手指,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裴辭鏡坐在石桌旁,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走到廊下,在裴辭翎身邊站定。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帘緊閉,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壓抑的呻吟聲,和穩婆低低的、沉穩的指導聲,從裡頭傳出來。

  「大哥。」他開口,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沉穩。

  裴辭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焦躁、擔憂、不安,各種情緒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裴辭鏡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靜靜地與他平視,語氣依舊是那般不疾不徐。

  「伯母說得對,急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裴辭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可那攥著拳頭的手指,卻微微鬆了一分。

  裴辭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讓人安心的沉穩。

  「華家的穩婆是可以信得過的。近一年來,她們的助產之法愈發高明,我聽過不少,基本都是母子平安。」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裴辭翎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大哥不必太過憂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