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君子?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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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清子的目光,在裴辭鏡身上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

  這位從京城來的裴大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說話時情緒外露,高興便笑,憤怒便罵,方才那番義憤填膺的言語,罵得唾沫橫飛、氣都不帶喘的,活脫脫一個年輕氣盛、心無城府的愣頭青。

  不像是個有心機的人。

  玄清子在心裡暗暗下了判斷。

  他在白雲觀待了大半輩子,迎來送往的官員不計其數,有城府的、沒城府的,他一雙老眼看得分明。

  有城府的人,說話辦事滴水不漏,喜怒不形於色,你永遠猜不透他心裡頭在想什麼。

  可這位裴大人——高興了就笑,生氣了就罵,罵完了還不好意思地自嘲「失態了」。

  這樣的人。

  能有什麼城府?

  應該不是扮豬吃老虎,尋到了什麼線索,專程來調查自己的吧?

  不會吧!

  不會吧!

  玄清子心裡頭那根剛剛被「六殿下遣使」四個字牽動的弦,慢慢地鬆弛了幾分,可那鬆弛之餘,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像水底的水草,輕輕地纏了上來。

  這位裴大人罵貪官罵得這麼狠,到底是真憤怒,還是另有所指?

  他決定試探一二。

  玄清子往前邁了半步,面上的笑容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像是在安撫一個情緒激動的後輩,又像是在不經意間問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裴大人愛民如子,心繫百姓,實在令貧道欽佩。」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裴辭鏡臉上,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只是不知,那貪墨之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

  話說到一半,留個尾巴,讓對方來接。

  這是試探的老手法了。

  話不必說透,留一半,看對方怎麼接,接得急了,說明心裡有鬼;接得慢了,說明在斟酌措辭;接得滴水不漏,說明此人城府極深。

  玄清子目光平和地看著裴辭鏡,等著他的回答。

  山門前安靜了一瞬。

  風吹過古松的枝頭,發出沙沙的聲響,幾片枯黃的松針飄飄悠悠地落下來,落在青石台階上,落在兩人的肩頭。

  沈檸歡站在裴辭鏡身側,依舊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姿態從容,目光平和,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什麼都沒有看見。

  可她的指尖,卻在袖中輕輕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極快。

  輕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她的指尖,不著痕跡地勾了勾裴辭鏡的衣袖。

  一下。

  極輕。

  極快。

  像是蝴蝶在花間掠過,翅膀扇動時帶起的微風,若有若無,卻不容忽視。

  裴辭鏡感受到了。

  那一勾的力道輕得像是不存在,可那觸感,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卻像一道電流,從袖口直直竄上他的脊背。

  他懂了。

  娘子這是在提醒他——雲陽的貪墨,果然和這白雲觀有關,玄清子這個狗東西,方才那番話,看似關切,實則在試探自己。

  這貨起了警惕!

  娘子的意思,應該是讓他繼續扮豬,以打消對方的警惕,裴辭鏡心裡頭轉了一圈,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扮豬?

  這事他擅長啊。

  他前世那個世界裡,有一句話叫「扮豬吃老虎」,意思是把自己偽裝成無害的樣子,讓對手放鬆警惕,然後找準時機一擊制勝。

  他雖然沒吃過老虎。

  但在侯府,他躺平了十八年,那種人畜無害,讓人看一眼就無比放心的狀態,他都不需要刻意調整,隨時可以入戲。

  扮豬。

  他是專業的。

  裴辭鏡收回思緒,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變得微妙起來——先是冷哼了一聲,那聲冷哼從鼻腔里擠出來,帶著幾分「你問對人了」的得意,又帶著幾分「提起這人我就來氣」的憤怒。


  然後,他的語調微微上揚了些,像是打開了什麼話匣子,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藏不住話的衝動。

  「貪墨之人自然是已經查清。」他頓了頓,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多了幾分篤定,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犯人便是雲陽郡丞——趙文煥。」

  玄清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裴辭鏡,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裴辭鏡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又像是在醞釀什麼更激烈的話語。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的天際,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憤怒,有敬佩,還有一絲隱隱的、不易察覺的感慨。

  「趙文煥以為他做得很乾淨,我們沒怎麼查到他貪墨的證據,就可以萬事大吉。」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句,咬得極重,「可他沒想到,陳啟明陳大人死前的彈劾,已經用自己的生命,告知了我們一切的真相。」

  他轉過頭,看向玄清子,目光里的敬佩又濃了幾分,那敬佩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對一個素未謀面之人的由衷敬意。

  「陳大人捨生取義,實乃真君子也!」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山門前的風停了,古松的枝葉不再搖晃,連那幾片飄落的松針都像是被什麼力量定在了半空中。

  玄清子看著裴辭鏡那張寫滿敬佩的面孔,看著那雙清澈的、不帶半分雜質的眼睛,心裡頭那根弦,徹底鬆了下來。

  他信了。

  不是因為裴辭鏡說得多麼天花亂墜,而是因為這個人——太真實了!

  年輕氣盛,藏不住話,情緒寫在臉上,敬佩就是敬佩,憤怒就是憤怒,沒有半分遮掩。

  這樣的人。

  不像是來查案的。

  查案的人,哪個不是不動聲色、旁敲側擊、話里藏話?

  哪個會像這位裴大人一樣,當著人家白雲觀主的面,把案情說得這麼直白、這麼詳細、這麼毫無保留?

  若是來查案的。

  應該把案情捂得嚴嚴實實,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漏才對。

  可這位裴大人倒好,他還沒問呢,自己就先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說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人根本沒把他玄清子當成調查對象,說明這位裴大人就是單純地來齋戒祈福的,順便在他面前發一發對貪官的牢騷。

  玄清子心裡頭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可當他聽到裴辭鏡稱讚陳啟明是「真君子」的時候,心裡頭卻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真君子?

  陳啟明?

  呵呵!

  他算個狗屁的君子,就他那副模樣,「癮君子」還差不多。

  玄清子在心裡頭暗暗搖頭,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甚至還配合著露出了一絲欽佩的神色。

  他心裡頭那些話,當然不會說出口。

  陳啟明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那個雲陽郡守,表面上一副清廉自持、剛正不阿的模樣,背地裡卻是個沒有自制力的爛人。

  丹藥吃上了癮。

  戒不掉!

  停不了!

  每月不來白雲觀拿一次藥,便渾身難受,情緒失控,暴躁易怒,連公文都批不下去。

  那些丹藥。

  是他玄清子親手煉製的。

  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人參、鹿茸、靈芝、何首烏,一樣不少,樣樣都是真材實料,當然裡面也不止這些,他加了點獨家原料。

  丹藥起效之後,可讓人體會到飄飄欲仙之感。

  忘掉塵世的苦惱。

  填補內心的空虛。

  這可是是真材實料的好東西啊,價格自然不可能便宜。

  道觀也要吃飯啊!

  怎麼可能做賠本的買賣?

  至於陳啟明吃了之後會不會上癮,會不會越吃越多,會不會把家底吃空,會不會為了買丹藥去動河工款——那是陳啟明自己的事,跟他玄清子有什麼關係?


  他又沒逼著陳啟明貪。

  是陳啟明自己找上門來的。

  哭著喊著要買的。

  玄清子心裡頭那些彎彎繞繞,在這一瞬間轉了好幾圈,可面上的神色,卻依舊是那副溫和而欽佩的模樣。

  他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敬意,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出家人特有的慈悲與超脫。

  「陳大人大義。」他頓了頓,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像是在對那位已經遠去的雲陽郡守行一個方外之人的禮,「貧道會為他誦經祈福,願他來世安康順遂,不再受此般苦楚。」

  這話說得真誠。

  真誠到連玄清子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確實會為陳啟明誦經祈福——不是因為敬佩,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陳啟明自殺這件事,確實幫了他一個大忙。

  一個天大的忙。

  雲陽發了大水,河堤潰了,朝廷要追責,第一個該被問責的就是雲陽郡守陳啟明。河工款是他經手的,堤壩是他監督修的,水政是他負責的,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難辭其咎。

  若是陳啟明還活著,朝廷審問他,他會不會把丹藥的事供出來?會不會把白雲觀牽扯進來?會不會在絕望之中,把他也拖下水?

  玄清子不敢想。

  但如今,這些問題都不必想了。

  陳啟明死了。

  用自己的命,把貪墨的鍋死死扣在了趙文煥頭上。

  一個死人,一個「捨生取義」的「真君子」,他說的話,誰會不信?誰會去質疑一個用自己的生命來彈劾貪官的清官?

  沒有人。

  死者為大。

  人都死了,你還要怎樣?

  案情到趙文煥那裡為止,線索到趙文煥那裡斷掉,所有的罪過、所有的罵名、所有的責任,都由那個倒霉的郡丞一個人扛著。

  而他玄清子,依舊是那個慈悲為懷、樂善好施、在北河一地聲望極高的白雲觀主。

  至於說,陳啟明為何會彈劾趙文煥這個無辜之人,還自殺了——玄清子也不打算深究。

  對方多半是丹藥吃多了,把腦子吃壞了吧。

  吃著吃著,把自己吃成了個聖人,幻想著自己是個清清白白、光明磊落、捨生取義的清官,幻想著用自己的死來揭露貪墨、還百姓一個公道。

  可笑。

  一個癮君子,也配稱「君子」?

  不過,結果對他來說是好的就行。

  陳啟明想當聖人,那就讓他當去吧。反正人都死了,死人不會說話,不會翻供,不會把白雲觀牽扯出來。

  這就夠了。

  玄清子心裡頭那些念頭,像水底的暗流,無聲無息地涌動了幾瞬,便又沉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裴辭鏡,面上的笑容比方才又溫和了幾分,帶著一種東道主特有的熱情和周到。

  「裴大人,一路舟車勞頓,想必是乏了。」他側過身,伸手往山門內一指,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幾分殷勤,「外邊風大,可進觀中繼續相敘。貧道已令人準備吃食熱茶,廂房也讓人去收拾了。」

  裴辭鏡順著他的手勢往山門內看了一眼。

  青石甬道兩側,古木參天,枝葉間漏下斑駁的光影,灑在濕潤的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甬道盡頭,幾座殿宇的飛檐翹角在綠蔭中若隱若現,香菸裊裊,鐘磬之聲隱約可聞。

  倒是個清幽的去處。

  他收回目光,看向玄清子,面上露出幾分客氣的笑意,雙手抱拳,微微拱了拱手。

  「道長有心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激,「這幾日齋戒祈福,就有勞道長了。」

  玄清子連連擺手,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熱忱:「大人這是哪裡話。應盡之義,必然不負大人所託。」

  他頓了頓,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語氣又鄭重了幾分,像是在說什麼莊嚴的承諾:「為百姓祈福亦是大功德之事,貧道自當竭盡全力,為受災百姓誦經祈福,願他們早日渡過此劫,重建家園。」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裴辭鏡臉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北河的百姓也會感念大人的。」


  這話說得漂亮。

  既表了態,又捧了人,還把自己放在了一個「為百姓謀福」的高地上,滴水不漏。

  裴辭鏡聽著,面上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神色,連連擺手:「道長言重了,言重了。在下不過是代殿下跑一趟腿,哪裡當得起『感念』二字?」

  他說著,側過身,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里多了幾分隨和:「道長先請。」

  玄清子哪裡肯走在前頭,連忙側身讓開,伸手往山門內一指,語氣恭敬而不失熱絡:「大人先請,大人先請。貧道引路。」

  兩人就這麼你推我讓、客客氣氣地往山門內走去。

  沈檸歡走在裴辭鏡身側,依舊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步伐不疾不徐,姿態從容得體。

  她的目光從玄清子身上掠過。

  那目光極輕極淡,像是一片落葉飄過水麵,沒有驚起半分漣漪,可那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旁人讀不懂的意味。

  方才,在山門前,她聽見了。

  聽見了玄清子的心聲。

  那些藏在那張溫和面孔底下的、不敢對人言的、連最親近的弟子都不曾知曉的秘密——丹藥、上癮、陳啟明、河工款、貪墨。

  一字不漏。

  清清楚楚。

  像是在漆黑的夜裡,忽然有人點亮了一盞燈,將那些藏在暗處的、見不得光的東西,照得纖毫畢現。

  她沒有動聲色。

  甚至沒有多看玄清子一眼。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走著,像是一個恪守本分的、陪同夫君前來齋戒祈福的賢內助,與這山門前的、道觀里的、任何一個官宦人家的女眷都沒有什麼不同。

  裴辭鏡走在前面,步伐從容,面上帶著客套的笑意,與玄清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道長的道觀,建在這半山腰上,倒是清幽得很。」

  「大人過獎了。先祖選址在此,便是看中了這山間的靈氣。大人若是有興致,貧道明日帶大人四處轉轉,這山上的風景還是不錯的。」

  「那便有勞道長了。」

  「哪裡哪裡,大人客氣了。」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客套著,腳步聲在青石甬道上輕輕迴響,兩側的古木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濃密的綠蔭,將午後的陽光篩成一片片細碎的光斑,灑在幾人的肩頭。

  甬道盡頭,幾座殿宇越來越近。

  香菸從殿內飄出來,混著山間草木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鐘聲悠悠地響起,一聲接一聲,在山間迴蕩,像是在為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接風洗塵,又像是在為那些受災的百姓祈福。

  裴辭鏡抬起頭,望著前方那座飛檐翹角的大殿,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白雲觀。

  他來了。

  無論裡面藏了什麼,他都會挖出來,雲陽的事必須要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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