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無法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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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軒的話音落下,馬車內外安靜了一瞬。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幾分潮濕的水汽和青草被太陽曬過後散發出的暖烘烘的味道。

  遠處伙頭兵們收拾鍋具的叮噹聲,軍士們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混在一起,像是這片開闊地上空一層薄薄的背景音。

  沈檸歡坐在馬車裡,手邊還放著那碗喝了大半的粥,她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兄長那張方正而認真的面孔上。

  像是在消化方才那番話,又像是在更深的層面里思量著什麼。

  「所以說,哥哥你是懷疑,」她開口,聲音不高,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才放出來的,「陳啟明彈劾其實為真,但是被趙文煥及其背後的人壓了下來。為了揭露此事,他故意自殺,希望能夠引起朝廷重視?」

  沈明軒站在馬車旁,聞言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錯。」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辦案之人特有的篤定,「陳啟明死得太巧了。剛彈劾完趙文煥貪墨治河款項,沒過多久便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裡,還是密室。」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想卷宗里的那些細節,眉頭微微皺起:「說是自殺,可哪有自殺得這般蹊蹺的?他若是真想死,直接一根繩子吊上去便是,何必搞什麼密室?」

  「只有一種解釋能同時說得通這兩點——陳啟明是自殺,但他自殺的目的,不是求死,而是求生。求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是這樁貪墨案能大白於天下,是那些被貪掉的河工款能有個說法。」

  沈明軒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惋惜,還有一絲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前雲陽郡守的敬意。

  裴辭鏡靠在車壁上,手裡那半張麵餅還沒吃完,此刻也忘了往嘴裡送。

  他看著大舅哥那張寫滿認真的臉,暗暗點了下頭。

  這個想法。

  從邏輯上說得通。

  他前世那個世界裡,也有這樣的人,明明可以安安穩穩地活著,卻偏要用自己的命去做引信,去炸開那扇被權勢和利益焊死的鐵門。

  他們不是不怕死。

  而是有些東西,比死更重要。

  修繕河堤的工款,關乎的不是哪一個人的官帽子,不是哪一家的錢袋子,是沿河無數百姓的死活。

  堤壩修得結實,洪水來了,百姓還有一條活路;堤壩修成豆腐渣,洪水一來,衝垮的不只是河堤,是成千上萬個家,是成千上萬條命。

  如果大舅哥假設為真。

  這筆帳。

  陳啟明估計算得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彈劾,彈劾不成就用自己的死來做最後的抗爭,希望這樁案子能因此被朝廷注意到,能有人來查,能還那些被貪掉的銀子一個公道,還沿河百姓一個安全的堤壩。

  「若真是如此,不負其名中的啟明二字。」裴辭鏡喃喃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啟明。

  啟明。

  這名字倒是不負其意。

  像是那黎明前最暗時刻,天邊亮起的第一顆星。那顆星不大,光芒也不算耀眼,卻昭示著黑暗終將過去,光明即將到來。

  沈明軒聽見了,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無聲的認同。

  「既然有了方向,」裴辭鏡將那半張麵餅放到一旁,坐直了身子,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可有從趙文煥身上查到點什麼?」

  這話問到了關鍵處。

  沈明軒方才那副沉穩篤定的面孔,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整個人像是吞了一整根苦瓜,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子挫敗的味道。

  「沒有。」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幾分無奈,「趙文煥太乾淨了。」

  乾淨。

  裴辭鏡微微一怔,這個字用在一個被彈劾貪墨的官員身上,怎麼聽都有些不對勁。

  「此話怎講?」他追問道。

  沈明軒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平復心裡頭那股子憋屈。

  「趙文煥是雲陽郡的郡丞,作為佐貳官,若是主官放權,倒是有可能負責水政。」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苦澀,「但關鍵是,陳啟明並未放權。」


  「根據我們從郡衙調取的公文記錄,過去三年間,水政相關的文書——堤壩修繕的進度報告、河工款的支用明細、匠人招募的名冊——全部經由陳啟明親自籤押。趙文煥經手的,多是些文書往來、考勤登記之類的瑣碎事務。」

  沈明軒一口氣說完,目光在妹妹和妹夫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他們聽懂了沒有。

  車內安靜了下來。

  這話的意思很好理解。

  趙文煥看似是雲陽郡的二把手,是郡守之下品級最高的官員,可實際上,他的職權範圍是被主官陳啟明牢牢框住的,水政這種涉及大筆銀錢來往的要務,陳啟明根本沒有放權給他。

  他插不上手。

  沒機會。

  換句話說——這貪墨案,就算真要查,也很難查到趙文煥頭上。

  這就好比你要查一個人有沒有偷吃廚房裡的雞,結果發現這個人連廚房的門都進不去。雞是丟了不假,可偷雞的人,怎麼也不可能是他。

  因為他根本不是負責這攤子事的人,他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屬實有點「無法選中」了。

  裴辭鏡聽完,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不對。

  這案子怎麼越聽越擰巴了?

  陳啟明彈劾趙文煥貪墨,可他死之前,自己才是那個實際掌控水政大權的人。他要說有人貪墨,最該查的不應該是他自己嗎?怎麼彈劾的卻是那個根本插不上手的郡丞?

  這多少有些矛盾了。

  沈明軒不知道裴辭鏡心裡頭疑惑,他還在那裡補充調查的情況:「無論是陳啟明,還是趙文煥,兩人的家中大理寺都查過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沒查到什麼來歷不明的銀錢。兩家過得都很清貧。陳啟明的遺物里,最值錢的不過是一方舊硯台,是他恩師所贈。趙文煥的家就更不用說了,他住在郡衙後面的官舍里,家具陳舊。」

  沈明軒說到這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個被彈劾貪墨的郡丞,清貧至此;一個彈劾別人貪墨的郡守,也清貧至此。

  這案子辦到這裡。

  他辦案幾年積累下來的經驗,好像突然不夠用了。

  沈檸歡認真思索了一會。

  晨光從掀開的車簾縫隙里灑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那雙清澈的眸子映得格外明亮,可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卻蒙著一層淡淡的霧。

  那是思索時才會有的神色,像是一個人在濃霧裡行走,努力辨認著前方的路。

  她沒有急著下結論。

  說實話,大理寺之中才思敏捷之人那麼多,兄長沈明軒更是辦案多年的老手,他們都沒能將案情理清,她自認為自己不會比他們強太多。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

  他心通!

  這是別人沒有的,也是她最大的依仗。

  三丈之內,人心所念,無所遁形,只要她站在那個人面前,只要那個人心裡頭想過那些事,她就一定能聽見。

  除非對方像青雲子道長那般,道行深到連心聲都能藏住。

  可這世上。

  又有幾個青雲子?

  只要她見上趙文煥一面,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對人言的、連親信都不能說的秘密,便會一字不漏地落入她耳中。

  貪墨與否。

  背後是誰。

  水落石出。

  沈檸歡心裡頭有了計較,便不再糾結於這團迷霧般的案情,她抬起頭,看向沈明軒,語氣平和而從容。

  「以目前的情報,我也難以下論斷。此案的迷霧,比我預想的要濃得多。」她頓了頓,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可能還需見一見趙文煥,再做些問詢。有些事,卷宗上寫不出來,得當面問,當面看,才能看出些端倪。」

  沈明軒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他應道,「趙文煥因為嫌疑無法完全洗清,已經被暫且停職,上面有令,不許他離開雲陽半步,隨時接受調查。」

  「等咱們到了,我安排你見他。」

  他心裡頭其實也明白,妹妹親自問詢,或許真能問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倒不是說大理寺的人問得不好,而是有些時候,問話的人不同,被問的人狀態也不同。


  兄妹倆的對話暫時告一段落,馬車內外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候。

  裴辭鏡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可這話一出口,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話說,雲陽郡發了大水,堤壩都潰了,那趙文煥還活著不?」

  沈明軒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沈檸歡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也沒出聲。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像是被裴辭鏡這個問題凍住了,不是不想回答,是真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個問題提得很好,這個擔心也很對,只是希望下次別再提了。

  洪水來得那麼猛,河堤說塌就塌,雲陽郡及周遭縣城都被淹了,受災百姓接近百萬。

  趙文煥能不能在洪水裡活下來,還真不好說。

  要是人已經死了。

  那這案子。

  可就更難查了。

  沈明軒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應該……還活著吧。」他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猶豫,「郡衙的地勢比周圍高一些,而且他畢竟是朝廷命官,洪水來時,應當會有人去救的。」

  裴辭鏡「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可那一個「哦」字里,分明帶著幾分「但願如此」的意思。

  沈檸歡看著夫君這副「我只是隨口一問你們別緊張」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可那笑容底下,也藏著一絲她不願承認的擔憂。

  夫君這個問題,問得確實在理。

  天災面前。

  人命如草芥。

  管你是平民百姓還是朝廷命官,洪水來了,一樣跑不掉。

  希望趙文煥還活著吧。

  不然這條線,可就真的斷了。

  遠處傳來號角聲。

  那號角聲悠長而沉悶,一聲接一聲,在開闊地上空迴蕩,將那些三三兩兩散坐著的軍士們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紛紛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各自的隊伍里歸攏。

  伙頭兵們手腳麻利地將大鍋抬上糧車,剩餘的柴火用水澆滅,白汽「嗤」地一下騰起來,帶著一股子焦糊味。

  騎兵們翻身上馬,步兵們列隊站好,糧車一輛接一輛地重新啟動,車輪碾過濕泥,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中途休息時間已過,隊伍要再次開拔啟程了。

  沈明軒往自己那邊看了看,大理寺的幾名官員已經站在路邊等著他了,有人還在朝他招手,示意他趕緊歸隊。

  他收回目光,沒有急著走。

  他往前邁了半步,離馬車更近了些,低下頭,看著車簾里妹妹那張溫婉從容的面孔,語氣沉了下來,鄭重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她耳朵里。

  「妹妹,此去雲陽,需多長個心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馬車周圍的人才能聽見:「陳啟明彈劾趙文煥,趙文煥背後若是真有人,現在雲陽發了大水,朝廷派人來查,那些人說不定會狗急跳牆。你自己小心些,不要一個人單獨行動,去哪裡都帶著人。」

  他說著,餘光瞥見馬車兩側那十名女衛。

  話頭便頓了一下。

  那些女衛此刻已經重新上馬,個個腰佩長刀,目光如炬,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股子訓練有素的肅殺之氣,比三千營的精銳也不差什麼。

  這護衛妹妹的人。

  好像不一般。

  沈明軒心裡頭那點擔憂,在這十道英姿颯爽的身影面前,忽然就淡了幾分——妹妹的安全,貌似比自己還要有保障!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句話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行了,我知道了。」沈檸歡看著兄長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兄長也要小心。」

  沈明軒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妹夫一眼,然後轉過身,大步往大理寺的隊伍那邊走去。

  裴辭鏡目送大舅哥走遠,從車壁上直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拿起那半張麵餅,繼續啃,那麵餅已經涼了,口感不如方才熱的時候鬆軟,可嚼起來也還行,麥香味還在。


  他啃著麵餅,含糊不清地對沈檸歡說了一句:「娘子,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邊吃邊說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里,帶著幾分溫暖,幾分感慨。

  號角聲再次響起。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三千營的騎兵分作前後兩段,將糧車和馬車護在中間,沿著官道繼續向前。

  馬蹄踏在濕潤的路面上,發出整齊的「踏踏」聲,混著車輪轆轆的滾動聲,在空曠的田野間傳出去老遠。

  裴辭鏡靠在車壁上,將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又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將水囊塞好,放回原處,偏過頭,透過掀開的車簾看了沈檸歡一眼。

  娘子正端坐在車內,手邊放著那隻藤箱,目光落在窗外緩緩向後移去的田野上,不知在想些什麼,神色平淡,眉目間卻帶著一絲思索的痕跡。

  她沒有注意到夫君的目光。

  裴辭鏡收回視線,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

  車輪轆轆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節拍器,丈量著從盛京到雲陽的距離,也丈量著從真相到謊言的遠近。

  六百餘里。

  還有十幾天的路要走。

  他不知道雲陽那邊等著他的會是什麼,不知道趙文煥還活不活著,不知道這樁貪墨案背後究竟藏著多少人、多少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前方是什麼,他和娘子,都會一起去面對。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裴辭鏡閉著的眼睛上,暖洋洋的。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後便在這轆轆的車輪聲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淺淺的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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