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年輕人,該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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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辭鏡這幾日,過得當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每日卯時三刻到翰林院點卯,在那本厚厚的考勤簿上籤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便施施然踱回值房。

  從書架上抽一本閒書,泡一壺清茶,往椅背上一靠,便是一天。

  柳知行和陳望北起初還有些拘謹。

  畢竟是新科一甲。

  初入翰林。

  心裡頭那根弦還繃著。

  每日到了值房,正襟危坐,面前攤開一本典籍,目不斜視,一副隨時準備迎接上官檢閱的模樣。

  可一連三日。

  管事的王主事只在頭一天露了一面。

  那是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髯,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紋樣。

  他走進值房的時候,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面上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

  「三位初來乍到,不必急著接手事務。」他站在值房門口,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語氣平平淡淡的,「先把翰林院的規矩熟悉了,各處的職司認清了,同僚們也都認全了。至於正事,不急,等你們真正安頓下來再說。」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腳步不疾不徐,青袍的一角在門檻外一閃,便消失在迴廊盡頭。

  乾脆利落。

  連句多餘的客套話都沒有。

  柳知行和陳望北面面相覷,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便完了?不用交代他們該做什麼?不用分配具體的活計?就這麼……晾著?

  兩人心裡頭都有些忐忑。

  可裴辭鏡卻從中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他目送王主事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嘴角便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不急著布置活。

  那不就是默許他們帶薪摸魚?上頭都不急,他急什麼?總不能沒事找事,自己給自己攬活干吧。

  那不是勤快。

  那是傻。

  於是當天裴辭鏡就悟了,徹底悟了,他當即放棄了最後一絲裝模作樣的矜持,徹底放飛了自我。

  第二日,他從家裡帶了一套紫砂茶具,那茶壺只有拳頭大小,通體泛著溫潤的光澤,是他外祖周有福從江南捎來的好物件。

  第三日,他從書架上抽了一本《大乾輿地誌》,翻開扉頁,裡頭記載的是大乾各州各府的山川形勝、風土人情,雖是正經書,讀起來卻比那些經義策論有趣得多。

  第四日,他又換了一本《前朝稗史》,裡頭記載的儘是些正史不錄的逸聞趣事,野史雜談,讀起來津津有味,比看話本還過癮。

  而且吃瓜點增加了幾百,也算是意外收穫。

  看來野史也許野。

  但未必不是完全胡亂編造。

  散值的鼓聲一響,裴辭鏡便合上書,收拾東西,起身走人。那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到點點卯,到點散值。

  絕不早到一刻,也絕不多留一分。

  柳知行和陳望北起初,每日到了值房,依舊是正襟危坐,面前攤著書,可目光卻總忍不住往裴辭鏡那邊飄。

  只見裴辭鏡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翻著書頁,讀到有趣處嘴角微微翹起,讀到乏味處便翻得快些,偶爾起身續水,偶爾走到窗邊看看外頭那幾株翠竹。

  那姿態。

  那神情。

  那通身的悠閒自在。

  簡直是把翰林院的值房當成了自家後花園。

  兩天後,柳知行終於繃不住了,他默默放下了那本已經翻了三遍的《大學衍義》,走到書架前,抽了一本《歷代名臣奏議》,回到座位上,學著裴辭鏡的樣子,往椅背上一靠。

  嗯。

  確實舒服。

  在後面陳望北也淪陷了,從書架上翻出一本《邊鎮志略》,裡頭講的是北疆各鎮的山川險要、兵要地誌,正中他的胃口。

  值房裡的氣氛,至此已經徹底變了。

  柳知行不再正襟危坐,陳望北不再緊繃著臉,三個人各占一張書案,各捧一本書,各品一壺茶,偶爾抬頭交流幾句書里的趣聞,偶爾起身活動活動筋骨。


  安靜,卻不沉悶。

  悠閒,卻不散漫。

  像是三隻被放養在春日草場上的羊,上頭沒人趕,便自顧自地吃起草來,吃得悠閒自在,心滿意足。

  這一切。

  都被王主事看在眼裡。

  他的值房在三人的斜對面,隔著一道鏤空的木雕花窗,那邊的一舉一動,他若想看,便看得清清楚楚。

  翰林院進新人。

  按照慣例。

  都是要閒置一段時間的。

  短則十天半個月,長則一兩月,這不是疏忽,也不是刁難,而是翰林院幾十年來不成文的規矩——打磨新人的心性。

  能考中一甲進士及第的人,哪個不是十年寒窗、從千軍萬馬里殺出來的?哪個沒有幾分心高氣傲?

  可翰林院不是會試考場,不是殿試金殿,這裡是天下文教的中樞,是直接對接天子的清貴之地。

  許多事務,看似尋常,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耐不住寂寞,沉不住氣,總想著蹦躂,行事沒有分寸,遲早會出事。

  所以歷屆掌院學士都會吩咐下來——新人來了,先晾一晾。

  看他們能不能在板凳上坐得住,能不能沉下心,能不能把那股子剛登科的浮躁氣消磨掉。

  若是能定下心,安安靜靜地待著,那便是可造之材,日後可以慢慢栽培,若是坐不住,整日裡抓耳撓腮,到處打聽,想著法子往上湊——那就需要敲打一番了!

  什麼時候把那股子浮躁勁兒磨沒了。

  什麼時候再談正事。

  這是打磨,是考驗,也是篩選。

  所以這一回,他也照舊,頭一日露個面,說幾句「不必著急」的客套話,然後便退到幕後,安安靜靜地觀察。

  頭一兩日,柳知行和陳望北的表現,還算中規中矩。

  雖有些緊繃,卻也算沉得住氣,坐在那裡讀書寫字,沒有到處打聽,也沒有顯出半分浮躁。以新人的標準來看,已經算不錯了。

  探花郎裴辭鏡最年輕,反倒是最放鬆的那個,他那端著茶盞,湊到鼻尖嗅了嗅茶香,然後心滿意足地呷了一口的神情,姿態,活脫脫一個快要致仕的老翰林。

  到了第三日。

  第四日。

  王主事便發覺不對勁了。

  那兩個原本還算緊繃的新人,似乎被裴辭鏡同化了,一天比一天放鬆。

  柳知行端起了茶盞,陳望北靠上了椅背,再後面兩人已經有說有笑地跟裴辭鏡湊在一起,品茶、看書、閒聊,那姿態,那神情,那悠然自得的模樣,活像是在自家客廳里招待朋友。

  王主事坐在自己的值房裡,透過那道鏤空花窗,看著斜對面那三人,他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這叫什麼事?

  往屆的新人,哪個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坐在值房裡,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被上官覺得不夠穩重。

  偶爾有那坐不住的,也不過是悄悄打聽幾句,或是假裝路過他的值房門口,想探探口風。

  這一屆倒好。

  不但坐住了,還坐得太穩了。

  穩到已經開始享受了,穩到把翰林院的值房,當成了自家的書房,穩到把朝廷的俸祿,領出了一種「帶薪休沐」的悠閒味道。

  王主事一時之間,竟不知是該讚賞這幾人的心性,還是該指責這幾人太過放鬆。

  說他們沉不住氣吧?

  人家明明沉得很,沉到已經開始悠然自得了。

  說他們沉得住氣吧?

  可這氣也沉得太徹底了些,徹底到他這個做上官的,心裡頭都有些不得勁了。

  翰林院的事務雖稱不上繁忙,可大家每天都是有事做的。

  編檢廳的同僚們,哪個不是伏案埋首、筆耕不輟?修書的修書,校對的校對,擬稿的擬稿。

  就連那幾個平日裡最愛偷懶的老翰林,面上也得裝出一副忙碌的模樣,手裡總得攥著支筆,面前總得攤著本書。

  這三個新人倒好,連裝都懶得裝。


  品茶,看書,閒聊,一天就過去了,到點進門,到點出門,比誰都準時,那裴辭鏡更是過分,每日散值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活像是撿了什麼大便宜。

  他們拿的俸祿,和別人拿的俸祿,是一樣的,可這三個新人卻不用幹活,他們的翰林院生活怎麼可以過的這麼輕鬆……

  王主事深吸一口氣,把那點微妙的不平衡壓回心底。

  不行。

  這心性的考驗,到此為止了。

  他絕不能容忍這三個新人,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拿到朝廷的俸祿!

  年輕人們。

  該幹活了!

  第六日,晨光初亮。

  裴辭鏡照例踩著點踏進值房,將公事匣子往案上一放,正要從書架上抽今日的「閒書」——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快不慢,穩穩噹噹,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輕響。裴辭鏡的手剛碰到書架邊緣,便頓住了。

  這腳步聲,不是同僚串門的隨意,是上官駕到的節奏。

  他收回手。

  轉過身。

  柳知行和陳望北也聽見了動靜,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書,站起身來。

  腳步聲在值房門口停了一瞬。

  然後,門框被輕輕叩響了三下。

  「篤、篤、篤。」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王主事清咳兩聲,邁步跨進了門檻。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補子上的鷺鷥紋樣繡得精緻,鬍鬚也打理得整整齊齊,通身的氣度比頭一日露面時多了幾分鄭重。

  裴辭鏡三人連忙躬身行禮。

  「見過王大人。」

  王主事微微頷首,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在裴辭鏡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幾位這幾日,可還適應?」他開口,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三人對視一眼。

  柳知行率先答道:「多謝王大人關心。翰林院環境清幽,藏書豐富,下官這幾日獲益良多。」

  陳望北也跟著點頭:「下官亦是。翰林院很好。」

  裴辭鏡排在最後,嘴角微微翹了翹,拱手道:「下官也適應得很好。有勞王大人掛念。」

  王主事聽著這三人的回答,目光又在他們臉上轉了一圈。

  柳知行面色從容,陳望北神情懇切,裴辭鏡……嘴角那抹笑意怎麼看怎麼礙眼。

  適應得很好?

  本官當然知道你們適應得很好。

  好得都快把值房當茶館了。

  王主事在心裡哼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道:「既然幾位已經熟悉了翰林院的生活,那也該正式接手一些事務了。」

  這話一出。

  值房裡的氣氛微微一變。

  柳知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那雙素日裡清清冷冷的眼睛,此刻罕見地多了一絲期待。

  十年寒窗,連中三元,終於到了學以致用的時候,說不期待是假的。

  陳望北更是直接,他下意識挺了挺胸膛,那張方正的臉上滿是躍躍欲試,他這人閒不住,這幾日雖說看書也看得進去,可心裡頭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是渾身力氣沒處使。

  如今終於有活幹了,他反倒鬆了一口氣。

  裴辭鏡的反應。

  就微妙多了。

  他面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姿態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可他的嘴角,在王主事說出「接手事務」四個字的時候,以肉眼難辨的幅度微微耷拉了一下。

  該來的!

  終究還是來了。

  帶薪摸魚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一根蠟,面上卻還得端著恭謹,和柳、陳二人一起拱手道:「任憑大人吩咐。」

  王主事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柳知行的期待,陳望北的躍躍欲試,都在他意料之中。新人嘛,初來乍到,都憋著一股勁兒想證明自己,這是好事。


  可裴辭鏡那副「雖然不情願但我還是會好好干」的模樣,卻讓他心裡頭那股子不得勁瞬間沒了。

  很好!

  非常好!

  有人不得勁,那他可就得勁多了,於是他清了清嗓子,不再廢話,直接切入正題:「幾位此次要做的,是修訂《大乾水經注》。」

  「《水經》是百餘年前一位奇人——水涇先生所著,水涇先生耗費大半生,踏走遍天下,將江河湖泊的走向、水勢、水文,一一記錄在冊,並都針對性的做了治理方案。」

  「前朝末年,便是因為不重視水政,連年大水,沖毀堤壩,淹沒良田,災民無數。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便是那最後一點殘存的國運,也被洪水一併吞沒了。」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

  「我大乾自立國以來,歷代先帝對水政都極為重視。每年,朝廷都會按《水經》所載,撥付銀兩,徵發民夫,修築堤壩,治理水脈。」

  「哪裡該築堤,哪裡該疏浚,哪裡該開渠,哪裡該蓄水,皆以《水經》為綱。」

  「《大乾水經注》,便是將大乾水政歷年治理措施效果,一一匯總整理,以作文獻,為後人存照,為後世留憑,這項事務翰林院每年都在做,爾等三人只需匯總去年的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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