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瓊林宴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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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時三刻,瓊林宴。

  大殿巍峨,朱門洞開,春風裹著花香從殿外湧進來,將滿室的酒香、墨香攪在一處,熏得人醺醺然。

  裴辭鏡跨進門檻的時候,殿內已經到了七七八八。

  二百多名新科進士,清一色的深藍色進士袍,寬袖大襟,腰束青帶,帽上綴著銀珠,齊刷刷地站成幾排。

  那場面,遠遠望去像一片深藍色的海,波濤不驚,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氣勢。

  他目光一掃,便看見前排那幾個空位。

  最前方正中央,一張朱漆長案,上面擺著整套的銀質餐具,筷箸、匙碟、酒盞,樣樣俱全,在日光下泛著瑩瑩的光。

  那是狀元的席面。

  獨占一席。

  擺在大殿最顯眼的位置,像是眾星拱月的那輪明月。

  往後半步,左右各設一席,同樣是朱漆長案,同樣是整套銀質餐具,只是位置稍稍偏了些,像是拱衛明月的那兩顆最亮的星。

  那是榜眼與探花的席位。

  再往後,便是兩人一桌,桌案比前頭矮了幾分,餐具也換成了瓷質,雖也精緻,卻少了那股子鶴立雞群的貴氣。

  更往後,四人一桌,桌案更矮,餐具更素,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是夜空里那些黯淡的星子,雖有光,卻遠遠夠不著月亮的邊。

  一甲、二甲、三甲。

  進士及第、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

  三個等級,三等待遇。

  就這麼明明白白地擺在大殿裡,擺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裴辭鏡心裡暗嘆,他也是能坐單獨桌子的人了。

  面上卻不動聲色,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找到自己的席位站定。

  左右看了看,榜眼陳望北已經站在了左側那張長案後,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站在那裡像一尊鐵塔,紋絲不動,裴辭鏡沖他拱了拱手,陳望北也拱了拱手,兩人相視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就在此時。

  一甲三缺一的狀元也到了。

  柳知行穿著一身簇新的進士袍,袍角隨著步伐輕輕飄動,他身量頗高,卻不顯單薄,脊背挺得筆直,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面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清冷與矜持。

  他走到最前方那張朱漆長案後,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後微微側身,朝裴辭鏡和陳望北拱了拱手。

  「陳兄,裴兄。」

  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間流過的溪水,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陳望北連忙還禮:「柳兄。」

  裴辭鏡也跟著還禮:「柳兄,久仰了。」

  柳知行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轉回身去,目光平視前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裴辭鏡收回目光。

  學著他的樣子站直了身子。

  殿內的進士們也都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能走到這一步的,沒有一個是蠢人。

  今日這瓊林宴。

  雖說皇上大概率不會親臨,可主持宴席的大臣品級絕不會低,若是給人留下了輕浮失儀的印象,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殿內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春風從殿外湧進來,拂過眾人的衣袍,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不知過了多久。

  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止一人,雜沓卻有序,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殿內的進士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先進來的,是兩列身著青衣的禮部官員,魚貫而入,分列兩側,然後,一道身影跨進了門檻。

  那是一個身形清瘦,面容清癯的老者,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錦雞,腰束玉帶,頭戴烏紗,通身的氣度沉穩而從容,像一棵歷經風霜卻依舊挺拔的老松。

  右相,杜匯!

  殿內所有人齊齊躬身,衣袍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

  「見過杜相。」

  杜匯微微頷首,面上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不必多禮。」


  話雖如此,可沒有人敢真的「不必多禮」。

  所有人的目光,在行完禮的那一刻,便不約而同地從杜匯身上移開了,不是杜匯不值得看——堂堂右相,當朝一品,主持這瓊林宴綽綽有餘,甚至有些超規格了。

  往屆來的,多是禮部尚書,甚至只是侍郎主宴。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後那兩個人身上。

  那是兩個青年。

  一個身著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沉靜,目光平和,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六皇子,李承裕。

  另一個身著靛藍色錦袍,同樣腰束玉帶,面容比六皇子多了幾分銳氣,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意氣風發,步伐比六皇子快了些,像是迫不及待要走進這座大殿。

  八皇子,李承硯。

  殿內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變了。

  進士們的呼吸,有的變得急促,有的壓得更低;有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機會;有的則垂下眼,將那份激動小心翼翼地藏起。

  但無一例外。

  眾人的心跳都快了幾分。

  皇上雖然沒有親臨,可兩位皇子來了,右相主宴,兩位皇子親至,這瓊林宴的規格,可不是簡簡單單的比往年高出一籌。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廷對他們這一屆進士的重視,意味著他們這一屆,是不一樣的。

  不少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最前方那三道身影——狀元柳知行,獨占一席,擺在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榜眼陳望北,探花裴辭鏡,稍後一些,卻也一人獨占一席。

  他們三人。

  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站在兩位皇子、右相和諸位大人眼皮子底下,想不被注意到都難。

  尤其是柳知行。他那張朱漆長案,就擺在大殿正中央,像是舞台正中的那個光點,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裡。

  那些目光里,有羨慕,有嫉妒,有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真是人比人。

  氣死人!

  不過考不人家,也只能認了。

  繁瑣的禮儀一道一道地過,杜匯率眾官員入座,兩位皇子入座,然後是新科進士們依著名次依次落座。

  裴辭鏡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方才有機會看眼,面前的長案上那擺滿的菜餚,只是一看,他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烤乳豬。

  居然有烤乳豬。

  那乳豬烤得金黃油亮,皮脆肉嫩,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整整齊齊地碼在瓷盤裡,旁邊還配了一碟蘸料,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上次宮宴的遺憾,這次就彌補回來了啊!

  裴辭鏡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黃油亮的肉片上,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杜匯站起身來。

  端起酒杯。

  殿內安靜了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歷經風霜後的沉穩與厚重:「諸位,今日瓊林賜宴,是朝廷對爾等的榮寵,亦是爾等十年寒窗、一朝登科的見證。從今往後,爾等便當不負皇恩,精忠報國,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請命。」

  「這杯酒,本官代陛下,敬諸位。」

  殿內所有人齊齊起身,端起酒杯:「謝陛下隆恩!敬杜相!」

  數百人的聲音匯成一道洪流,在大殿上空迴蕩。

  眾人一飲而盡。

  落座。

  這些老生常談的場面話過後,殿內的氣氛便漸漸活絡了起來。

  絲竹聲從殿角響起,悠揚的樂聲像春水一般漫過來,將方才那莊嚴肅穆的氣氛沖淡了幾分。

  有人開始起身敬酒了。

  先從杜匯開始,再到兩位皇子,再到幾位陪同的禮部官員。

  敬酒的人排著隊,端著酒杯,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說著那些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的恭維話。


  裴辭鏡沒有立刻起身,畢竟敬酒的人太多,倒是可以先吃點,等人沒那麼多的時候再去,打個時間差。

  但他沒料到的是。

  作為探花。

  他不找別人,別人也會找他。

  一片烤乳豬剛剛下肚,還未細品其滋味,便有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裴探花,在下二甲第七名,江南舉子方文清,久仰探花郎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人家主動結交,裴辭鏡也不好失禮。

  於是他站起身,端起酒杯,面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方兄客氣了。同科進士,便是同年,何必如此見外?來,裴某敬方兄。」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方文清見他態度和善,沒有半分探花郎的架子,又說了幾句「日後多多關照」之類的客套話,才心滿意足地退了下去。

  裴辭鏡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再夾了一片烤乳豬,蘸了蘸料,塞進嘴裡,外皮酥脆,內里鮮嫩,油脂在舌尖化開。

  那滋味。

  簡直絕了!

  他正吃得歡,又有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裴探花,在下三甲第一百零三名……」

  「裴兄,在下二甲第三十五名……」

  「探花郎,在下……」

  一個接一個,絡繹不絕。

  裴辭鏡只得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酒杯,跟這個碰杯,跟那個寒暄,面上的笑意始終掛著,沒有半分不耐煩。

  畢竟這些都是同科進士。

  亦叫「同年」!

  在官場上,同年是一層極重要的關係。

  雖說以他現在的背景和起點,這些人多半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可官場上的事誰說得准呢?

  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人情多扇門。

  這個道理裴辭鏡還是懂的,所以他還是一一應著,來者不拒,只是每送走一個,他便立刻坐下來,抓緊時間夾一筷子菜塞進嘴裡,飛快地嚼幾口咽下去,然後等著下一個敬酒的人過來。

  陳望北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忙裡偷吃的模樣,那張方正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裴兄,你這吃相,倒是一點都不像個探花郎。」

  裴辭鏡咽下嘴裡的菜,端起酒杯沖他舉了舉,一臉理所當然:「陳兄此言差矣。探花也是人,探花也要吃飯。」

  「這些菜可都是御廚的手藝,平日裡想吃都吃不著,今日不多吃幾口,豈不是暴殄天物?而且若是不吃完,不是浪費了嗎?」

  「浪費糧食的事。」

  「我可不干!需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陳望北嘴角抽了抽,這裴探花真是個有趣的人,沒想到自己只是打趣兩句,沒想到對方下子蹦出這麼多話來,而且還挺有道理的。

  他只得端起酒杯,兩人碰了一下。

  皆是一飲而盡。

  裴辭鏡放下酒杯,烤乳豬已經吃完了,他要品鑑其他菜色了,餘光卻瞥見最前方那張朱漆長案前有人走了過去。

  不是那些排著隊敬酒的進士。

  是一道靛藍色的身影。

  八皇子,李承硯。

  李承硯走到柳知行面前站定,手裡端著酒杯,面上帶著笑,那笑意比方才對旁人時要熱切得多,不是那種端著架子的、高高在上的笑容,而是一種刻意的、近乎紆尊降貴的親近。

  「柳狀元。」李承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周圍人耳中,「會試之時,本王閱卷,便一眼看出了柳狀元的卷子。那文章,文采斐然,見識超群,本王當時便覺得,此子必成大器。」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欣賞:「本王當即舉薦為會元。如今柳狀元連中三元,狀元及第,當真是可喜可賀,本王亦與有榮焉。」

  他舉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柳知行:「來,本王敬柳狀元一杯。」

  面對李承硯的敬酒,柳知行面上沒有激動之色。

  恰恰相反,他聽著八皇子那句「本王當即舉薦為會元」,聽著那句「本王亦與有榮焉」,心裡頭卻泛起一陣說不出的膩歪。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他豈會聽不出來?

  他十年寒窗,燈火徹夜,伏案苦讀,那一筆一畫、一字一句,都是他自己熬出來的。

  會試的卷子是他親手寫的,殿試的策論是他親手作的,連中三元是他憑自己的本事考出來的。

  可從八皇子嘴裡說出來,倒像這一切都成了他的恩賜。

  什麼叫「本王當即舉薦為會元」?

  會試閱卷,糊名、謄錄、交叉批閱,層層篩選,豈是一人能說了算的?他柳知行的會元,是三位同考官一致推舉、杜相親自點頭的,八皇子不過是副主考之一。

  怎的到了他嘴裡,就成了他慧眼識珠、一手提拔?

  什麼叫「本王亦與有榮焉」?他柳知行十年苦讀、連中三元,與八皇子何干?

  這些話,八皇子說得理所當然,仿佛他柳知行就該感激涕零,就該順理成章地站到他那邊去,成為他奪嫡路上的一枚棋子。

  憑什麼?

  就憑他是皇子?

  柳知行心裡厭惡,面上卻不能顯露分毫,他是狀元不假,可在皇子面前,一個狀元又算得了什麼?八皇子他得罪不起。

  「多謝殿下賞識。」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平淡淡,「殿下厚愛,柳某愧不敢當。」

  他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姿態恭謹,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感激涕零的意思,有的只是淡淡的疏離,和一絲隱藏得極深的厭惡。

  他放下酒杯,重新落座,目光平視前方,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仿佛方才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敬酒,不值一提。

  殿內,不少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後頭的幾桌,有人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艷羨:「八皇子親自敬酒,柳狀元這面子可真是夠大的。會試的時候就是八皇子舉薦的,如今殿試中了狀元,八皇子又親自來敬酒,這份恩寵,滿殿上下誰比得了?」

  「可不是嘛。柳狀元這是入了八皇子的眼了,日後前程不可限量啊。」

  「連中三元,又有皇子賞識,這往後的路,怕是要平步青雲了。」

  「真讓人羨慕啊。」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份艷羨卻怎麼都藏不住。

  說話的那幾人望著柳知行的方向,目光里滿是渴望,恨不得坐在那裡被八皇子敬酒的人是自己。

  可也有人,看著這一幕,眼底翻湧著不一樣的意味。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柳狀元這個大三元太過耀眼,本就如烈火烹油,如今八皇子又這般大張旗鼓地拉攏……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皇子與皇子之間的鬥爭是那麼好摻和的?

  六皇子那邊會怎麼看他?朝中那些中立的官員會怎麼看他?一個初入仕途的狀元,根基未穩,便被卷進這等旋渦里,未必是什麼福氣。

  這朝堂之上。

  最怕的不是無人賞識,而是賞識你的人,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柳知行被八皇子盯上,往後的路,怕是沒那麼好走了。

  殿內的氣氛依舊熱鬧著。

  敬酒的,攀談的,寒暄的,絡繹不絕,絲竹聲悠揚,酒香瀰漫,觥籌交錯間,這場瓊林宴漸漸接近了尾聲。

  不知過了多久。

  杜匯站起身來,端起了最後一杯酒。

  殿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齊齊起身,端起酒杯。

  杜匯的聲音依舊不高,卻穩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今日瓊林宴,到此為止。願諸位日後在各自的任上,盡忠職守,報效朝廷,不負皇恩,不負今日之志。敬諸位。」

  所有人齊齊舉杯,一飲而盡。

  進士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可那股子暗流,在這大殿的喧囂散去後,依舊無聲無息地涌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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