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欽點探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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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升騰。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半闔著眼,聽著沈忠誠一字一句地誦讀那份考卷,他的手指擱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叩擊著,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打著拍子,又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沈忠誠讀得穩。

  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

  將裴辭鏡那篇文章的內容,一字不落地念了出來,從「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破題,到「天地萬物,無時不變」的立論,再到「以史為鏡,可知興替」的論證,最後以「變者,天下之公理也」收尾。

  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老皇帝聽著。

  手指的叩擊漸漸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那雙渾濁卻不失威嚴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深思。

  變法。

  這篇文章的核心思想,他讀懂了。

  不是修修補補的小打小鬧,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權宜之計,而是只要是大乾有阻礙的地方,都需要改變。

  這個想法。

  很大膽!

  老皇帝微微眯了眯眼。

  他在位近四十年,什麼樣的文章沒見過?那些歌功頌德的,那些老生常談的,那些辭藻華麗卻言之無物的,那些慷慨激昂卻不切實際的。

  他見得多了。

  可像這樣,把「變法」二字擺在檯面上,說得理直氣壯、引經據典的,還真不多見。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老皇帝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很淺,卻帶著幾分品鑑的意味。

  這篇文章,他越品越有味道。

  不是那種浮於表面的「變法」,不是空喊口號,而是有根有據、有史有鑒,從上古結繩而治,到中古封建諸侯,再到前朝郡縣天下,每一個例子都恰到好處,每一段論證都環環相扣。

  變法不是離經叛道,而是順勢而為。

  時代變了。

  制度也得跟著變。

  這個道理,放在任何時候都說倒也沒錯。

  老皇帝又閉上眼,在心裡把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得承認,這篇文章,是有道理的。

  大乾立國百餘年,開國之初的那些制度、政策,有些確實已經不適用了,不是說祖宗之法不好,而是時移世易,物是人非。

  就像一件衣裳,穿在太祖身上正合身。

  可傳了幾代。

  穿在曾孫身上,未必還合身。

  不是衣裳不好,是人的身形變了,想要衣裳繼續合身,就得修改,就得裁剪,放在國事制度上就是因地制宜,因時制宜。

  這個道理,老皇帝心裡是認同的。

  只是——

  知易行難啊。

  變法哪裡是那麼好推行的?

  牽一髮而動全身,動了這裡,那裡就會跟著動;改了這一條,那一條就顯得不合時宜。利益盤根錯節,關係千絲萬縷,真要動手去改,不知道要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得罪多少人。

  何況——

  變法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君臣同心,上下一體,才能推動,若君臣異心,上下猜忌,別說變法,連維持現狀都難。

  老皇帝微微嘆了口氣。

  這文章的想法可行,也確實有益於大乾,不過需要好的時機,如今他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最要緊的,已經不是變法圖強,而是平穩交接,把這江山社稷,完好無損地交到下一任手裡。

  至於變法——

  老皇帝的目光微微閃了閃。

  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

  這個考生,倒是頗有見識,膽子也大,敢在殿試上寫這樣的文章,有衝勁,有想法,大乾有這樣的人才倒也不錯。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有些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此人倒有幾分見識。」

  老皇帝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沈忠誠手中的卷子上。


  「沈愛卿,把糊名揭了吧,讓朕看看,是哪位才俊。」

  沈忠誠應了一聲,將卷子放在御案上,伸手去揭那道糊名的紅簽。

  他的動作很穩。

  手指沒有顫抖,呼吸沒有紊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紅簽粘得緊,他用指甲輕輕挑開一角,然後緩緩撕開。

  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就在他揭到一半的時候——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他那壓抑著喜色,卻不住微微上翹的嘴角上,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心思沒猜過?

  沈忠誠表情雖然很是克制,但還是被他察覺到了。

  那雙微微發亮的眼睛,那抿得有些緊的嘴唇,那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手指——全都在告訴老皇帝,這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尚書,此刻心裡頭,正美著呢。

  老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幾分瞭然,還有幾分「被朕看穿了吧」的得意。

  「沈愛卿,」他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這不會是你那女婿的卷子吧?」

  沈忠誠不語。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那張紅簽一點一點地揭下來。

  一昧地揭糊名。

  沉默。

  有時候是最好的回答。

  老皇帝也不催,就那麼靠在龍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紅簽終於完全揭開,糊名下的名字露了出來——「裴辭鏡」,三個字,端端正正,墨跡清晰。

  沈忠誠看著那個名字,深吸一口氣,將那點喜色壓回心底,雙手捧著考卷,恭恭敬敬地呈到老皇帝面前。

  「陛下,」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輕快,「方才臣只覺得字跡眼熟,如今糊名揭開,方能確定。這確實是臣的女婿,裴辭鏡的卷子。」

  老皇帝接過卷子。

  低頭一看。

  「裴辭鏡。」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忠誠,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沈愛卿,你有個好女婿啊。」

  這幾個字,分量不輕。

  沈忠誠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躬身,語氣謙遜:「陛下謬讚了。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文章寫得大膽了些,讓陛下見笑了。」

  老皇帝擺了擺手。

  不以為然。

  「大膽?」他哼了一聲,「朕倒是覺得,這篇文章寫得很好。有理有據,言之有物,比那些只會說『仁政愛民』『君臣同心』的陳詞濫調,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頓了頓。

  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

  「敢想,敢寫,還敢讓朕看見。這份膽識,不是誰都有的。」

  沈忠誠聽著,心裡頭又喜又驚。

  喜的是,女婿的文章確實入了陛下的眼;驚的是,陛下的評價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他正要說什麼,老皇帝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沈忠誠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陛下,今年算是十九了。」

  「十九。」老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悠遠了幾分,「年輕,正是朝氣蓬勃、敢想的年紀。有衝勁,有想法,不錯!」

  他捋了捋鬍鬚,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沈忠誠說:「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若是十九歲就跟那些老油條一樣,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那還有什麼意思?」

  沈忠誠沒有接話。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等著老皇帝的下文。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沈愛卿,這篇文章的觀點,你可曾指點過他?」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別有深意。

  沈忠誠心裡明鏡似的。

  陛下這是在試探,這篇文章到底是裴辭鏡自己的意思,還是他沈忠誠在背後指點,若是他指點的,那裴辭鏡不過是個傳聲筒,文章的含金量就要大打折扣。


  若是裴辭鏡自己的意思,那此人的見識、膽識,就值得高看一眼。

  沈忠誠沒有絲毫猶豫,語氣篤定:「回陛下,臣從未在這方面指點過小婿。」

  他說的是實話。

  他為官多年,行事穩健,最講究分寸。

  裴辭鏡參加科舉,他指點經義、批閱策論,教的是基本功,是行文之法,是邏輯之嚴密,是說理之透徹。

  但他從不教裴辭鏡「該寫什麼」「不該寫什麼」。

  因為那是裴辭鏡自己的事。

  每個人的想法不同,見識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也不同,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女婿,更不能讓女婿成為他的傳聲筒。

  況且——

  殿試策論,考的就是考生自己的胸襟、見識、格局。

  若連這個都要別人指點,那還考什麼?

  老皇帝聽完沈忠誠的回答,微微頷首,目光里的審視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讚許。

  他沒有再問。

  其心裡其實早就已經有了判斷,這篇文章的觀點,確實是裴辭鏡自己的,因為沈忠誠這個人,他了解。

  為官多年。

  沈忠誠的行事風格,是出了名的穩健。

  這樣的人行事風格已經刻進了骨子裡面,要他寫一篇「變法」的殿試策論,他未必敢,也未必會。

  不是他沒有這個見識,而是他的性格使然。

  穩健,就意味著不冒進;不冒進,就意味著不會在殿試這種場合,寫一篇可能會觸怒龍顏的文章。

  可裴辭鏡寫了。

  說明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膽識,不是那種唯唯諾諾、人云亦云的書呆子,也不是那種只會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人。

  敢想,敢寫,還敢把自己的想法擺在他面前。

  這份膽識,這份自信。

  不是誰都有的。

  老皇帝看著那份考卷,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道:「繼續讀吧。」

  沈忠誠應了一聲,拿起下一份考卷,展開,繼續誦讀。

  御書房裡,又響起了他不疾不徐的讀書聲。

  一篇。

  又一篇。

  再一篇。

  二十份考卷,一份一份地讀過去。

  每一份,老皇帝都聽得很認真,有的文章,他聽了幾句便微微搖頭;有的文章,他聽著聽著便皺起了眉頭;還有的,他聽完了還會讓沈忠誠把某一段再讀一遍,細細品味。

  二十份考卷讀完。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閉著眼,沉默了很久。

  沈忠誠安靜地站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一直在一旁候著的張侍郎也垂著手,屏著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銅漏的水滴聲,一滴一滴,不緊不慢。

  過了好一會兒。

  老皇帝睜開眼,他坐直身子,伸手從那疊考卷中,抽出一份,放在左手邊,又抽出一份,放在右手邊,再抽出一份,放在中間。

  一份。

  又一份。

  他抽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上幾眼,斟酌片刻,才決定放在哪個位置,沈忠誠看著老皇帝的動作,心裡頭跟著一緊一松。

  他知道,陛下這是在排定前十的名次。

  十份考卷,一字排開。

  從左到右,第一名到第十名,順序分明。

  老皇帝看著那十份卷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似乎對自己的排序頗為滿意。

  「就按這個順序登記吧。」他看向張侍郎,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至於剩下人的名次,由禮部自行排序。」

  張侍郎連忙上前,恭聲道:「臣遵旨。」

  他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排考卷上,從第一名開始,一一看過去,看到第三名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是裴辭鏡的。

  張侍郎心裡頭那叫一個酸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忠誠,沈忠誠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垂著眼,像是在看地上某處。


  可張侍郎覺得,這人心裡頭,怕是早就樂開了花。

  殿試第三!

  探花!

  雖然不是狀元,可這個名次的分量,一點都不比狀元輕!

  尤其是裴辭鏡才十九歲,十九歲的探花,這是什麼概念?

  放眼大乾開國以來,能在二十歲之前考中進士的,已經是鳳毛麟角;能在二十歲之前考中探花的,更是屈指可數。

  這意味著裴辭鏡不僅起步比別人高,且時間也比別人多,只要他身體不出問題,在朝堂上再混個五六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五六十年。

  時間意味著資歷,也意味著上限更高!

  還有——

  這個探花,是入了皇帝眼的。

  殿試的排名是陛下定的,老皇帝的剛才的反應,張侍郎可是全放在眼裡,陛下把裴辭鏡放在第三,說明陛下對他的文章是認可的,對他這個人是欣賞的。

  入了皇帝眼的探花,和尋常的探花,分量能一樣嗎?

  狀元年年有。

  可入了皇帝眼的探花,確是難得。

  張侍郎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他看了一眼沈忠誠,又看了一眼那份考卷,心裡頭酸得像吃了十顆檸檬。

  他比沈忠誠還大兩歲呢。

  論資歷,他入朝比沈忠誠早;論出身,他也是正經的進士。

  可如今,沈忠誠已經是吏部代尚書了,他還在禮部侍郎的位置上熬著,仕途上落後一步也就算了,怎麼後人也比不過?

  人家兒子早考中了進士,女婿如今又考中了探花。

  而他家那兩個臭小子呢?

  一個鄉試剛過,一個還在府試上磨蹭。

  回家還是得讓他們再刻苦些!

  張侍郎在心裡暗暗發狠,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開始登記名次。

  沈忠誠站在一旁,看著張侍郎提筆登記,面色依舊平靜如水。

  可他的心裡,卻並不像表面上那般波瀾不驚。

  第三。

  探花。

  這個名次,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說意料之中,是因為他知道裴辭鏡的才學不差,殿試發揮也好,進前十是板上釘釘的事,說意料之外,是因為他本以為,陛下會把裴辭鏡放在第五、第六的位置。

  畢竟太年輕了。

  年輕,往往意味著不那麼穩重。

  上面為了磨礪年輕人,也為了平衡各方,通常會適當地壓一壓名次,不讓他們竄得太快,不讓他們太早出頭。

  這是官場上的慣例,也是帝王心術的一部分。

  可陛下把裴辭鏡放在了第三,這說明,陛下是真的很欣賞這篇文章,很欣賞這個人。

  沈忠誠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這個名次,不只是對裴辭鏡的認可,還有另一層味道,這次科舉,考驗的不僅是考生,兩位皇子亦在考驗之列。

  六皇子和八皇子同任副主考,閱卷、排名,都是他們表現的機會。

  而陛下把裴辭鏡放在探花的位置,這是把裴辭鏡列為預備人才了,不是尋常的進士,不是尋常的探花。

  而是被皇帝記住、被皇帝看中的儲備力量。

  沈忠誠垂著眼,將那點心思藏得嚴嚴實實。

  他心裡頭高興,卻不敢太表現出來,在官場上,喜怒不形於色,是最基本的修養,尤其是這個時候,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可不想給人留下「得意忘形」的印象。

  張侍郎登記完名次,又核對了一遍。

  確認無誤後。

  才將那份名錄呈給老皇帝過目。

  老皇帝看了看,點了點頭。

  「行了,就按這個辦。」他擺了擺手,「你們都退下吧。」

  沈忠誠和張侍郎齊齊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出了門,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

  暮春的風吹過來,帶著幾分暖意,拂在臉上,很是舒服。


  宮道兩旁的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紅的,一簇簇,一團團,在日光下搖曳生姿。

  張侍郎偏過頭,看了沈忠誠一眼,沈忠誠面色如常,走得不緊不慢,目光平視前方,看不出任何異樣。

  張侍郎在心裡又酸了一下,忍不住開口:「沈大人,恭喜啊。」

  沈忠誠微微側頭,看向他,嘴角彎了彎,那弧度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太冷淡,也不會顯得太得意。

  「張大人客氣了。」他語氣平淡,「不過是年輕人運氣好些罷了。」

  張侍郎嘴角抽了抽。

  運氣?

  會試第六,殿試第三,這叫運氣?

  那他家的兩個臭小子,是不是運氣太差了點?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加快腳步,往禮部的方向走去。

  沈忠誠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子依舊不緊不慢。

  可他的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那弧度不大,卻怎麼都壓不下去,今晚回去,得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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