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三場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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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的會試,共分三場。

  每場三天兩夜,前後加起來,足足九天方能考完。

  第一場考的是「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重在思想闡發,考的是讀書人肚子裡的墨水。

  第二場考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表選一,側重公文寫作與政論能力,看的是將來做官的功底。

  第三場考時務策五道,需結合經史分析時政,提出對策——這才是整場會試的重頭戲。

  三場之間,每場結束收完考卷之後,考生可以出號舍,在貢院內小範圍活動活動筋骨,卻不許踏出貢院大門半步。

  得等到三場全部考完。

  方能離場。

  這規矩,是太祖皇帝定下的。

  據說早年間的會試,每場結束的第三天晚上,本是允許考生回家歇息調整的,後來有個考生,頭兩場考得稀爛,自覺無望,便在回家那晚夾帶了一肚子小抄進來,指望第三場搏個翻身。

  結果入場搜檢時被查了出來。

  順藤摸瓜。

  竟揪出一整條舞弊的鏈子。

  太祖大怒,這每場之間回家休整,本是給讀書人的款待,但有人給臉不要臉,辜負了這份信任,那索性九天考到底。

  這也並非沒人勸說。

  但這位馬上皇帝脾氣上來,除了馬皇后,誰勸也不好使。

  他一拍龍案,當場下旨,廢了回家調整的規矩,三場連考,中途不得出貢院,其原話是:「大乾不需要吃不了苦的書生,這點磨練都受不住,趁早回家種地去,別想著考科舉做官!」

  至於那個舞弊的考生,下場自是不必多說。

  太祖眼裡向來容不得沙子,那人的功名革了,前程斷了,連帶著幾家同謀的,該流放的流放,該罷官的罷官,一個也沒跑掉。

  裴辭鏡坐在號舍里,想起這段典故,忍不住在心裡啐了一口。

  那貨真是千古罪人!

  要不是這哥們,他何至於在這三尺見方的破地方窩九天?何至於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何至於九天都見不到娘子一面?

  可惡啊!

  也不知道那貨死後轉世到什麼地方了,若是讓他尋到,非得邦邦給對方送上兩拳解解恨不可!

  可惜,人死不能復生,破鏡難以重圓。

  太祖爺下的旨,就如同潑出去的水,這個規矩定下便改不得,而且對於禮部官員來說,中途不出場還更好,會試還能少不少事。

  無非是苦一苦考生罷了!

  正所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想要做官?

  吃點苦怎麼了?

  至於再到後來,基本上的官員都吃過這苦,也就徹底沒人提,畢竟大家都淋過雨了,後輩們也該一起感受下前輩們吃過的苦。

  裴辭鏡嘆了口氣。

  把這口氣咽回肚子裡。

  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也是白搭,如今能做的,只有熬。

  他低頭在矮桌上擺好的筆墨,號舍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天邊泛著魚肚白,晨曦從屋檐的縫隙里透進來。

  落在桌面上。

  照出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

  也不知是哪個年代的考生留下的,字跡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出個「愁」字的輪廓。

  九天啊!

  九天!

  裴辭鏡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試捲紙上,卷子已經鋪平,墨也磨好了,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蘸飽了墨,飽滿欲滴。

  他深吸一口氣,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此次拼盡全力!

  他是不想吃第二遍這種苦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

  裴辭鏡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念頭——若是能一次考中,回去跟娘子討個獎勵,她應當不會拒絕吧?

  想到沈檸歡那張溫溫柔柔的臉,想到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眉眼,想到她說「夫君辛苦了」時那軟軟的語調,還有那雙素白的手遞過來一盞熱茶時的模樣……


  裴辭鏡只覺得一股暖意從心底湧上來,身上瞬間湧現出了無窮的動力。

  不就是九天嘛!

  熬過去就是光明大道!

  放題的鼓聲從明遠樓傳來,沉悶而悠遠,在貢院上空迴蕩,一聲一聲,像是敲在人心上。

  四書題三道,五經題四道,規規矩矩,沒有偏怪。

  裴辭鏡略略掃了一遍題目,心中便有了底,這樣的題目難度不高,但也好,不會讓人在第一場就亂了陣腳。

  待逐漸進入答題狀態之後,後面的考試也會越來越順。

  他提起筆。

  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道題目的破題。

  筆尖落紙的瞬間,這幾個月來讀過的書、背過的經義、寫過的文章,全在腦子裡活了過來。

  那些在岳父幫助下一遍遍修改打磨的文章,那些和沈檸歡對坐時隨口論起的經義典故——全都在這一刻匯聚到了筆尖。

  他寫得不算快。

  卻極穩。

  一筆一畫,端端正正,沒有塗改,亦沒有猶豫。

  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光線從窗欞的這一角移到那一角,號舍外的光線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鼓聲!

  鑼聲!

  號聲!

  一聲接一聲地響過,告知著時間的流逝。

  第一場考完,裴辭鏡走出號舍活動筋骨。

  他沿著號舍前的甬道慢慢走了一圈,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揉了揉手腕,周圍的考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閉目養神,也有人面色灰敗,顯然發揮得不太如意。

  第二場接著來了。

  論、判、詔誥表,考的是公文寫作。

  這些都有規格制式,裴辭鏡平日練習不少,還有岳父沈忠誠這個高手的範文可以觀摩學習。

  沈忠誠做官多年,公文寫得極老到,措辭精準,條理清晰,每一篇都是現成的範本。裴辭鏡把這些文章翻來覆去地讀,讀到後來,閉上眼睛都能背出其中的章法結構。

  這一場於他而言。

  亦不算難。

  第三場是時務策,五道策論,道道都是當朝時政。

  考的不是死記硬背的功夫,而是讀書人胸中丘壑——能不能看清時弊,敢不敢直言要害,有沒有實實在在的解決之道。

  歷年來不知有多少考生,前面兩場發揮得再好,到了這一場若是言之無物、空話連篇,照樣名落孫山。

  按照岳父的提點。

  言之有物、切中時弊便好,不必刻意迎合誰。

  裴辭鏡拿到題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中也有了數,他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書寫了起來。

  每一道策論,都是先陳弊病,把問題是什麼、癥結在哪裡,一條一條掰開揉碎了說清楚;再析根源,不浮在表面,往深里挖,挖出問題的根子在哪裡;後列對策,前面說了什麼病,後面就開什麼方。

  一一對應,環環相扣,層層遞進,條理分明。

  對於策論他還是有信心的。

  畢竟他也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前世見識讓他如同站在幾百年後看現在,有些當下的難題,在未來卻已有行之有效的辦法。

  有時岳父沈忠誠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如今書寫起來。

  真可謂是下筆如有神!

  只是寫到第三道策論時,隔壁號舍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哽咽聲。

  裴辭鏡筆尖一頓,側耳聽了聽,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拼命忍著,卻怎麼也忍不住,此人多半是考崩潰了!

  對此他只能說:「老弟,下次繼續吧!」

  這九天裡,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已經知道結局,貢院這方寸之地,裝得下滿腹經綸,也裝得下無數心碎。

  最後一場的卷子交上去的時候,裴辭鏡坐在號舍里,愣了好一會兒。

  號舍里安靜得只剩下風從牆縫裡鑽進來的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吹塤,抒發著幾百年間所有考生的情緒。


  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結成一塊黑疙瘩,乾裂出幾道細紋。

  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還有些分叉,沾著乾涸的墨漬,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九天的辛勞。

  終於結束了!

  收拾完東西,裴辭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頭髮出「咔咔」的脆響,從頸椎一路響到肩胛,像是生鏽的機器重新轉動起來,他的腰背酸痛得厲害,雙腿也有些發麻,手腕上沾著墨漬,袖口也蹭花了一片。

  拎起考箱,走出號舍的那一刻,日光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驅散了九天積攢的陰冷。

  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才繼續往外走。

  這破地方!

  他一輩子都不想再來了。

  他沿著甬道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卻越走越快。

  腳下的青石板被無數考生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號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一片沉默的蜂巢,每一間裡都裝著一個讀書人的九年寒窗、一肚子經綸和滿心的忐忑。

  穿過一道道門,經過一座座殿。

  貢院的大門。

  就在前方。

  門外,人頭攢動。

  接人的家人、僕從、車夫,黑壓壓地擠了一片,都伸著脖子往裡看,在一張張疲憊的面孔中尋找自家的人。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招手,有人提著食盒在人群里擠來擠去,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僕,站在角落裡偷偷抹眼淚。

  裴辭鏡跨出貢院門檻的那一刻。

  陽光正好。

  他眯著眼,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然後——

  看見了沈檸歡。

  她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髮髻挽得整整齊齊,簪著他最喜歡的那支白玉簪。

  日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她身上落了一層碎金,風一吹,光影斑駁,像是給她披上了一件流動的錦衣。

  她正微微踮著腳,往貢院門口張望。

  那雙素日裡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裡,難得地帶著幾分急切,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攥著手帕,指尖微微收緊,像是在忍著什麼。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倦色,顯然這些天也沒有睡好。

  裴辭鏡心頭一熱。

  他大步走過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她面前。

  沈檸歡看見他,眉眼彎彎地笑了。那笑容,比這三月的春光還要暖上幾分,像是冰雪消融後的第一縷春風,吹得他心尖都軟了。

  裴辭鏡站在她面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嗓子有些發哽,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咧嘴笑了。

  「娘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沈檸歡看著他,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領。

  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她的手指在他領口停留了一瞬,又順勢往下,拂去了他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枯葉。

  「我們回家。」

  她聲音很輕,卻像這世上最動聽的話。

  裴辭鏡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沈檸歡走在他身側,腳步不快不慢,剛好配合著他有些發飄的步子。她的手偶爾碰到他的手背,暖暖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

  裴辭鏡猶豫了一下。

  悄悄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檸歡沒有掙開,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身後,貢院的灰牆黑瓦在日光下靜靜矗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盛京的東南角,等待著下一批讀書人來赴這場九日的煎熬。

  馬車的帘子掀開,裡面鋪著軟軟的墊子,矮几上擱著一盞溫著的熱粥,還有幾碟清淡的小菜,角落裡甚至還放了一隻小手爐,炭火已經燃盡,餘溫還在,散發著淡淡的暖意。


  裴辭鏡坐進去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靠在車壁上。沈檸歡在他身邊坐下,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又將熱粥遞到他手裡。

  「先喝口粥暖暖胃,回去再好好歇著。」

  裴辭鏡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米粒已經熬得軟爛。

  入口即化。

  帶著淡淡的清甜。

  溫熱的粥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暖意從胃腹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九天的寒氣。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喝到碗底,才發現粥里還臥了幾顆紅棗,已經熬得綿軟,甜絲絲的。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街市上的喧鬧聲漸漸近了。

  又漸漸遠了。

  裴辭鏡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面的沈檸歡。

  她正低頭收拾矮几上的碗碟,側臉被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照著,輪廓柔和得像一幅畫。

  他忽然覺得,這九天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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