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三舅周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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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貴院正堂內,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周大河端坐在下首。

  黝黑的面容上寫滿了無奈。

  他那雙濃眉大眼此刻微微耷拉著,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我已經習慣了」的頹廢感。

  裴辭鏡站在堂中,目光在三舅、外祖父、自家娘親之間來迴轉了幾圈,腦子裡頭的問號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就跟煮沸了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停不下來。

  他記得三舅。

  當然記得。

  外祖周有福膝下共有三子一女,長子周大海,次子周大江,三子周大河,一女便是他的娘親周氏了。

  小時候,外祖父曾帶著三個舅舅進京來侯府做客。

  那時候的三舅,白白胖胖,圓滾滾的像尊彌勒佛,見人便笑,說話慢條斯理的,脾氣好得不得了,是三個舅舅里最溫和的一個。

  可眼前這人——

  裴辭鏡的目光在三舅周大河身上轉了好幾圈,硬是沒能把眼前這個精壯黝黑的漢子,跟記憶中那個白白胖胖、見人就笑的三舅對上號。

  他張了張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又似有幾分委屈:「三舅,這真不能怪我。您這變化也太大了——黑了,瘦了,連氣質都變了。」

  他說著攤開手,一臉「我這都是實話實說」的表情。

  話剛說完。

  後腦勺又挨了一巴掌。

  「啪!」

  不重,卻清脆得很,在堂內迴響了一瞬。

  周氏收回手,叉著腰,柳眉倒豎,一臉嫌棄地看著自家兒子:「臭小子,連自家三舅都認不出來了,你還有理了?還敢頂嘴?」

  裴辭鏡捂著後腦勺,委屈巴巴地看著親娘,嘴唇微動,像是想辯解什麼,終究還是識趣地閉了嘴。

  一旁,裴富貴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忍得辛苦。

  只因方才自家娘子也沒認出小舅子,也是愣了好一會兒,直到老爺子開口介紹,她才反應過來這是她親弟弟。

  當時那場面。

  愣住、皺眉、上下打量、難以置信。

  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似的,然後才撲上去,拉著弟弟的手又哭又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全然沒了平日的端莊模樣。

  現在轉頭就教訓起兒子來了。

  對此裴富貴默默地看著一切發生,沒有半分阻止的意思,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娘子教訓臭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這個當爹的要是敢插嘴,下一個挨巴掌的就是他。

  雖然吧。

  這臭小子挺有孝心的。

  前些日子偷偷摸摸塞給他一盒壯陽丹,說是華太醫配的,效果極好。他起初還不信,覺得這小子是拿他尋開心。

  後來試了一回。

  咳!

  效果確實不錯。

  可謂是雄風大振,讓他有種能在二房當家做主的感覺。

  但這份孝心,他只能先記著了,不然火就要燒到自己這兒來了,畢竟……他也沒認出小舅子。

  裴富貴把嘴巴捂得更緊了些,眼睛彎成兩道縫,繼續看戲,那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活像只偷了腥的貓。

  周大河看著姐姐追著外甥教訓,又看看姐夫那副想看熱鬧又不敢出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擺了擺手道:「姐,這事也怪不得辭鏡。我出海之後,變化是大了些。當初就連爹也沒認出我來。」

  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好笑,還有一絲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說著。

  他將目光投向周有福。

  那眼神里,有無奈,有調侃,還有幾分幽怨,分明是在說:爹,別在旁邊看著了,您也好不到哪兒去。

  周有福原本正端著茶盞喝茶。

  聞言手一抖。

  茶水差點灑出來,幾滴茶湯濺在衣襟上,他也顧不上擦。

  他放下茶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尷尬,有心虛,還有那麼一點點惱羞成怒的意思。


  周大河繼續道:「記得第一次出海,我帶著人和收貨,本來高高興興的回來,結果您倒好,看到我們直接趴地上哭嚎起來,說我『沒了』。」

  他頓了頓,語氣幽幽的,像是把這件事在心底藏了很久,今日終於說出來了:「那場面,我記一輩子。」

  話音落下。

  堂內靜了一瞬。

  裴富貴再也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又連忙捂住嘴,假裝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周氏也繃不住了,唇角彎了彎,又強壓下去,到底還是沒忍住,扭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

  裴辭鏡更是笑得眉眼彎彎,心裡那點委屈頓時煙消雲散。

  三舅,您這話說得太對了!

  原來外公也幹過這種事,那他認不出來,豈不是情有可原?

  周有福臉上那叫一個精彩。

  紅一陣白一陣,像開了染坊,又像戲台上換了臉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有些理虧,氣也壯不起來,只能小聲喃喃道:「臭小子,還真打算記一輩子啊!」

  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哪還有半分一家之主的氣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多了幾分委屈:「那不是擔心你嘛!你一出海就是兩年,變化還那麼大,我一眼沒找到你,還以為你……以為你……」

  「以為我『沒了』?」周大河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眼底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周有福瞪了他一眼。

  卻沒有反駁。

  堂內氣氛微妙地凝了起來,方才的輕鬆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酸澀。

  窗外有鳥雀啁啾,襯得這份沉默愈發深沉。

  沈檸歡見狀輕輕上前一步,聲音溫軟,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寬解,出言道:「三舅也莫要怪外祖,長輩哪有不希望我們小輩好的?畢竟出海那麼久,外祖也是擔心您。」

  她頓了頓,看向周有福,又看向周大河,目光清澈而溫柔,像春日裡的一泓清泉:「外祖是太在乎三舅了,才會那般失態。這份心意,比什麼都珍貴。」

  這話說得漂亮。

  既給了周有福台階下,又讓周大河心裡熨帖,還點明了父子情深的本質,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坎上。

  堂內眾人聽完,都不由暗暗點頭。

  裴辭鏡更是忍不住在心裡給娘子點了個大大的贊。

  瞧瞧!

  什麼叫說話的藝術?

  這就是!

  不偏不倚,恰到好處,既寬了三舅的心,又圓了外公的場子,還讓這氣氛從方才的尷尬轉為溫情。

  周大河聽完,臉上的幽怨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動容,他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幾下。

  然後轉過身。

  鄭重地向周有福行了一禮。

  「是孩兒不孝,讓父親擔憂了。」

  周有福看著兒子那黝黑的面容,那精瘦的身形,那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模樣,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之前大河還是白白胖胖的模樣,如今站在面前的這個人,顴骨高聳,皮膚黑得像塗了墨,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可那雙眼睛卻比從前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

  他站起身,上前幾步,一把握住周大河的手。

  那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厚繭,指節粗大,手背上還有幾道新舊不一的傷痕,有的已經泛白,有的還泛著淡粉。

  周有福摩挲著那些傷痕,來來回回,像要把它們都撫平似的。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真切:「大河,這些年,是你辛苦了。」

  短短几個字,卻重若千鈞。

  父子倆對視一眼。

  那眼神里。

  有千言萬語,卻不必再說出口。

  堂內眾人看著這一幕,都不由動容,裴富貴悄悄吸了吸鼻子,假裝眼睛進了沙子,使勁眨了眨。周氏更是紅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裴辭鏡也安靜了下來,沒有再插科打諢。

  他站在一旁,看著外祖父和三舅握在一起的手,心裡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這就是家人啊,吵吵鬧鬧,哭哭笑笑,到頭來,心裡頭裝的還是彼此。


  沈檸歡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溫和地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再說話,這種家人與家人之間的溫情。

  不應該被打斷。

  只需要安靜地看著便好。

  周大河反握著父親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慶幸,還有幾分劫後餘生的釋然。

  「出海遠航確實不容易。」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望向那片遙遠的海。

  「海上風浪大,有時候一個浪頭打過來,船晃得像要翻了一樣,人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穩,得用繩子把自己綁在桅杆上。」

  「遇上風暴的時候,那才叫嚇人——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浪頭一個接一個打過來,船在浪尖上顛簸,隨時都可能被吞沒。」

  「那時候我就想。」

  「這回怕是真要交代在海里了。」

  「還有那些暗礁、海盜、疫病……每一樣都能要人命。」他說著,語氣卻漸漸輕快起來,像是從那些驚心動魄的日子裡品出了別樣的滋味。

  「但收益也確實大。」

  「海外的那些貨物,運回大乾,能賣出好幾倍的價錢。香料、寶石、象牙、珍珠、珊瑚……這些東西在大乾都是稀罕物,可在那邊的國度,卻不算什麼。我們拿茶葉、絲綢和瓷器去換,人家高興得很。」

  「而且能見到許多在大乾不曾見過的風景。」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盛了一片海。

  「那邊的天比大乾的藍,海比大乾的綠,藍得透亮,綠得深沉。有一種鳥,羽毛五彩斑斕的,飛起來的時候像一道彩虹從天上落下來。還有一種樹,葉子比臉盆還大,下雨的時候可以當傘用,當地的孩子常常舉著它滿街跑。」

  「那邊的姑娘……」他說到這兒,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乾咳一聲,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耳根子卻悄悄紅了一片。

  「總之,確實長了不少見識。」

  周有福在旁邊聽著,嘴角抽了抽,心裡升起的心疼瞬間散去,忽然有點想抽這個兒子,到底還是忍住了。

  只是拿眼刀子剜了他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回頭再跟你算帳。

  周大河回過神來,重新看向裴辭鏡,那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還有幾分感激:「不過,出海能平安回來,多虧了辭鏡給的那套航海典籍。」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些照著典籍保命的日日夜夜:「那典籍里,不光有航線、海圖、風向、洋流,還記載了怎麼防海盜,怎麼在風暴中保船,怎麼辨認暗礁,怎麼補充淡水和食物……每一條都是保命的本事。有些東西,是一輩子的經驗,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出發之前,我們照著典籍上的記載,一樣一樣地做準備,船上的繩索怎麼綁、貨物怎麼碼、遇到風暴往哪個方向避,都反覆演練過。」

  「要不是有這本典籍,做了周全準備,說不得還真回不來了。」

  周大河走到裴辭鏡面前,站定,然後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辭鏡,三舅在此謝過了。」

  這一禮,行得端正,行得誠懇,沒有半分敷衍,他那黝黑的臉上,每一道紋路都寫滿了認真。

  裴辭鏡被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閃身避開,伸手去扶周大河:「三舅!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他一邊扶,一邊急聲道,聲音都高了半度:「三舅這就見外了!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海上的分成我可沒少拿——坐在家裡坐享其成,我可從來沒客氣過!」

  這話說的是真的。

  周家出海。

  給他分了紅利,真金白銀,年年都送到他手上。

  他確實沒推辭過,也確實沒客氣過,在他看來,一家人本該如此,你幫我我幫你,算得太清反倒生分。

  周大河被扶起來,看著裴辭鏡那副「您別這樣我真受不起」的焦急模樣,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孩子,還是這般實在。」

  裴辭鏡嘿嘿笑了兩聲。

  撓了撓頭。

  露出幾分少年心性。

  那模樣,看著有幾分不好意思,實則心裡虛得很,說起來,周家開始出海,導致三舅經歷這麼多風險,跟他脫不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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