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外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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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樂居,書房。

  窗台上那盆水仙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幽幽的香氣混著墨香,在屋內瀰漫開來,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裴辭鏡伏在書案上,剛寫完最後一筆。

  他擱下筆。

  將那篇寫好的經義拿起來。

  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卷面潔淨如新,沒有一個塗改的痕跡,連墨跡的濃淡都均勻得像是印上去的。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神情。

  這幾個月的苦讀。

  倒真沒白費。

  想當初剛準備科舉那會兒,寫一篇文章要塗改七八處,交到娘子手裡時自己都不好意思抬頭看她的表情。

  如今一氣呵成,一字不改,連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裴辭鏡放下文章,靠在椅背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咔咔」的輕響,像是一架許久未上油的機器終於得到了舒展。

  這段時間,他當真拿出了當年高三的勁頭。

  早起晚睡,埋頭苦讀,經義、策論、時務策,一樣不落,沈檸歡給他布置的功課,他件件完成,從不拖延。

  倒不是他突然開竅了。

  知道上進了。

  也不單純是為了拿獎勵——而是娘子都封了六品誥命了,他這個做夫君的,要是連個功名都沒有,走出去多跌份?

  大可以設想一下。

  出門赴宴。

  人家先介紹娘子:「這位是六品誥命夫人沈氏。」

  然後轉頭看向他:「這位是沈娘子的夫君,威遠侯府的裴二公子。」

  他站在旁邊,跟個掛件似的。

  那畫面,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雖然他這個人平日裡懶散慣了,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可在娘子面前,他還是想要些面子的。

  男人嘛!

  不跟別人比,在自家媳婦跟前,總得支棱起來。

  裴辭鏡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目光又落在那篇剛寫好的經義上,忍不住琢磨起大乾的科舉來。

  說實話,這大乾的科舉,比他前世在歷史書上看到的那些,要友善太多了。

  經義題基本都是從四書五經里選取一句話,以此為中心觀點,解讀延伸,進而形成一篇文章即可。

  題目出得規規矩矩,從不搞什麼么蛾子。

  比如題目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那就圍繞著義利之辨來寫,把道理講透,把觀點說清,把層次理順,便是一篇好文章。

  主要比拼的是考生的思想深度。

  還有見識廣度。

  只要你書讀透了,道理想明白了,文章自然就能寫出來。

  不像他前世看過的那段歷史——明清科舉,那才叫一個變態,大抵是因為歷朝歷代都在考,能選的完整句子都被選完了,為了不出重複的考題,考官們絞盡腦汁,竟搞出了一種叫「截搭」的題型。

  什麼叫截搭?

  就是從四書五經中,把風馬牛不相及的幾個詞,硬生生搭在一起,形成一句話,要你解題,不僅要找出這些詞分別出自哪篇典籍,還要把它們聯繫起來,解讀出一篇文章來。

  有時候出處隔了十萬八千里,意思更是八竿子打不著,考生得絞盡腦汁在二者之間架橋鋪路,所以寫出來的文章往往牽強附會。

  裴辭鏡記得前世看過一個段子,有道特別著名的截搭題,直接就是一個圈:「○」。

  對!

  就是一個破圈。

  要求考生破題,這玩意兒怎麼破?從哪兒下手?哪個典籍里有個圈?實際上典籍正文裡確實沒有這個圈,是書籍開頭印刷上去的。

  就這也要人破題,立意,寫文章。

  簡直是為難人。

  但據說當時真有個神人考生解出來了,立意還賊高大上,其破題寫道:「聖賢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裴辭鏡想到這個段子。

  又好笑又慶幸。


  好笑的是古人為了出題,什麼抽象的題目都能想出來。

  慶幸的是自己不用面對這些,不然以他這半路出家的學問底子,怕是連題目都看不懂。

  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沈檸歡端著一盞茶走進來,藕荷色的褙子襯得她肌膚勝雪,髮髻松松挽著,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的氣派,溫婉又從容。

  她走路的姿態極好,步子不疾不徐,像一朵雲輕輕飄過來,裙擺微微晃動,卻不發出一絲聲響。

  她走到書案前,將茶盞放下。

  「寫了這麼久,先喝口茶歇歇。」聲音溫軟,像三月的春風拂過耳畔。

  裴辭鏡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溫度剛剛好,他抬頭看向沈檸歡,她正站在書案旁,目光落在那篇剛寫好的經義上。

  「娘子看看,可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把文章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故作鎮定。

  沈檸歡接過文章,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細細地看了起來。

  她看得很認真。

  日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低垂著眼,睫毛又長又密,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像兩把微微合攏的小扇子,鼻樑挺秀,唇色天然帶著淡淡的紅,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種清雅的氣韻。

  看文章的時候,沈檸歡有個小習慣。

  會微微蹙眉。

  手指會不自覺地輕輕點著紙面。

  若是看到精彩處,眉心便會舒展開來,唇角微微上揚,像一朵花緩緩綻放。

  裴辭鏡坐在旁邊,托著腮,靜靜地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就彎了起來。

  娘子真好看。

  比那些經義策論好看一萬倍。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願意日日坐在書房裡苦讀,多半不是為了什麼功名前程,而是為了看她批閱文章時這副認真的模樣。

  窗外有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日光慢慢移動,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安靜而美好,像一幅畫。

  裴辭鏡不由地伸了一個懶腰,舒展活絡了一下筋骨,做文章還是挺費神的,也不知道到了官場上會如何。

  說到這,他突然有些佩服自己這老丈人沈忠誠。

  原本他升任代吏部尚書,年末課考便是在他主持下進行,本來已經理順得差不多了,哪些人該升,哪些人該降,哪些人該調,哪些人該留,都已經有了章程,只等最後走個過場便可定下。

  可太子宮變一事,把一切都打亂了。

  大批人員被清洗。

  那些跟著太子謀反的,那些知情不報的,那些態度曖昧的,一茬一茬地被拎出來,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該罷官的罷官。

  朝堂上一下子空出了大批位置。

  從六部到地方,從京官到外官,到處都在缺人,原先定好的升貶調度,又得推翻重做。

  畢竟空出來的位置太多。

  不可能一直空著。

  政務不能停,朝廷不能亂,空缺必須儘快填補。

  這可是一件不小的工作,牽一髮而動全身,要權衡資歷,要考量能力,要平衡各方勢力,還要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作為代吏部尚書。

  老丈人這段時間每日下職極晚。

  常常天不亮就出門,夜深了才回來,這麼多工作任務的前提下,他居然還能抽出時間,不時給自己出出考題、批閱文章。

  前幾日送去沈府的那幾篇策論,老丈人不但逐一批閱了,還在每篇文章後面寫了詳細的評語,指出哪裡寫得好,哪裡還需要改進,甚至連用詞不當的地方都一一標註出來。

  那密密麻麻的批註,比他自己寫的文章還要長。

  而且就這般忙碌之下。

  他甚至還將大舅哥的親事處置妥當了,這心力裴辭鏡當真是自愧不如。

  沒錯!

  大舅哥沈明軒的親事定下來了。

  就是在青雲觀約見的那位姑娘——顧若璃!

  那位蜀州來的姑娘,長得清清秀秀,看著溫溫柔柔,可一出手就是一把七寸短刀,刀刃抵喉,髮絲觸刃即斷,面不改色心不跳,當時把沈明軒嚇得直接跪了,跪完之後還被人家拽著後衣領拖去算八字。


  那畫面。

  裴辭鏡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

  據青雲觀觀主青雲子的師弟紫雲道長所說,兩人是天作之合,八字相合,命數相配,五行互補,是難得一見的好姻緣。

  紫雲道長是青雲觀除了青雲子外。

  道行最深的道長。

  他看過的八字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老人家拍著胸脯說「此乃天作之合」,那應該就是真的天作之合了。

  所以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這樁親事。

  顧姑娘很滿意。

  據沈檸歡說,顧姑娘回去之後,特意托人送了一封信來,信上只寫了一句話:「這人我要了。」

  乾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老丈人沈忠誠很滿意。

  他覺得沈明軒這些年一直不肯議親,都快成他的一塊心病了,如今總算定下來,對方家世清白,姑娘本人也利落大方,沒有什麼可挑剔的。

  入京敘職的顧父顧母,看過沈明軒後也很滿意。

  顧父是蜀州的地方官,為人耿直,看人看品性,他跟沈明軒談了一個下午,出來之後對沈忠誠說:「這孩子實誠。」

  能給出這評價。

  便算是應了。

  至於說某個人的意見,並不重要,少數總是要服從多數的。

  大舅哥也是有福了,居然能夠娶到一位蜀州的甜妹,不過裴辭鏡並不羨慕,蜀道山,哪裡比得上自己溫文爾雅的娘子?

  顧姑娘性子熱烈,說話做事風風火火,愛憎分明,喜歡你就對你好得不得了,不喜歡你連看都不看你一眼。

  這種性格,裴辭鏡覺得挺好的,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相處起來應當是不累的,但要說娶回家當媳婦,他還是覺得自家娘子最好。

  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細語,做事妥帖周到。

  從來不跟他急眼。

  就算他犯了懶、賴了床、文章寫砸了,她也只是笑笑,用那種讓他渾身酥軟的語氣說「夫君明日繼續努力便是」。

  這樣的娘子。

  天底下哪裡找第二個去?

  裴辭鏡想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目光落到娘子身上便有些離不開,沈檸歡忽然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辭鏡被抓了個現行。

  卻不慌不忙。

  反而理直氣壯地沖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賴皮,有幾分得意,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歡喜。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將那篇文章放下,輕輕點了點頭。

  「夫君,寫得不錯。」她的聲音溫軟,帶著幾分讚許,「比上一篇又進了一步。尤其是這一段——」

  她指著文章中間某處,認真道:「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解讀,很有見地,不是空泛說說,而是從自身做起,由近及遠,層層遞進。」

  「這個思路很好。」

  「夫君把『修身』放在了最前面,說一個人若連自己都管不好,談何齊家治國?這話雖然樸實,卻說到點子上了。」

  裴辭鏡被誇得有些飄飄然,正要謙虛幾句——

  「二少爺,二少夫人!」

  元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激動,還帶著幾分急促,像是跑著過來的。

  「外祖老爺來了!」

  裴辭鏡一愣。

  外祖?

  他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娘親周氏的娘家,是江南的商賈之家,祖上幾代經商,積攢了偌大的家業。

  他外祖父周老爺子年紀大了。

  生意近些年已經交給了幾個兒子打理,自己帶著老伴在江南老家養老,含飴弄孫,悠遊自在,日子過得不知道多舒坦。

  逢年過節,一直都有書信往來,禮物不斷。

  但老爺子本人,已經好幾年沒來過京城了——畢竟這古代出趟遠門著實不容易,沒有汽車、高鐵、飛機,路上動不動就是十天半個月的。

  怎麼忽然就來了?

  但甭管怎麼說,能見到許久不見的外祖父,心中的喜悅是止不住的。

  裴辭鏡又驚又喜,霍然起身,拉起沈檸歡的手就往外走:「外祖父來了?娘子,走,我們一起去迎!」

  沈檸歡被他拽著,腳步有些踉蹌,卻也不惱,只是笑著提醒:「夫君慢些,外祖父他又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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