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有些真相,不必寫在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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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升騰。

  那煙氣極細極淡,起初還能看出形狀,一縷一縷地纏纏繞繞,升到半空便散開了,將整座殿宇薰染得朦朧如夢,明黃色的帳幔被煙氣洇濕了顏色,遠遠望去,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香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響,落在這寂靜得近乎凝固的殿宇中,便顯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耳邊敲了一下,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碎裂。

  華源跪伏在地。

  額頭幾乎貼著冰冷的金磚,一動不敢動。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久到膝蓋失去了知覺,久到後背的汗水浸透了裡衣,貼著皮膚,黏膩得讓人難受,像有一條濕冷的蛇盤在背上。

  可他不敢動。

  甚至不敢發出多餘的呼吸聲。

  御案後頭,老皇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奏摺,目光卻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華源只覺得自己脖子上涼颼颼的,像擱著一把無形的刀,那刀還沒有落下,可那種懸而未決的恐懼,比刀刃本身更讓人窒息。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太醫這一行。

  當真是刀尖上行走。

  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把姿態放得更低,伏得更緊,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粒塵埃,讓人看不見才好。

  又過了許久。

  久到華源以為老皇帝已經忘了自己還跪在這裡的時候,頭頂終於傳來了聲音。

  「華源。」

  那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像一潭死水,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華源渾身一凜,連忙叩首:「臣在。」

  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太子的遺體,你已經看過了。」老皇帝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片刻後,才繼續道:「你說他突然口吐鮮血而亡,是因為其本就時日無多,情緒激盪之下的結果?」

  這話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砸在地上,聽得人心口發沉。

  華源低著頭,不敢抬眼看老皇帝的表情,只恭聲道:「回陛下,確是如此。」

  話音落下。

  御書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能聽見窗外遠處宮道上巡邏侍衛的腳步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華源屏住呼吸,等著老皇帝繼續發問。

  果然。

  片刻後,老皇帝又開口了。

  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卻比方才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像一根針,細細地扎進來:「太子怎麼會時日無多了呢?可是得了什麼絕症?」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輕得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可華源很清楚,這不是自言自語,這是老皇帝在問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緊張壓下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回陛下,臣仔細查看過太子的脈案,也親自查驗過太子的遺體。據臣觀察,太子並未患有任何絕症。」

  他頓了頓。

  似乎在斟酌措辭。

  有些話,說輕了不行,說重了也不行,要說得恰到好處,要說得讓陛下自己悟出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老皇帝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疑惑,也帶著幾分催促。

  華源咬了咬牙,說出了那個他反覆推敲過無數遍的答案:「臣以為,太子殿下應是長期勞累,心力交瘁,以至元氣大傷,五臟俱損。昨夜宮宴,殿下情緒激盪,氣血攻心,故而……」

  他沒有把話說完。

  也不需要說完。

  有些話,點到即止,讓陛下自己去想,比他說透了要好一萬倍。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華源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已經響得整個屋子都能聽見,久到他覺得金磚上的涼意已經滲進了骨頭裡。

  老皇帝沒有出聲。

  華源不敢抬頭,只能通過聲音判斷他在做什麼——他聽到了奏摺被放下的聲音,聽到了茶杯被端起又放下的聲音,聽到了椅子微微響動的聲響。

  然後。

  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落在這寂靜的殿宇里,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激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久久不散。

  「累的?」

  老皇帝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帶著幾分……恍然。

  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老皇帝的眼神有些飄忽,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又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從未認真思考過的事實。

  華源不敢接話,只靜靜地伏著。

  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老皇帝沒有再問他,似乎已經忘了他還跪在這裡。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眼神悠遠而複雜,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他自以為了解的人。

  他登基那年,才二十餘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他的父皇,先帝爺,是在位第十三年上駕崩的。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只待了不到四年。

  四年和三十六年。

  這個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對「當了三十六年的太子」這件事,其實並沒有太深的感觸,沒有經歷過,如何感同身受?

  如今回頭細細想來,太子過得確實不輕鬆。

  太子成年之後,為了對他進行培養,自己開始逐漸把一些不太重要的政務交給他去處理。起初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修繕宮殿,安置流民,審理一些不太重要的案件。

  太子做得很好。

  每一件事都辦得妥妥帖帖,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周周全全,批閱的奏摺條理清晰,面見的大臣進退有度,從不出錯,從不逾矩。

  他很滿意。

  於是,他開始把越來越多的政務交給太子。

  從不太重要的,到比較重要的,再到至關重要的;從幾件,到十幾件,再到幾十件;從偶爾,到時常,再到幾乎全部。

  他記不清是從哪一年開始的了。

  朝堂上的那些奏摺,十之七八都是太子批閱的;那些棘手的問題,那些難纏的糾紛,那些需要耗費大量心力的國事……都是太子在扛。

  而他呢?

  只需要做最後的審批即可。

  他從繁雜的政務中脫身出來,有了大把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後院賞花,去御花園遛鳥,去和那些年輕貌美的嬪妃們吟詩作對,風花雪月。

  他很享受那樣的日子。

  輕鬆,自在,逍遙,快活,這才像皇帝該過的日子嘛。

  他覺得那是正常的,甚至覺得自己是個懂得放權、會培養儲君的明君,至於太子,辛苦一些,是應該的——登基前不多熟悉政務,待到以後接手一切豈不是會手忙腳亂?

  可現在想來……

  太子雖為儲君,可畢竟沒有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他不是真正的君主,做事自然比真正的君主更加束手束腳。

  既要讓他這個父皇滿意,不敢有絲毫懈怠;又要讓下面的群臣服氣,不敢有半分差池;還要防著那些覬覦儲位的手足兄弟,不敢有一刻放鬆。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要周全。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這些年。

  太子一直都做得很好。

  好到讓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到讓所有人都覺得,太子本該如此。

  可這「好」字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是多少次殫精竭慮?是多少回心力交瘁?

  老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想起太子最後這幾年,鬢邊的白髮,已經比自己還多了。

  那白髮是什麼時候開始多的?


  他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每次見到太子,太子的鬢角都比上次更白一些,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一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乾了。

  可他從來沒有往心裡去。

  只覺得那是自然的衰老,是人之常情,是太子該承受的磨礪。

  現在想來……

  那是累的。

  那是耗的。

  老皇帝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看了眼依舊跪在地上的華源,忽然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隻無足輕重的飛蟲:「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華源如釋重負,幾乎要癱軟在地。

  「臣,告退。」

  他起身,低著頭,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後退。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極慢,不敢有絲毫慌亂,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響,仿佛身後有千軍萬馬在注視著他。

  直至退到了門口,他才快速轉身。

  出了御書房。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華源才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他的腿都在發軟,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冷汗把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

  風一吹。

  涼颼颼的。

  從脊背一直涼到心底。

  華源靠在廊柱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日光很暖。

  一切都和來時一樣。

  可他覺得,自己好像老了好幾歲。

  「唉——」

  他在心裡默默哀嚎。

  太醫這一行,是越來越難做了。

  他們華家,從大乾太祖皇帝那會兒起,就每一代都有人進太醫院,伺候過不知多少位皇帝,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

  這一任,是最難伺候的!

  先是九皇子的外陽內陰之症,現在又是太子宮變失敗暴斃。

  一個接一個。

  都是要掉腦袋的大事!

  偏偏他還不能躲,不能逃,這個太醫不當也得當——杏林華家的名頭太響了,上面下旨直接徵辟,你還能抗旨不遵不成?

  華源苦笑一聲,拖著發軟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太醫院的方向走。

  他得回去好好喝碗安神湯。

  壓壓驚。

  ……

  御書房內。

  華源退下之後,老皇帝又獨自坐了很久。

  龍涎香的煙氣依舊裊裊升騰。

  一切都和方才一樣。

  可老皇帝覺得,這屋子好像空了許多,連那煙氣都顯得孤零零的,在殿中飄來盪去,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最終散成虛無。

  他終於提起了筆。

  該給太子的事,做個定論了。

  筆尖蘸滿了硃砂,在奏摺上落下第一筆的時候,老皇帝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那硃砂的紅,濃得刺眼。

  像血。

  他一字一句地寫下——

  「宮宴之上,有賊人作亂,驚擾聖駕,太子李承潛受驚過度,舊疾復發,薨。」

  寫完了。

  老皇帝擱下筆,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奏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薨」字的一半隱在陰影里,若隱若現,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有些真相,不需要寫在紙上。

  太子與此事無關。

  太子是病逝的。

  這就是他要告訴天下人的答案。

  至於太子那一家子——搬出東宮,降為普通宗室吧。

  一部分,是因為父子之情。


  太子到底是他的兒子,養了三十六年。就算犯了天大的錯,人已經死了,其後代,他也不想趕盡殺絕。

  留一條命,給一口飯吃,算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最後的一點仁慈。

  另一部分,是為了皇室的顏面。

  父子相殘,放在民間尚且是了不得的醜聞,放在皇室,更是天大的笑話。若是讓人知道太子是謀反失敗的,那皇室的威嚴何在?朝廷的臉面何存?後世史書又該如何落筆?

  太子人都死了,就這般遮掩一二吧。

  老皇帝把寫好的那一頁翻過去,開始處理善後的事宜。

  該清算的,必須清算。

  太子的那些心腹,那些參與宮變的叛賊,那些拿了他好處、替他賣命的亂臣賊子,一個也不能放過。殺雞儆猴,以儆效尤。讓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朕的下場是什麼。

  該嘉獎的,也不能吝嗇。

  那些拼死護駕的,那些奮勇殺敵的,那些在這場宮變中立下功勞的,必須重重賞賜,只有賞罰分明,群臣才會死心塌地地效忠,才會知道跟著誰才有肉吃。

  老皇帝提筆,開始擬定嘉獎名單。

  他寫得很順。

  一個名字,一筆賞賜,一句嘉獎,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直到——

  他寫到了八皇子李承硯。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老皇帝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宮變那夜,老八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把劍架在太子的脖子上,逼得太子的手下停手。那時候,自己怕是已經被太子拿下了。

  他是救駕的功臣。

  是挽大廈於將傾的英雄。

  是所有人眼中的忠臣孝子。

  只是……

  老皇帝的眼神微微閃爍。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猶疑,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不安。

  那夜的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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