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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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檸悅回到世子院時。

  天色已近黃昏。

  暮色將院落罩上一層灰濛濛的紗,廊下的燈籠還沒來得及點亮,整個院子顯得有些沉寂,她站在書房門前,看著那扇半掩的窗戶,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燭光,還有一道端坐的身影。

  他在。

  今日休沐,他在書房看書。

  沈檸悅收回目光,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若是剛成婚那會兒,她此刻應該做什麼?

  提著點心盒,泡一壺他最愛的茶,腆著臉推門進去,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邊,柔聲細語地問:「世子爺累了吧?妾身給您送些點心,您歇一歇再看。」

  然後,他會抬起頭。

  看向她。

  眼裡儘是溫柔。

  她會借著布點心的由頭,湊到他身邊,手臂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肩膀,他會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會嬌嗔著推他,卻推得不甚用力,最後半推半就地依偎在他懷裡,聽他低聲說著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抓住了一切。

  那時候,她覺得只要自己主動,只要自己用心,就能讓這個男人的心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關心、情話、親密接觸——這些都是她的武器,無往不利,百試百靈。

  可現在……

  沈檸悅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透出燭光的窗戶,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那些武器,好像……失效了。

  或者說,那個會為這些武器而心動的人,變了。

  裴辭翎變了。

  沈檸悅慢慢走到廊下,在書房門前的台階上站定。隔著那扇門,她能聽見裡頭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沙沙的。

  一下一下。

  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她卻沒有敲門。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推門進去,然後笑盈盈地喚一聲「世子爺」。

  她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這些日子以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卻又如影隨形的念頭——

  侯爺一個月的禁令之後,裴辭翎入職三千營之後,他們之間,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說他忙。

  說職事繁重。

  說累了。

  他依舊會宿在她房裡,依舊會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只是兩個人躺在那裡,身體離得極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可心……

  沈檸悅閉上眼。

  心,似乎隔得極遠。

  她試著主動過,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背上,輕聲喚他「世子爺」。可他只是微微僵了一瞬,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那動作,那語氣,溫和得像對待一個需要安撫的孩子。

  不是厭惡。

  不是冷漠。

  只是……客氣。

  沈檸悅睜開眼,唇角彎了彎,那弧度不知是向上還是向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怎樣的苦澀。

  名存實亡。

  這四個字忽然從心底冒出來,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最柔軟的地方。

  他們像是一對名存實亡的夫妻。

  哦,不對,她只是一個妾,她身上並沒有什么正經名分,世子正妻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將來某位名門閨秀的。

  他們連「夫妻」都算不上。

  那她算什麼?

  不過是個妾,是個可以隨時被冷落、被遺忘、被替代的玩意兒。

  她想起當初,裴辭翎在床上擁著她,在她耳邊低聲許下的那些承諾——

  「等我……」

  「將來……」

  「不會讓你受委屈……」

  那時候她聽著,心跳得飛快,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女人,幸運的重生了,幸運地走上了正確的道路,幸運地搶到最好的人。


  如今再想……

  沈檸悅忽然想笑。

  將來?

  什麼將來?

  侯夫人不會同意的,那位看似溫和實則強勢的婆母,從一開始就沒正眼瞧過她,侯爺更不會允許,老夫人更是提都懶得提她。

  就算裴辭翎有心,可他一個人的心,能頂什麼用?

  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當初她以為,只要抓住裴辭翎的心,就抓住了一切。

  可真可笑啊。

  光得到他一個人的心有什麼用?

  這侯府里,有幾個人在乎他這顆心?

  只有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才能真正站穩腳跟,而她,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她以為搶了姐姐的姻緣,就能搶走姐姐的命數,卻不知那命數,從來不在姻緣上,而在人身上。

  自己終究不是沈檸歡。

  換個人站在同樣的位置上,也走不出同樣的路。

  沈檸悅低下頭,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廊下的暮色拉得又長又淡,像一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水漬。

  近些日子,就先這樣吧。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子的累,是心累。是那種撐了太久、繃了太久、爭了太久,忽然發現一切都沒有意義的累。

  她想靜靜。

  好好想想,往後……該怎麼辦。

  沈檸悅轉身,沒有敲門,沒有進去,而是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的廂房,門在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間的一切,也隔絕了那道映在窗紙上的、端坐的身影。

  ……

  書房內,燭火通明。

  裴辭翎端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武經總要》,紙頁泛黃,墨跡如鐵。他的目光落在字裡行間,一行一行,一頁一頁,看得極認真。

  可若有人近前細看,便會發現那雙漆深的眸子,許久未曾移動。

  三千營的事,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占了空缺,空降成了三千營的百戶,這是父親動用人情為他謀來的位置,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可他坐得,並不安穩。

  那件事。

  已經傳開了。

  他這個侯府世子納妾,本不是什麼大事,滿京城的勛貴子弟,誰還沒幾個房裡人?像父親那般一生只待一人的勛貴,少之又少,可他納的這個人,身份太特殊了——

  二弟原本的未婚妻。

  原未婚妻的妹妹。

  還是那般不堪的「捉姦在床」之後,兩家長輩捏著鼻子認下的荒唐親事。

  於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上司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

  同僚們面上客氣,私下卻疏遠得很,聚飲議事從不叫他。連手下那些兵卒,看他的目光也帶著異樣的東西——不是敬畏,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種看戲似的、等著瞧他能鬧出什麼笑話的期待。

  尤其是那兩個副百戶。

  論資歷,論戰功,百戶的位置空缺之後,本該由他們中的一個接任,這兩人為此還鬥了許久,水火不容,明爭暗搶。

  結果他一空降,兩人反倒不鬥了。

  一致對外。

  他這個「外」。

  裴辭翎閉了閉眼,唇角微微彎起,那弧度裡帶著幾分自嘲。

  他沒什麼好抱怨的。

  空降是事實,私德有虧也是事實。

  他搶了二弟的女人,雖然那女人還未真正成婚,只是其未婚妻,可這事繞來繞去,終究是他理虧,那些異樣的目光、疏遠的態度、手下的不服——這些都是他自己招來的,怨不得旁人。

  他能做的。

  只有加倍努力。

  把兵書啃透,把騎射練好,把營中事務摸清弄懂,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凡事親力親為,任勞任怨。他要用行動證明,自己不是只會靠祖蔭的廢物,不是只會睡女人的紈絝。

  他要站穩。


  只有重新立住了,他才能給兩個人一個更好的未來。

  即便那個未來——

  裴辭翎頓了頓。

  即便那個未來,可能和沈檸悅想的不太一樣,畢竟他們的事確實是錯了,結出的果子自然只能是苦果!

  他想起那個女子,想起她看他時眼裡閃爍的光,想起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想起她夜裡貼過來的溫軟身子,想起她喚他「世子爺」時的柔媚嗓音。

  他知道她要什麼。

  正妻的位置,侯府的認可,未來的體面。

  可他給不了!

  不是不想給,是給不了!

  侯府上下,從祖母到父親到母親,沒有一個會同意,他自己如今這個處境,連站穩腳跟都難,拿什麼去給她許諾?

  他只能……

  裴辭翎垂下眼。

  他只能儘量對她好些,儘量護著她些,儘量不讓那些風言風語傷到她,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翻開新的一頁,繼續往下看。

  口乾得很。

  他順手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

  不僅涼,還濃了,苦澀澀的,在舌尖化開,一路苦到喉嚨里。

  這茶不是沈檸悅泡的。

  她泡的茶,火候總是恰到好處,水溫不燙不涼,茶葉不多不少,入口剛剛好。

  裴辭翎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沒喝到她泡的茶了。不是她不泡,是他回來得晚,又累,倒頭便睡。偶爾休沐,他也窩在書房,不願多動。

  他們之間,好像隔了什麼。

  他垂下眼,看著手中那盞涼透的濃茶,茶水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他忽然覺得,這屋裡有些空。

  明明書房不算大,但只有他一個人,讓他感覺空得厲害。

  裴辭翎將茶盞放回案上,重新低頭看向那捲兵書,紙上的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無數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

  繼續往下看。

  窗外,夜色漸深。

  書房與廂房之間,隔著短短一段迴廊,迴廊上的燈籠終於被人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風中微微搖晃,將兩扇門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那道門裡的身影,與這道門裡的身影,各自端坐。

  一個低頭不語。

  一個靜靜出神。

  明明只隔了數十步的距離,卻像隔了千山萬水。

  今夜月色甚好。

  只是無人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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