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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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床榻上灑下細碎的金斑。

  裴辭鏡睡得很沉。

  他從背後抱著沈檸歡,一條腿壓在她腿上,一隻手環在她腰間,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探到了她頸下,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那姿勢,像極了一隻抱住浮木的八爪魚。

  沈檸歡早就醒了。

  她睜著眼,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又側頭看了看身後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唇角微微彎起,帶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這人啊。

  睡相是真不好。

  可睡得也是真香。

  她能感覺到身後傳來的均勻呼吸,能感覺到他溫熱的胸膛貼在自己背上,能感覺到他偶爾咂巴一下嘴,也不知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想起這幾日的種種,沈檸歡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上次在青雲觀的賭約,夫君贏了。

  三次「卷面塗改豁免權」到手,他那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偏他還裝出一副「娘子輸了別難過」的模樣,嘴上說著為了安慰她,又自告奮勇多寫了兩篇經義、兩篇策論。

  沈檸歡當時看著他那副假惺惺的表情,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要精還得是夫君精,當初答應賭約,她只想著多做幾篇文章,或者給三次卷面塗改豁免權,這兩者二選一。

  沒想到。

  夫君是個機靈鬼!

  他讓她知道了什麼叫小孩子才做選擇,大孩子全都要!

  可不得不說。

  有了豁免權護體,夫君寫文章時明顯放鬆了許多,昨日寫策論時,忽然又連打三個噴嚏,筆尖一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當時臉色都白了。

  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那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粉,最後嘿嘿一笑,大筆一揮,在塗改處畫了只縮頭烏龜。

  「反正我有豁免權。」他說,理直氣壯,「娘子不能剋扣獎勵。」

  沈檸歡自然是沒說什麼,只是接過那篇畫著烏龜的策論,仔細看了一遍。

  文章寫得確實不錯。

  思路清晰,論據充分,引經據典恰到好處,連父親最看重的「策論要有實務之見」這一點,他也做到了。

  所以她履行了賭約。

  獎勵嘛......

  沈檸歡臉微微熱了熱。

  昨日夜裡,兩人折騰了好久方才歇下。

  她原本以為,自己吃了夫君偷偷塞過來的幾次健體丸,氣力體質已不遜於尋常男子,應付他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可事實證明......

  她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小裴辭鏡」。

  這人平日裡懶懶散散,怎麼到了那事兒上,精力就旺盛得沒邊兒了?

  沈檸歡正想著,身後那人忽然動了動。

  不是醒。

  是咂了咂嘴,又往她頸窩裡蹭了蹭,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耳後,痒痒的。

  沈檸歡失笑。

  她微微側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窩裡的腦袋,輕聲喚道:「夫君?」

  沒反應。

  「裴辭鏡?」

  呼吸依舊均勻。

  沈檸歡想了想,試著動了動身子,想從他懷裡掙出來,誰知她剛一動,身後那人像是條件反射般,手臂收得更緊了,腿也壓得更實。

  「唔......」他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也不知在說什麼夢話。

  沈檸歡:「......」

  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人,醒著的時候看著挺好說話的,怎麼睡著了就跟個狗皮膏藥似的,撕都撕不下來?

  她繼續試著往外掙。

  一點一點。

  小心翼翼地。

  可她那番動作,非但沒把夫君弄醒,反而——

  沈檸歡身子微微一僵。

  她感覺到了。


  在她身後的小裴辭鏡要比裴辭鏡先一步醒來,精神抖擻,盡顯清晨的活力。

  沈檸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人!

  睡個覺都不老實!

  她咬了咬唇,將臉上那點熱意壓下去,繼續往外掙,這一次,她用了些力,總算將那隻纏在自己腰間的手扒開了一點點。

  然後——

  「娘子......」身後傳來含糊的聲音,「再睡會兒......」

  沈檸歡動作一頓。

  她轉過頭,正對上裴辭鏡那雙半睜不睜的眼睛。那眼睛裡還帶著睡意,迷迷糊糊的,像只剛睡醒的貓。

  「夫君,」沈檸歡溫聲道,「該起了。」

  裴辭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沒反應過來。

  沈檸歡見他這副模樣,只好又說了一遍:「今日表小姐入府,老夫人前些日子就著人通傳了,讓咱們今日準時去頤福堂正堂迎接。再不起,要遲了。」

  表小姐?

  裴辭鏡的腦子轉了轉,終於從睡意中撈出了一點清醒。

  是了。

  昨日娘子提過這事,說是老夫人傳話有位遠房親戚會來,是一位表小姐,將要入府暫住些時日,今日需得在頤福堂正堂集合迎接。

  他當時沒太在意,只當是尋常的親戚往來。

  可此刻......

  表小姐入府。

  迎接。

  遲到。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像一盆冷水,瞬間將他從睡意中澆醒。

  老夫人!

  遲到!

  家法!

  裴辭鏡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他「騰」地坐起身,動作之快,連被子都掀飛了一角,沈檸歡只覺得背後一空,轉頭看去,就見自家夫君正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時辰了?」裴辭鏡急急問道。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還早。來得及。」

  裴辭鏡這才鬆了口氣。

  他抹了把臉,又揉了揉眼睛,那點殘餘的睡意終於徹底散去,他轉過頭,看向沈檸歡,臉上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娘子你早說嘛,」他嘟囔道,「嚇我一跳。」

  沈檸歡好笑地看著他:「我說了。是你賴著不肯起。」

  裴辭鏡一噎。

  他想起方才自己那副「再睡會兒」的模樣,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那什麼......」他乾笑兩聲,「我這不是沒睡醒嘛。」

  沈檸歡沒再說什麼,只是起身下床,走到衣架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衣物取下來。

  裴辭鏡也跟著下了床。

  他一邊穿衣,一邊在心裡默默嘀咕。

  在娘子面前,他可以使點小性子,在父母面前,他也可以偷點懶,可在那位老夫人面前......

  他是一點都不敢造次。

  別看老夫人終日禮佛,不怎麼管府上的事,可這威遠侯府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怕她的。

  據說當年老侯爺還在世時,老夫人就是出了名的雷厲風行。老侯爺在外打仗,她在內管家,把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從無半點差錯。

  後來老侯爺過世,老夫人便搬進了頤福堂,每日吃齋念佛,不問世事。

  可這不問世事,不代表她沒手段。

  府里那些偷奸耍滑的奴才,老侯爺花心留下的不安分的妾室,一旦鬧到老夫人跟前,就沒一個有好下場的。

  裴辭鏡記得小時候,也是有個遠房表親在府里借住,仗著老夫人的關係,在府里橫行霸道,欺負下人,調戲丫鬟,鬧得烏煙瘴氣。

  老夫人知道後,二話不說,命人將他捆了,親自掌嘴二十,然後又重重打了三十軍棍,最後傷不給時間養的,連夜派人送回了老家,據說回家的路還沒走到一半,就死在路上了。

  從那以後。

  府里再沒人敢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作妖。


  裴辭鏡想到這兒,手上動作更快了幾分,他可不想因為遲到,去領教老夫人的「家法」,傳了三代的藤條可不好受。

  兩人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出了安樂居,往頤福堂走去。

  ......

  頤福堂正堂。

  裴辭鏡和沈檸歡到的時候,堂內已經坐了人了。

  正中間的主位空著,那是老夫人的位置。

  左側下首,坐著一人,玄青錦袍,腰束玉帶,面容清俊,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寡淡,正是侯府的世子裴辭翎。

  裴辭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這位大哥。

  這次來得倒是早。

  想是之前那一個月祠堂跪出來的教訓,讓他學會了「守時」二字。

  裴辭翎似是察覺到有人進來,抬眼看了過來,目光在裴辭鏡臉上掠過,又在沈檸歡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那態度,客氣而疏離。

  「大哥。」裴辭鏡也拱了拱手,語氣平淡。

  沈檸歡跟著微微福了福身。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多餘的客套,本就是面上過得去的關係,出了那檔子事後,更是連面上的熱絡都懶得維持了,只要不撕破臉,保持表面和諧,便已足夠。

  裴辭鏡收回目光,走到右側,在靠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坐的是右側最下首的位置。

  沈檸歡則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落座,比他還要靠前一些。

  裴辭鏡對此毫無意見,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這是他們二房的「規矩」。

  母親已經將二房的掌家權交給了娘子,她是二房的主母,自然該坐在他前面,至於他嘛……

  裴辭鏡往椅背上一靠,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的「家庭弟位」。

  反正他也沒打算在家裡爭什麼地位。

  舒舒服服躺平,開開心心吃瓜,偶爾寫寫文章換點「獎勵」,這小日子,美得很。

  他目光掃過堂內,忽然落在對面一個人身上。

  那人站在裴辭翎身後。

  一身藕荷色褙子,打扮得素淨低調,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一截白皙的下頜,和微微抿緊的唇。

  沈檸悅。

  裴辭鏡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不是因為避諱,而是因為——

  她是站著的。

  滿屋子的人,坐著的坐著的,站著的只有她一個。

  妾室。

  裴辭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這是正經場合,闔府上下都在,老夫人還沒到,連他們這些小輩都有座位,可沈檸悅沒有。

  她是世子裴辭翎的妾。

  在這樣的場合,她連一把椅子都沒有資格坐,只能站在世子身後,像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不過這都是她自己選的。

  裴辭鏡收回目光,心中沒什麼波瀾,他與這位曾經的「未婚妻」本就沒多少交集,如今更是連陌生人都不如。

  只是......

  他餘光瞥見裴辭翎端坐的身影,和身後那道沉默的倩影,這兩人當初不是愛的死去活來的嗎,如今關係好像有些冷淡了呀!

  堂內安靜了片刻,陸續又有人到來。

  威遠侯裴富成與侯夫人一同進來,裴富成穿著石青色的家常袍子,面容威嚴,步履沉穩;侯夫人則是一身絳紫褙子,髮髻高挽,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兩人落座於左側上首。

  緊接著。

  裴辭鏡的父母也到了。

  裴富貴穿著一身暗紅錦袍,圓滾滾的臉上帶著笑,一進門就朝裴辭鏡和沈檸歡擠了擠眼;周氏跟在他身後,穿著秋香色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釵環,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個富貴的。

  兩人在右側上首坐下。

  周氏剛落座,便朝沈檸歡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問:「歡兒,昨兒睡得可好?」


  沈檸歡臉微微熱了熱,卻還是溫婉地應道:「多謝母親關懷,兒媳睡得極好。」

  周氏滿意地點點頭。

  睡得好就好!

  要是睡的不好,她還怎麼抱大胖孫子!

  她這兒媳,她是越看越喜歡。

  人長得俊,性子好,對辭鏡那是真心實意的好,肚子裡也是個有主意的,比她那個只知道躺平的跟條鹹魚的兒子強多了。

  想到這兒。

  周氏瞥了裴辭鏡一眼。

  裴辭鏡正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堂內的擺設,察覺到母親的目光,他抬起頭,沖周氏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周氏:「......」

  算了。

  好歹最近開始讀書上進了,也願意寫文章了,準備明年春闈,比從前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強。

  她收回目光,繼續與沈檸歡低聲說話。

  不多時,人便到齊了。

  堂內莫名安靜下來。

  眾人或端坐,或垂眸,或看著自己的腳尖,誰也不說話。

  氣氛有些微妙。

  裴辭鏡百無聊賴地數著堂內的柱子,一根,兩根,三根......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後堂傳來。

  眾人齊齊起身。

  裴辭鏡也連忙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收斂了臉上那點閒散的神色。

  腳步聲漸近。

  一道身影從後堂轉出。

  老夫人。

  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簪著一支碧玉簪,臉上帶著淡淡的皺紋,眉眼間卻不見絲毫老態。

  那雙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深潭。

  掃過眾人時,仿佛能看透每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

  「坐吧。」

  老夫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這才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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