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這樣,可是要挨刀子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雲觀前院。

  一株需三人合抱的銀杏樹靜靜矗立,枝葉如傘蓋般撐開,遮住了小半片庭院,樹幹上溝壑縱橫,樹皮如龍鱗般皸裂,訴說著千年歲月的沉澱。

  樹下掛滿了彩帶與木牌。

  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各色彩帶在秋風中微微飄蕩,像一片片被系住的雲霞,木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墨跡已褪成淡褐色,有些還泛著新墨的潤澤。

  「願父母安康。」

  「求姻緣早定。」

  「盼高中及第。」

  「祈家宅平安。」

  字字句句,都是凡塵眾生最樸素的祈願,最多的是求姻緣,故此樹又被稱為「情緣樹」,靈不靈不知道,反正大家就喜歡在這棵樹下求姻緣。

  青雲觀從不為這些彩帶木牌開光——道長們說,心誠則靈,何須外物?可香客們依舊執著,有人甚至特地去大相國寺請高僧開過光,再跋涉而來,小心翼翼地將這份「雙重加持」系上枝頭。

  此刻,沈明軒就站在這棵掛滿執念的樹下。

  他今日穿得齊整,雨過天青色的長衫在透過枝葉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往那兒一站。

  倒真有幾分「青年才俊」的模樣。

  如果忽略他臉上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的話。

  按照約定,今日相看,自然是他一個人出面。妹妹和妹夫將他「押送」至此,任務完成,按理早該退場了。

  可那兩人——

  沈明軒眼角餘光瞥向不遠處。

  裴辭鏡和沈檸歡,正依偎在另一棵老槐樹的蔭涼下。

  兩人挨得極近,腦袋湊在一處,不知在說些什麼悄悄話,裴辭鏡嘴角帶著笑,沈檸歡則微微側首,耳墜輕晃,映著細碎的光。

  這倒也罷了。

  可他們說著話,目光卻時不時地,極其自然地,飄向自己這邊。

  那眼神……

  沈明軒咬了咬牙。

  那分明是在盯梢!

  是怕他臨陣脫逃,再次上演「放鴿子」的戲碼嗎?

  他沈明軒是那種人嗎?!

  ……好吧,上次確實是。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被「暗中」監視的不爽壓下去,算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想待會兒該怎麼面對人家姑娘。

  據父親說,這位顧姑娘出身蜀中顧氏,是姜恬母親娘家的女兒,今年剛及笄,品貌俱佳,上次他爽約,人家姑娘在茶樓空等一整日,竟未動怒,反而通過姜家遞話,表示「或有急事,可再約」。

  這般大度。

  想來不是斤斤計較之人。

  自己需要誠心道歉,這失禮一事大抵應該是過去了。

  沈明軒定了定神,在心裡默默演練:待會兒人來了,先鄭重其事地鞠躬道歉,態度要誠懇,言辭要懇切,然後……便按流程走。寒暄幾句,問問家中可好,說說自己的情況,最後客客氣氣地送人離開。

  回家後,便對父親說:「顧姑娘很好,是兒子配不上,有緣無分。」

  對!

  就這麼辦。

  他這邊心思百轉,不遠處那對「監視者」,卻另有一番計較。

  裴辭鏡湊在沈檸歡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看好戲的興味:「娘子,我覺著……大舅哥今天怕是要遭殃。」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沈檸歡微微側了側臉,卻沒躲開,只輕聲問:「為何?」

  「這不明擺著嗎?」裴辭鏡眨眨眼,「相看是多大的事?他上次敢放人家鴿子,讓人家姑娘在茶樓乾等一天——這擱誰身上能忍?我要是那姑娘,今日見面,先給他一腳再說。」

  沈檸歡抿唇笑了笑,她其實知道些內情。

  姜恬私下同她說過,這位表姐顧若璃,自幼是在蜀州祖地長大的,蜀地女子,性子可不比京城閨秀溫婉。

  用姜恬的原話說:「那邊風氣,大家懂得都懂,熱烈得很。」

  但她偏不順著裴辭鏡的話說。

  「夫君此言差矣。」沈檸歡微微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人家姑娘既不計前嫌,願意再給一次機會,想來是真正大度明理之人。哥哥誠心道歉,好生相與,應當……不會有事。」


  裴辭鏡眉梢一挑。

  他看著自家娘子那故作正經、眼底卻藏著笑的模樣,瞬間明白了——她這是故意反著說,逗他呢。

  「哦?」裴辭鏡拖長了語調,眼底精光微閃,「娘子這般篤定?那……不如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沈檸歡饒有興致。

  「就賭大舅哥今日會不會挨揍。」裴辭鏡笑容加深,「若他平安無事,算我輸。我明日——多做兩篇經義,兩篇策論。」

  沈檸歡眸光微動。

  多寫四篇文章?

  這賭注聽起來,像是他吃虧。

  可轉念一想,她便明白了夫君的「算計」——多寫文章,便多兩次讓她批閱的機會,也就多兩次拿「獎勵」的機會,這人,為了那點「獎勵」,真是心思用盡。

  「那若是你贏了呢?」她問。

  「若我贏了……」裴辭鏡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笑意,「我要三次『卷面塗改豁免權』。」

  沈檸歡忍俊不禁。

  果然。

  三次豁免權,意味著即使文章寫壞了、墨污了、錯字了,也能照常拿到「獎勵」,這算盤打的,她在旁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抬眸看他。

  裴辭鏡正眼巴巴地望著她,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裡,此刻透著明晃晃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些日子,他確實是拼命在讀書,一篇篇策論寫下來,手腕都磨出了薄繭。

  罷了。

  看在他這麼努力的份上。

  「好。」沈檸歡輕輕點頭,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這個賭約,我應了。」

  裴辭鏡眼睛一亮。

  兩人相視一笑,極有默契地同時伸出小指,在空中輕輕一勾,拇指相對,按了一下。

  「拉鉤,蓋章。」裴辭鏡低笑,「賭約成立,反悔的是小狗。」

  沈檸歡笑著瞪他一眼:「誰要反悔?」

  ……

  樹下,沈明軒已經站得有些腿麻。

  姑娘遲遲未到。

  他只能幹站著,目光無處安放,最後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對——裴辭鏡不知說了什麼,沈檸歡笑著輕捶他一下,被他順勢握住手,兩人手指交纏,依偎得更緊了些。

  沈明軒:「……」

  他默默移開視線,只覺得滿嘴莫名泛上一股甜膩膩的味道。

  齁得慌。

  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不能稍微顧及一下他這個孤家寡人的感受嗎?

  他現在只盼望那位顧姑娘趕快出現,早點開始,早點結束,早點回家,早點擺脫這尷尬的境地,也早點……擺脫身後那對無時無刻不在散發「恩愛」氣息的夫妻。

  正當他望眼欲穿時,遠處月洞門方向,一道素白身影,緩緩轉過廊角,出現在視野里。

  女子穿著月白上襦,素白長裙,外罩一件素紗半臂,頭髮梳得簡單,只簪一支銀簪,衣裙素淨,並無過多紋飾,可通身那股清冷挺拔的氣質,卻讓人一眼便能從人群中辨出。

  她手中似乎捧著什麼,步履從容,正朝情緣樹這邊走來。

  沈明軒精神一振。

  他眯起眼,仔細打量——面容清麗,眉眼疏淡,與昨日父親給他看的畫像,確有七八分相似。

  是了,就是她。

  顧若璃!

  沈明軒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本就很平整的衣襟,臉上努力擠出最得體、最誠懇的笑容,抬腳,快步迎了上去。

  他在其面前站定,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見面禮。

  「顧姑娘。」他開口,聲音儘量放得溫和,「在下沈明軒。上次茶樓之約,是在下失禮,讓姑娘空等一日。今日特來賠罪,還望姑娘海涵。」

  說完,他保持躬身姿勢,等待回應。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聲音。

  只有秋風吹過情緣樹,彩帶木牌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咚」聲。


  沈明軒心下疑惑,微微抬眼。

  只見顧若璃靜靜站著,目光落在他臉上,卻不是在看他的眼睛——她的視線,從他額頭,掃過眉心,掠過鼻樑,最後停在他的……

  喉結?

  沈明軒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有殺氣,不是說這是個大度的姑娘嗎,她想幹什麼?

  顧若璃的目光隨之微動。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很淡,像山間晨霧。

  「沈公子,你知不知道……」

  頓了頓。

  「在蜀州,放姑娘鴿子,要挨刀子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等沈明軒有任何反應,刀刃就抵上上了其喉嚨,這刀的銳利程度,他絲毫不想以身試驗。

  一陣微風拂過。

  他散落的髮絲,迎上刀刃,紛紛斷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