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哪個人在念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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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將朱紅宮牆拖出長長的影子。

  李承裕緩步走出宮門,身上那襲素青衣衫被風拂起一角,在莊嚴肅穆的宮牆下顯得格外清寂。

  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卻沒有立刻喚轎。

  而是沿著宮道向西緩行,玄色錦靴踏在青石御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間迴蕩,一聲,一聲,沉而穩。

  可他心裡。

  卻遠不如腳步這般平靜。

  母后的想法,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承陸的婚事。

  不可能一直拖延。

  賞花會開了,畫像收了,朝中那些嗅覺靈敏的老臣們,眼睛都盯著呢,今日能以「細細查訪」為名暫緩,三月後呢?半年後呢?

  總要有個人選。

  總要大婚。

  而一旦大婚……洞房花燭,紅綃帳暖,那具身體的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屆時,不止承陸要死,所有知情者,所有相關人,都要死。

  十死無生。

  所以,母后說,留給承陸的路只有一條——

  死。

  只有「死」了,才能繼續活下去。

  李承裕腳步微頓,抬眼看向天際。暮雲四合,宮闕重重,飛檐翹角在漸暗的天光里勾出沉默的剪影。

  這念頭,他昨夜就想過了。

  承陸身患隱疾,身嬌體弱,是眾所周知的事。太醫們每月請脈,開的都是溫補調理的方子,宮人們私下都說,九皇子這身子骨,怕是難養。

  那麼……「病逝」便是最合情合理的結局。

  纏綿病榻三年,湯藥不斷,終是沒能扛過某個寒冬或酷暑,不幸早夭。一個體弱的皇子夭折,雖令人惋惜,卻也不算罕見。

  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合情合理」的死亡。

  至於如何「死」……

  李承裕眸光微沉。

  讓人陷入假死狀態的藥方,華太醫家學源遠,連先天陰陽顛倒這般罕見的病症都有祖傳記載,他不信,對方手裡沒有能讓人氣息全無、脈息斷絕,卻尚存一線生機的方子。

  華源昨夜離去時,那連滾爬爬、劫後餘生的模樣,李承裕看得清楚。

  那老狐狸,怕死。

  也正因為怕死,才最是可用——他比誰都清楚,此事一旦泄露,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這個太醫院院正,和他華家滿門。

  用好了。

  便是最牢靠的人。

  假死之後,如何安置?

  這是第二個難題。

  一個「已死」的皇子,絕不能留在宮中。也不能隨意安置在京中某處——人多眼雜,遲早敗露。

  需得有一個絕對穩妥、絕對隱秘,且有能力護住這等驚天秘密的地方。

  母后方才,給了他答案。

  「威遠侯府。」

  皇后說這四個字時,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侯府老侯爺,是你外祖秦國公當年的親衛,一路提攜至此。侯府老夫人,出身將門,明理識大體,手段……更是不凡。」

  她頓了頓,看向兒子。

  「最重要的是,他們欠秦家一條命。」

  李承裕知道那段往事——二十年前北境之戰,老侯爺身陷重圍,是他外祖父帶騎沖陣,將人從死人堆里救出來的。回京後,外祖父又力排眾議,舉薦當時只是個參將的老侯爺接掌京營。

  知遇之恩。

  救命之恩。

  提攜之恩。

  三恩疊加,威遠侯府與秦家,早已是綁在一處的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樣的關係,比任何誓言都牢靠。

  說到威遠侯府……

  李承裕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一張臉——散漫的,帶笑的,眼神卻總藏著些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裴辭鏡。

  這位裴二公子。

  李承裕在決定接觸他之前,便已經派人將他查了個底朝天。結果……乏善可陳。


  十八年的人生軌跡,清晰得近乎蒼白:侯府二房獨子,父母溺愛,自幼貪玩,不喜讀書,整日就愛閒逛茶樓酒肆。

  標準的閒散公子哥。

  就連讀書,也是成婚後才開始的,據說是被岳家逼迫,被妻子督促,這才勉勉強強拿起書本。

  可李承裕不信。

  或者說,他見過的表象太多,早已學會不只看表面。

  國子監廊下,裴辭鏡分他瓜子時,那眼神里的通透與瞭然,絕不是一個純粹紈絝該有的。

  賞花會水榭邊,他暗示「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時,那謹慎里透出的、近乎悲憫的洞悉,更非尋常子弟所能及。

  這人,絕對深藏不露。

  若單看這位二公子,威遠侯府……倒確實值得託付。

  但威遠侯府,還有個世子。

  李承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辭翎。

  他在調查裴辭鏡時,順帶將這位世子的荒唐事也摸了個清楚。與未婚妻的妹妹私通,被抓現行,鬧得滿城風雨,最後以「換婚」收場……

  李承裕當時看完密報。

  只覺荒謬。

  如今的威遠侯裴富成,也算是軍中悍將,治軍嚴明,怎麼養出這麼個……玩意兒?

  貪花好色也就罷了。

  偏還沒腦子!

  行事不顧後果,生生將一把好牌打得稀爛!

  若威遠侯府將來真由這麼個世子繼承……

  李承裕搖了搖頭,他對裴辭翎印象極差,實在看不上眼。就這人做的事,他都不愛想評價,只能說難堪大任。

  不過母后既然選中威遠侯府,想必有她的考量。威遠侯和老夫人的情分與手段,或許能壓住這個不成器的孫子,而且還有裴辭鏡那個滑不溜秋的小狐狸,應當能夠做好。

  最後一點……

  李承裕腳步再次停下,已至宮門。

  暮色沉沉,宮門外候著的親衛牽馬上前,他抬手接過韁繩,卻沒有立刻上馬。

  最後,也是最難的一關——

  承陸自己。

  一個當了十六年皇子的人,突然被告知:你是女子!

  你每月痛不欲生的腹痛,是女子的天葵之痛。你不能再做皇子,你必須「死」,然後以另一個身份,像個女子一樣活下去……

  這般天翻地覆的落差。

  這般顛覆人生的真相。

  她能接受嗎?

  即便接受了,會不會心生怨懟?會不會情緒崩潰?會不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了破綻?

  需要有人疏導她。

  需要有個善於溝通、能讓她放下心防、又能嚴守秘密的人,去陪她走過這段最難的路。

  這個人,不好找!

  ……

  安樂居,書房。

  窗明几淨。

  秋日的陽光透過菱花格窗灑進來,在光潔的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案頭一隻素白瓷瓶里插著幾支金桂,淡雅的香氣在室內若有似無地浮動。

  裴辭鏡伏在案前,眉頭緊鎖,右手執筆,左手按紙,正對著眼前攤開的宣紙奮筆疾書。

  筆走龍蛇。

  墨跡淋漓。

  他寫的是岳父沈忠誠昨日命人送來的命題策論——《論漕運之利與弊》。

  題目不算刁鑽,卻也不簡單。

  漕運關係國計民生,南糧北調,維繫著北方邊關數十萬大軍的口糧,也牽動著江南千萬百姓的生計。其中利害,錯綜複雜。

  裴辭鏡前世雖不是學歷史的,但基本的政治經濟常識還是有的。加上這些日子被岳父「特訓」,各類典籍、卷宗啃了不少,肚子裡總算有了些貨。

  可光有貨還不夠。

  科舉看的,終究是字面上的功夫。

  文章需得結構嚴謹,論點需得鮮明有力,辭藻需得典雅得當,卷面需得乾淨整潔——缺一不可。

  所以裴辭鏡這些日子,真真是過上了「三天一小考,十天一大考」的苦日子。岳父出的題,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四書五經要背。

  經史子集要讀。

  時政策論要寫。

  他感覺自己快被淹死在文字的海洋里了。

  但……

  裴辭鏡筆尖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

  書案另一側,沈檸歡端坐著,手裡捧著一卷《大乾律例》,正垂眸細讀。月白的衫子襯得她膚光如雪,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似是察覺他的目光,她抬起眼。

  四目相對。

  沈檸歡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裴辭鏡心跳漏半拍的笑意。

  「夫君寫完了?」她聲音溫軟。

  「還、還沒……」裴辭鏡忙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自己的策論。

  不能分心。

  絕對不能分心。

  他之所以能堅持下來,日日苦讀,夜夜練筆,除了確實想搏個功名將來護得住妻兒家小之外……

  還因為娘子立的規矩。

  岳父出的題目,若得了「甲等」評價——

  娘子另有獎勵。

  至於獎勵是什麼……

  裴辭鏡耳根微熱,筆尖又頓了頓,雖然娘子準備解鎖什麼姿勢,且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黃花大小子了,但哪個大黃小子能夠受住這種誘惑啊。

  不能想。

  現在不能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思緒拉回漕運利弊上。筆尖重新在紙上遊走,一行行工整的小楷逐漸鋪滿宣紙。

  「……故漕運之利,在於調盈濟虛,穩社稷之基;漕運之弊,在於耗資巨大,生貪腐之隙。欲興利除弊,當從三處著手……」

  正寫到關鍵處,腦中思路如泉涌,手中筆墨愈發流暢。

  忽然——

  阿嚏!

  筆尖一抖。

  一個墨點濺在紙上。

  裴辭鏡一怔,還沒來得及懊惱——

  阿嚏!阿嚏!

  又連打兩個噴嚏!

  手中毛筆徹底失控,在紙面上「唰」地劃出一道長長的、醜陋的墨痕,將剛才寫好的小半段文字徹底塗花!

  「……」

  裴辭鏡僵在當場。

  眼睛死死盯著紙上那團刺眼的墨污,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完了。

  全完了。

  要知道,科舉考場上也有「卷面分」。能考中的文章,卷面必須乾淨整潔,不能有錯字,不能有塗改,最好是一氣呵成、一字不改地從頭寫到尾。

  所以為了鍛鍊他,沈檸歡定下規矩:

  每次寫文章,給兩張紙。

  一張草稿紙,可隨意塗改。

  一張正文紙,必須從頭到尾、一字不差、乾乾淨淨地謄抄上去。

  若正文紙上出現任何塗改、墨污、錯字——

  無論文章寫得再好,思路再妙,辭藻再美。

  獎勵,都不會有。

  裴辭鏡看著紙面上那團巴掌大的墨團,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支「罪魁禍首」的狼毫筆,最後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秋高氣爽的天空。

  臉上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到悲痛,最後化為一股滔天的怒意。

  「是、哪、個、王、八、犢、子——」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在、背、後、念、叨、我——?!」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濃的血淚控訴。

  沈檸歡放下書卷,起身走過來。垂眸看了眼案上那張被毀的正文紙,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夫君那副欲哭無淚、悲憤交加的模樣。

  她抿了抿唇。

  壓下險些溢出的笑意。

  「夫君,」她聲音依舊溫軟,卻分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看來今日……是寫不成了。」

  裴辭鏡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眼神哀怨。

  像只被人搶了魚乾的貓。

  沈檸歡伸手,輕輕抽走他手中那支筆,又將被污的紙捲起,擱到一旁。

  「重寫吧。」她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日……便多練一篇。明日一起交給父親看。」

  裴辭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卻只是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認命地鋪開一張新的草稿紙。

  重新提筆。

  只是落筆前,他又忍不住抬頭,惡狠狠地瞪了窗外一眼。

  別讓他知道是誰!

  否則——

  阿嚏!

  又一個噴嚏。

  裴辭鏡手一抖,剛沾了墨的筆尖差點又戳到紙上。

  他僵了僵。

  默默收回視線。

  低頭。

  寫字。

  只是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濃濃的、化不開的……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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