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裂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世子院,書房。

  燭火通明。

  將一室映得通透,卻暖不透那股沉在空氣里的寂寥。

  裴辭翎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一卷家傳兵書——《武經七書》中的《司馬法》,紙頁邊緣已泛出歲月的昏黃,墨跡卻依舊蒼勁如鐵,一筆一划都透著沙場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字裡行間。

  似在研讀。

  可若有人近前細看,便會發現那雙漆深的眸子許久未曾移動——神思早已被拖拽到別處去了。

  書案一角,立著一面光可鑑人的黃銅鏡,昏黃的燭光斜映過去,恰好照出他清減了的側臉輪廓。

  一個月了。

  禁足、習武、跪祠堂、不見沈檸悅。

  這一個月,像一道被反覆捶打的淬火工序,將他身上那些因縱情聲色而滋生的浮華與頹靡,一點點鍛打、剝離。

  臉頰的輪廓重新清晰如刀削,眼底因縱慾留下的烏青褪去了,眼瞼也恢復了從前的緊緻與清明。

  銅鏡里的人。

  看起來幾乎又變回了從前那個英挺勃發、能令盛京無數貴女傾心的威遠侯世子。

  但。

  也只是幾乎。

  裴辭翎抬起眼,直視鏡中。

  燭火在銅鏡光滑的表面不安地跳動,光影游移,映得那張臉明暗交錯,熟悉之中透出一種冰冷的陌生。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鏡面。

  涼的。

  寒意順著指尖絲絲縷縷蔓延上來,直抵心口。

  身體可以調養回來,荒廢的武藝可以憑著狠勁苦練回來,甚至那些被丟開的經史策論,也能憑著從前的底子硬撿起來。

  可有些東西……

  壞了,就是壞了。

  比如名聲。

  比如信任。

  比如……那條原本清晰坦蕩的世子之路,如今已布滿了旁人審視的、懷疑的、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

  今日的賞花會,便不難看出他人的排斥。

  哪怕是昔日相熟的夥伴,也在和他刻意的保持距離,不僅連聲招呼都沒有,甚至想撇清過去和自己的一切關係。

  他閉上眼。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湧起月前那不堪的畫面——沈府正廳,刺目的天光下,他與沈檸悅衣衫不整地跪在一處,父親震怒到鐵青的面容,母親失望得瞬間黯淡的眼神,二叔二嬸那憤怒且傷心的複雜神色……

  還有裴辭鏡。

  他那二弟,當時就安靜地坐在下首,臉上平靜無波,仿佛眼前只是一出與己無關的戲碼,可那雙眼睛,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平靜得……

  讓人心頭髮慌,脊背生寒。

  裴辭翎猛地睜眼!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憋悶的、像野草般瘋長卻無處焚燒的鬱氣,又一次洶湧地頂了上來。

  他攥緊了拳,骨節因用力而咯咯作響,泛起青白。

  是。

  他和沈檸悅是真心相愛。

  可這份「真心」,因自己的所做所為,成了一樁不知廉恥的醜事,一場毀了他前途的鬧劇。

  甚至連父親……那個從小對他寄予厚望、親自教他騎射兵法的父親,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只剩下嚴厲的審視,與深深的失望。

  他與所有人之間,都似乎隔了一層看不見、卻厚韌無比的障壁。

  「呵……」

  一聲低笑溢出喉嚨,在空曠寂靜的書房裡盪開,帶著濃重的自嘲與化不開的苦澀。路是自己走的,又能怨得了誰?

  燭芯「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光影隨之劇烈一晃。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發脹刺痛的眉心,目光重新投回攤開的兵書上。字還是那些字,蘊藏的兵家智慧依然沉靜如海。

  可這一晚上,真正讀進去的,又有幾句?

  但讀不進去。

  也得讀!

  再有三日,便要赴職上任。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他能抓住的,也只有將來了。


  ……

  妾室小院。

  月色被窗格裁成一縷縷清冷的銀白,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薄霜。

  沈檸悅獨坐在窗邊的繡凳上,手中是一件尚未做完的嬰兒小衣。用料是上好的水紅色軟緞,觸手生溫,針腳細密均勻,正用金線繡著一對憨態可掬的鯉魚,寓意多子多福。

  可她臉上。

  尋不見半分即將為人母的溫存喜悅,只有被死死壓在平靜表象下的焦灼與虛浮,指尖下的柔軟布料,此刻卻像烙鐵般燙心。

  因為她根本沒有懷上。

  一個月了。

  她被鎖在這方寸之地,除了兩個沉默寡言的粗使婆子,連個能說句體己話的人都沒有,世子被嚴令禁止見她。

  她連世子的一片衣角都見不著。

  如何能有身孕?

  嫁妝本就單薄得可憐。

  侯夫人那邊,更是尋了由頭將她的份例剋扣得所剩無幾,如今手中這點碎銀子,連想打點下人討些方便,都捉襟見肘,屢遭白眼。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這裡,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也是懸在頭頂搖搖欲墜的孤注,只要……只要能有孕,生下兒子……

  指甲無聲地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勉強壓住心慌。

  算算日子。

  再過三天,禁令便解了,裴辭翎就要赴職上任。

  屆時,侯爺的嚴令自然也隨之鬆動,她便能見到他了,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都還有希望。

  「姨娘。」

  門外傳來婆子粗啞的聲音,「該用晚膳了。」

  沈檸悅倏然回神。

  迅速將手中那抹刺眼的紅色小衣收進一旁的籮筐,用其他布料蓋好,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柔順平淡:「進來吧。」

  婆子推門而入,端著一隻烏木托盤,一碗稀薄的白粥,兩碟不見油星的醃菜,並兩個冷硬的饅頭,便是全部。

  她強壓下驟然升起的屈辱與怒火,連眼風都沒多給那婆子一個,只揮了揮手,聲音聽不出情緒:「放下吧。」

  婆子將托盤擱在桌上。

  轉身便走。

  「等等。」沈檸悅出聲叫住,語氣放軟了些,帶著試探,「世子爺……今日在前院,一切可還安好?」

  婆子腳步一頓,半側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木然的神情:「回姨娘的話,老奴不知。前院的事,不是我們這些下等人能打聽的。」

  話音落下,人已退了出去,門被輕輕掩上,隔絕了內外。

  沈檸悅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眸色一點點冷了下去,幽暗深處似有冰焰跳動。指甲更深地嵌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她要讓這些踩低捧高、冷眼旁觀的奴才都知道,這侯府里,誰才該是她們真正的主子。

  她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粥是溫的。

  心卻是冷的。

  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

  像極了前世的某個夜晚,那時候,她也是這般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間裡,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不。

  這一世,不會了。

  沈檸悅放下碗,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她有前世的記憶,她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她知道世子會立下戰功,會成為國公,會成為這大乾朝最有權勢的男人之一。

  而她……

  會是他身邊唯一的女人。

  只要她能熬過去,只要能熬到孩子出生,熬到世子將自己抬正,熬到……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重新拿起那件嬰兒小衣。

  針線在指尖穿梭。

  一針,一線。

  像是縫補著破碎的希望。

  夜色漸深。

  侯府各處燈火次第熄滅,只余巡夜婆子手中的燈籠,在長廊下游移,拖出細長的、搖晃的光影。

  秘密在黑暗中沉澱。

  裂痕在寂靜里蔓延。

  而明日太陽升起時,一切又將照常運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