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咱家別的不多,就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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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院裡,此刻靜得怕人。

  午後的陽光透過茜紗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紅。

  窗邊高几上擺著的那隻青釉纏枝蓮紋梅瓶,釉色溫潤如玉,在光線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這是沈檸悅嫁妝里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物件,據說是方姨娘當年壓箱底的陪嫁,前朝官窯的精品。

  沈檸悅站在梅瓶前。

  胸口那團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憑什麼?

  她死死盯著那隻瓶子,手指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方才婆子來傳話時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一字一句像冰錐子扎進她耳朵里:「侯爺吩咐了,世子在靜思己過期間,不得踏足姨娘院中半步。姨娘也請安分守己,莫要……」

  莫要什麼?

  那婆子沒說完,但那眼神里的輕蔑,沈檸悅讀懂了——莫要再狐媚惑主,莫要再不知廉恥。

  「砰!」

  她猛地揚起手——

  梅瓶近在咫尺,釉面倒映出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只需一揮,這礙眼的、昂貴的的物件,就會粉身碎骨,化為滿地碎瓷,她心中的怒氣也得以宣洩出去。

  她此刻非常想砸碎的一切。

  可是……

  手懸在半空,顫抖著,終究沒能落下。

  沈檸悅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瘋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力的疲憊。

  不能砸。

  砸了。

  侯府不會給自己重新添置。

  李氏巴不得她屋裡空蕩蕩,好彰顯她這妾室的「本分」與「寒酸」,而她自己……沈檸悅咬住下唇,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她的嫁妝。

  太薄了!

  八台箱子,聽著不少,可打開來——四箱是四季衣裳料子,兩箱是尋常頭面首飾,一箱是壓箱銀,統共不過五百兩,還有一箱是母親塞給她的體己,也不過些散碎金銀並幾樣不算頂好的玉器。

  沒有田契。

  沒有鋪面。

  沒有能生錢的產業。

  每月侯府撥給她的月錢是二十兩——聽著不少。

  可在這侯府里,二十兩夠做什麼?打賞下人不能寒酸,否則誰肯盡心伺候?胭脂水粉不能太次,否則如何在世子面前維持容顏?衣裳首飾總要添置幾樣,否則出席家宴時,站在沈檸歡身邊……

  她簡直像個乞丐。

  沈檸悅頹然放下手,指尖無力地划過冰涼的瓶身。

  前世的自己。

  嫁給裴辭鏡那個沒用的。

  雖過得像在守活寡,可手頭似乎也沒緊成這樣啊。

  裴辭鏡再不成器,二房公中總有進項,周氏又是個手鬆的,從不剋扣兒媳用度,她記得自己那時雖悶悶不樂,可衣裳首飾、打賞下人,從未捉襟見肘過。

  怎麼如今嫁給了世子——這本該更顯赫、更有前途的男人,日子反而過成了這副德行?

  沈檸悅慢慢坐回圓凳上。

  陽光從她肩頭滑過,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而孤寂的影子。

  還有孩子……

  她伸手,輕輕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這是她最大的指望,也是她最快的捷徑。

  她記得清清楚楚——前世的沈檸歡,嫁給裴辭翎後不過三個月,就傳出了喜訊,十月懷胎,誕下嫡長子,地位穩如泰山。

  這一世,她搶了這姻緣,這長子,自然也該是她的!

  所以這幾夜。

  她幾乎是豁出去了!

  每夜纏著裴辭翎,顛鸞倒鳳,不知饜足。

  她要趁正妻未進門之前,懷上孩子,最好一舉得男。只要有了兒子,母憑子貴,抬正便有了最硬的籌碼,裴辭翎那麼愛她,怎麼會捨得讓他們的兒子做個庶出?

  她算得精細。

  她的身子她知道,這幾日正是易孕之時,裴辭翎年輕力壯,她又這般主動……她有七成把握,這個月就能懷上。


  可偏偏——

  偏偏那個老不死的威遠侯!

  一道禁令,裴辭翎連她的院子都不能進了!還說什麼「靜思己過期間不得相見」?!他們夫妻之間的事,他一個當公公的,憑什麼管這麼寬?!

  沈檸悅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可惡……

  當真可惡!

  可她除了坐在這屋裡生悶氣,還能做什麼?

  闖去演武院?那只會讓裴辭翎受更多責罰,也讓侯爺更厭惡她。去找李氏求情?那個老虔婆,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漫上來,浸透了四肢百骸。

  重生以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有些事情,似乎並不像她記憶中那般簡單,自己走的明明是同樣的路,為何到達的地點全然不同。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

  那隻青釉梅瓶靜靜立在光里,釉面上的纏枝蓮紋蜿蜒盤繞,生生不息,仿佛在無聲嘲笑著她的困頓與掙扎。

  ……

  與世子院的冷清憋悶截然相反,富貴院裡此刻正是一片暖融歡欣,這座以二老爺裴富貴名字命名的院落,處處透著「富貴」二字。

  一進院門,便是以五彩卵石精心鋪就的錦鯉戲蓮紋路面,陽光下熠熠生輝,兩側迴廊的廊柱皆漆成朱紅,描著金線,檐下懸著一排鎏金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清越悅耳。

  院中不僅植著四季花木,更有一方引自活泉的小小池塘,池中養著幾尾罕見的錦鯉,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正房更是開闊明亮。

  一水的紫檀木家具,沉鬱貴氣。

  多寶閣上擺的不是古玩玉器,就是海外舶來的奇巧物件——鑲嵌各色寶石的鏡子、浮雕著異域風情的銀壺……每一樣都價值不菲,卻又透著種不同於傳統勛貴之家的、新鮮活潑的趣味。

  此刻,周氏正拉著沈檸歡的手,坐在臨窗的暖炕上。

  炕上鋪著厚厚的洋紅纏枝牡丹紋栽絨毯。

  觸手柔軟溫熱。

  炕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不是京中常見的樣式,而是南方特色的荷花酥、杏仁酪、水晶糕,做得小巧玲瓏,甜而不膩。

  「歡兒,嘗嘗這個。」周氏親自拈起一塊荷花酥,遞到沈檸歡嘴邊,眼裡是藏不住的笑意,「這是我鋪子裡新請的南點師傅做的,京中可少見,你來試試味。」

  沈檸歡含笑接過。

  小口嘗了。

  酥皮層層分明,入口即化,內餡是清甜的蓮蓉,確實爽口。

  「很好吃。」她真心贊道。

  周氏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雙與裴辭鏡有七八分相似的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我讓他們日日往你院裡送!」

  「母親太破費了。」沈檸歡溫聲道。

  「破費什麼!」周氏一擺手,渾不在意,「咱家別的不多,就錢多!你公公那人你是知道的,對仕途經濟沒半點心思,好在也不敗家。我娘家那邊,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海上那條路走通了之後,更是……」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在兒媳面前炫耀娘家財富不太妥當,便轉了話頭,只拉著沈檸歡的手輕輕拍著:「總之啊,你嫁進來,別的我不敢保證,但在銀錢用度上,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想要什麼,只管跟娘說!」

  沈檸歡能「聽」見婆婆心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歡喜與疼惜,心中微暖,柔聲道:「兒媳什麼都不缺,母親待兒媳已經極好了。」

  「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周氏嘆了一聲,目光落在沈檸歡清麗的臉上,越看越滿意。

  她是真的滿意。

  商賈出身,嫁入侯府二房,這些年來,她錦衣玉食,夫君疼愛,兒子雖不算頂出息卻也健康平安,按理說,人生圓滿了。

  可心裡總有個結。

  那些世家夫人們的茶會、花宴,她不是沒去過。

  可坐在那群自詡「清貴」「詩禮傳家」的婦人中間,她總覺得自己矮了一頭,她們聊詩詞歌賦,聊琴棋書畫,聊朝堂動向,聊子女教養……

  她插不上話。

  她只能聊衣裳料子,聊首飾頭面,聊哪家鋪子的點心好吃,然後收穫幾道含蓄的、帶著憐憫的打量目光。


  是了。

  在她們眼裡,她周月娘,不過是個運氣好、嫁入侯府的暴發戶女兒。再有錢,也是「銅臭滿身」,上不得台面。

  所以她一直盼著兒子能爭氣。

  辭鏡打小就聰明。

  三歲能背詩,五歲能對對子,先生都誇他天資過人。

  她那時多高興啊,想著兒子若能科舉入仕,考個功名,當個官,她這當娘的,是不是也能掙個誥命?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和那些夫人太太們平起平坐了?

  可誰知……

  兒子越大,越像他爹!

  整天就知道閒逛、喝茶、聽八卦,對讀書科舉半點興趣也無。她急啊,勸啊,哄啊,甚至威逼利誘都試過——沒用。

  那小子面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溜去茶館,一坐就是大半天。

  周氏幾乎也要躺平了。

  可沒想到——

  兒媳婦進門才幾天啊!

  辭鏡居然主動說要讀書了!說要科舉了!

  今早甚至破天荒地沒賴床,雖然還是起得不算早,但至少坐在書桌前,捧著書看了半個時辰!

  周氏當時躲在窗外偷偷看了好久,差點沒喜極而泣。

  果然!

  成親使人成長!

  娶個好媳婦,比什麼鞭策都管用!

  「歡兒啊,」周氏拉著沈檸歡的手不放,眼圈都有些泛紅了,「你不知道,娘這心裡……多高興。」

  她聲音有些哽咽:「辭鏡那孩子,從小就散漫。我和他爹都不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就好。可這心裡……終究還是盼著他能有些擔當,有些志氣。如今他肯上進,肯用功,娘這心裡……這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下了。」

  沈檸歡靜靜聽著,能清晰感知到婆婆心中那份混雜著欣慰、驕傲、以及多年心結稍解的複雜情緒。

  她反手握住周氏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母親放心,相公他……其實心裡都明白。他只是需要些時間,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是你推得好!」周氏抹了抹眼角,又笑起來,「娘就知道,你是個有福氣、有本事的!辭鏡能娶到你,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說著,她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內室,不一會兒捧出一個紫檀木嵌螺鈿的首飾匣子來。

  匣子打開——

  珠光寶氣,幾乎晃花了人眼。

  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堆砌,而是件件精品。

  鴿子蛋大小的南洋珠,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累絲嵌寶的金鳳簪,還有一套紅寶石頭面,每一顆寶石都切割得恰到好處,在光線下流轉著醉人的光華。

  「這些啊,是我娘家信送來的一些物件,也有些是我自己淘換的。」周氏將匣子推到沈檸歡面前,語氣隨意得像在推一碟點心,「你看看,喜歡哪樣,隨便拿!都拿走也行!反正娘年紀大了,也戴不了這許多,放著也是白放著。」

  沈檸歡微微一怔。

  這些首飾的價值,她一眼就能估出來——隨便一件,都夠尋常人家過上好幾年,婆婆就這麼……全推給她?

  「母親,這太貴重了……」她輕聲推辭。

  「貴重什麼!」周氏嗔怪地看她一眼,「首飾不就是給人戴的?娘給你的,你就拿著!日後出門應酬,總得有幾件撐場面的。咱們二房雖然不襲爵,可也不能讓人小瞧了去!」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光:「雖然背後這樣說不太好,但尤其是那個沈檸悅……哼,她不是愛顯擺麼?歡兒你日後就戴著這些,好好讓她瞧瞧,什麼才是真正的底氣!」

  沈檸歡看著婆婆那副「咱有錢咱怕誰」的可愛模樣,忍不住莞爾。

  她忽然有些明白,裴辭鏡那副散漫卻赤誠、愛享受卻又不貪心的性子,是隨了誰了,有這樣的母親,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難怪他只想躺平吃瓜,不願捲入紛爭。

  因為他的世界裡,從來就不缺溫暖與富足。

  也就不需要去爭搶什麼。

  「那……兒媳就謝過母親了。」沈檸歡不再推辭,含笑應下。

  周氏這才滿意,又拉著她說起明日要帶她去京中最好的綢緞莊裁新衣,去珍寶閣打新首飾,還要請戲班子來家裡唱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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