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凶骨人與毛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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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衣婦人低著頭,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臟跳得有多快。

  不是怕。

  是震撼。

  是敬畏。

  是……有些她形容不出來的感覺,她只知道,這個人,值得她用最高的禮節。

  「起來吧。」

  聲音從頭頂傳來,很平淡,像是順手做了件小事。

  紅衣婦人抬起頭,看向曹筆。

  發現他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青澀。

  他的衣服很破,是那種最普通的粗麻衣,腳上的鞋破了個洞,露出腳趾。

  一個流民?

  不可能是流民。

  流民不可能有這種身手和氣質!

  更不可能在殺完這麼多人之後,眼神還這麼平靜。

  儘管心中有許多猜測,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緩緩站起來,看著曹筆的眼睛,認真道:「恩公救命之恩,妾身必當厚報,敢問恩公高姓大名?」

  「我姓曹。」

  「曹恩公。」

  她點點頭,頓了頓,又道:「不知恩公接下來有何打算?」

  曹筆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暫時沒什麼打算。」

  紅衣婦人心念電轉,沒什麼打算?

  看來對方剛進入俗世不久,或者說,剛來到這個地方不久。

  她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問:「妾身斗膽,敢問恩公此行,可有明確的目的地?」

  「沒有。」

  「那可有什麼要辦的事?」

  「也沒有。」

  紅衣婦人沉默了一瞬,立馬做了一個決定。

  她往後退了一步,再次行禮,姿態放得更低。

  「曹恩公。」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妾身有個不情之請。」

  曹筆挑了挑眉。

  「說。」

  紅衣婦人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妾身想聘請恩公,隨我去雲城,屈身充當我幾日近身護衛。」

  不等曹筆開口,她連忙補充道:「妾身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

  恩公這等身手,豈是我一個小小婦人能請得動的?」

  頓了一下,語氣愈發誠懇。

  「但妾身還是想試一試……日俸三百兩,吃穿用住全包。」

  「恩公若不願,此事就當妾身沒提過……救命之恩,照樣厚報。」

  她說完,安靜地看著曹筆,等他答覆。

  曹筆看著她,心中驚訝,暗道這女人當真好強的洞察力,好細的心思。

  並且說話滴水不漏,給了選擇,還讓人舒服。

  「你倒是會說話。」

  紅衣婦人微微一笑。

  「恩公過獎了。」

  曹筆沉默了幾秒。

  他在想,這女人三十出頭,身段窈窕,眉眼風韻,劍法不俗,說話做事還這麼厲害。

  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夫家是誰?娘家又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帶著個公子哥,二三十個護衛,往北走要去雲城?

  曹筆忽然有點好奇,不禁問道:「你叫什麼?」

  紅衣婦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妾身夫家姓周。」

  她說:「閨名……許久沒人叫過了,恩公若不嫌棄,叫我周娘子便是。」

  曹筆點點頭。

  「周娘子,你剛才說,日俸三百兩?」

  曹筆問。

  「是。」

  「吃穿用住全包?」

  「是。」

  曹筆想了想,他現在是個流民,沒有身份文牒,正常情況下進不了城。

  若是跟著這女人,這些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有要求!」

  「恩公請說!」

  「你想讓我當你的近身護衛,想必此去雲城多有危險,以我的身手,護你周全,問題不大。

  我可以保護你,但我不會完全聽你的命令,更不會在不明是非的情況下,為你濫殺無辜!

  若是你能接受,我便答應,若是不願,那便就此別過!」

  「恩公請放心,妾身雖然會些武藝,但多用於自保,並非濫殺無辜之人。

  方才激戰,實屬無奈。

  這一路走來,妾身救濟了不少路途上的流民,不然,此刻,馬車裡的錢糧會更多……恩公此番要求,合情合理,妾身答應了!」

  「不僅如此,若是此去雲城,危險大於我給予恩公的報酬,恩公可隨時抽身離開,不必在意妾身的安全。

  恩公本就已經救了妾身一命,已是大恩,無以回報。」

  曹筆見對方態度恭敬,且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當即點頭應允。

  「行,既然如此,那我就隨你去雲城,做你幾日近身護衛!」

  此言一出,周娘子頓時面露喜色。

  ……

  馬車轆轆前行。

  曹筆騎著馬,跟在旁邊。

  沒走多遠,就發現旁邊多了個人。

  周娘子不知何時,已經包紮好傷口,並騎馬跟了上來。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淡紅色的雲紋繡衫,袖口沾著血跡,裙擺上也有泥土。

  頭髮只是簡單攏了攏,有些散亂。

  曹筆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兩人就這麼並肩走著。

  走了一段,周娘子忽然開口:「恩公。」

  曹筆轉頭。

  她指著前方一處山崗:「那裡叫望北坡,翻過去,再走百十來里,就是雲城了。」

  曹筆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點頭。

  周娘子頓了頓,又說:「恩公一路辛苦,等到了雲城,妾身讓人備些熱湯熱飯,好好歇息。」

  曹筆又點點頭。

  周娘子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騎馬。

  但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曹筆身上。

  看他的表情,看他看的方向,看他對什麼東西多看一眼。

  又走了一段,曹筆忽然想起什麼。

  村里老人說過,北邊在打仗,南邊也在打仗。

  這周娘子身份不一般,或許知道些什麼。

  於是他開口問:「周娘子,你知不知道,北邊,朝廷在跟誰打仗?」

  「北邊啊,在跟凶骨族打仗。」

  周娘子開口,目光望向北方,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曹筆來了興趣:「凶骨族?」

  「凶骨族世代盤踞的地方叫骨原,與咱們大寧的草原完全不一樣。

  草不是青的,是灰白色,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骨頭渣子。

  據說是因為地下埋了太多屍骨,草吸了骨頭裡的東西,就長成那樣。」

  曹筆眉頭動了動,灰白色的草原?

  「草原上沒什麼樹,只有一種叫骨木的矮樁子,長得跟人的骨頭似的,七扭八歪。

  凶骨人把那種木頭砍下來,燒出的火是綠色的,夜裡遠遠看去,像鬼火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凶骨人長得高,七尺往上,但不止是高。

  他們的皮膚發灰,眼珠子是黃的,夜裡會反光。

  頭髮編成無數小辮,辮子裡纏著各種東西……獸牙,銅片,還有死人的指骨。」

  曹筆聽著,腦子裡浮現出畫面:灰白的草原,綠色的火光,黃眼睛的人……有點像前世遊戲裡的某種生物。

  「他們不穿布,穿皮,但不是普通的獸皮。

  凶骨人認為,獵到的獵物,靈魂還留在皮里。


  所以他們穿的每一件皮袍,都是從活物身上活剝下來的。

  剝的時候不讓獵物死,死了靈魂就跑了。

  要活著剝,讓靈魂困在皮里,穿在身上,就能獲得那個獵物的力量。」

  周娘子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不適,頓了頓才繼續。

  「所以他們的皮袍,有時候還能看見沒刮乾淨的血肉,甚至……還在動。」

  曹筆沉默了一瞬。

  「他們住的地方叫骨帳。」

  周娘子繼續說:「不是帳篷,是用許多的獸骨搭起來的架子,外面蒙著獸皮和人皮。

  遠遠看去,像一具趴在地上的巨獸屍體。

  一個骨帳能住幾十人,中間點著火盆,燒骨木,綠色的火光把整個骨帳照得陰森森的。」

  「凶骨人崇拜狼,他們相信,人死了之後,靈魂會變成狼,在草原上遊蕩。

  所以他們的祭祀,是把死人剁碎了餵狼,讓狼把靈魂帶走。」

  曹筆想起前世看過的天葬。

  有些像,但更血腥。

  「他們的戰士叫噬骨者。」

  曹筆眉頭微挑:「噬骨者?」

  周娘子解釋道:「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當。

  要想成為噬骨者,必須親手殺一個敵人,把敵人的骨頭磨成粉,混在他們所謂的魂水裡喝下去。

  喝完之後,他們會進入一種瘋狂狀態,眼睛裡冒綠光,力氣比平時大幾倍,不知疼痛,不知恐懼,只知道殺。」

  「這種狀態下,他們有理智嗎?」

  「有一些,但不多,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理智會逐漸喪失。」

  「他們這種狀態能持續多久?」

  「一個時辰左右。」

  周娘子說:「時辰一過,人就跟廢了一樣,隨便一個稚童都能殺他們,但若是僥倖活下來,躺三天又能慢慢恢復。

  因為噬骨者戰鬥力有時間限制,所以大多數時候,他們的戰術,就是讓噬骨者沖在最前面,撕開陣型,後面的人再跟上。」

  曹筆點點頭。

  心裡暗道,這簡直就是狂戰士敢死隊啊。

  「那南邊呢?」

  周娘子的目光轉向東南,神色變得有些不同。

  「南邊是蒼莽山,那片山林跟咱們這兒的山不一樣。

  樹高得有好十幾丈,抬頭望去,根本望不到天。

  甚至,一些樹幹粗得幾十個人都合抱不過來……不僅如此,裡面的一些樹還會發光。」

  曹筆愣了一下。

  好幾十丈?

  那不就是上百米高?

  幾十個人都合抱不過來,那得有多粗?

  等等!

  不對勁!

  不是,自己之前三年都白過了嗎?

  怎麼感覺對方口中的世界,跟自己這三年看到的世界不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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