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歸鄉的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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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無歲月,不知寒暑。

  李天師(李長安)領了仙職,自有洞府坐落於三十三天某處清虛妙境,日日聽道祖講混元,聞天尊說因果,偶爾也領些巡查下界、誅滅不服管束的妖魔邪祟的差事。日子清靜,卻也規律。只是偶爾神遊太虛,或靜坐觀炁時,前世今生,禹州風雲,道國興衰,阻門壯烈,乃至那方俗世大地悄然變遷的景象,便會浮上心頭,化作一聲微不可查的輕嘆。

  這一日,他例行巡視一處偏遠的、新生不久的小千世界歸來,正於自家洞府前的「觀塵台」上,以先天一炁洗鍊一枚偶得的混沌晶石,忽感心神微動。抬頭望去,只見遠處雲海翻湧,一道清冽中帶著浩渺水意的仙光迤邐而來,仙光收斂處,現出一人身影。

  來人一身淡青雲紋道袍,頭戴偃月冠,面容清俊,眉眼間依稀可見昔日堅毅,卻又多了幾分仙家出塵之氣與歷經滄桑的沉靜。周身氣息圓融內斂,隱隱與天地間水行大道相合,更有一股歷經劫難、褪盡鉛華後的通透澄澈。正是楊川,或者說,如今仙篆之上,當稱其為——澄泓真君。因其根基源於前世西南水師傳承,又曾執掌禹王城水脈、調和一方風雨,於水道頗有建樹,飛升之後,便得了這般與水相關的仙職尊號。

  「李兄,別來無恙。」 楊川,如今的澄泓真君,拱手一笑,笑容淡泊,卻比當年在禹州時多了幾分真正的輕鬆與逍遙。

  「楊兄……不,澄泓道友,恭喜恭喜,看來此番閉關,於水道之上又有精進,這『澄泓』二字,越發名副其實了。」 李長安起身相迎,亦是含笑回禮。二人皆是歷經生死、並肩作戰的故交,又先後飛升天庭,雖仙職不同,洞府亦相隔甚遠,但偶有往來,情誼非比尋常。

  澄泓真君擺手笑道:「些許進益,不足掛齒。倒是李兄這天師之位,執掌天律,巡視諸天,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 他目光掃過李長安手中那枚逐漸剔透的混沌晶石,又望向觀塵台下那無垠雲海與下方隱約可見的、如同恆河沙數般的諸天世界光點,忽然輕輕一嘆,「只是……有時靜極思動,尤其是修為漸深,能略微窺見時間長河支流、回溯些許因果片段後,前塵往事,便越發清晰,尤其是一些……遺憾。」

  李長安動作微頓,看向老友。他知楊川前世乃地球華夏之人,本名楊枝青,出身「楊公氏」一脈,家學淵源,更曾投身行伍,效力於西南水師,有袍澤,有親朋。後來不知何故,魂穿此界,歷經艱辛,最終在禹州與他相遇,攜手創立「黃巾道國」,共抗妖魔,直至他李長安以身阻「無窮之門」,而楊川則背負著守護道國遺民、傳承文明火種的重任,直至此界源頭被改,新秩序漸生,他也終於勘破迷障,得道飛升。

  「可是……想念故鄉了?」 李長安緩聲問道。他知天庭仙神,雖逍遙長生,但也並非全然無情。尤其對楊川這等帶著完整前世記憶、且前世有諸多牽掛之人而言,故鄉故人,始終是心底最深處的一抹執念。只是仙凡有別,時間流速差異巨大,且跨越世界帷幕、逆流時間長河,涉及莫大因果與風險,非等閒可為。

  澄泓真君默然片刻,點了點頭,目光穿透雲海,仿佛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不錯。前世種種,父母養育之恩,兄長扶持之情,軍中袍澤之誼,還有那碧海藍天,艦艇劈波……往日只道是前塵幻夢,一心求道。如今位列仙班,得了些微末神通,反倒……越發難以釋懷。尤其是我當年……走得突然,未能床前盡孝,亦未能與戰友們好好道別,心中始終有憾。」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近日我於水道之上略有所得,觸及了些許『時光如流水,可溯不可追,然水滴石穿,亦能暫映往昔』的皮毛。又蒙東華帝君座下仙吏點撥,言我根基特殊,身負兩界因果,若願承擔相應風險與代價,或可借天庭『觀塵鏡』之力,輔以我自身水道神通,短暫逆流時間長河的一縷支脈,溯回……前世地球所在的那段時光。」

  李長安聞言,神色一肅:「逆流時間長河,哪怕只是一縷支脈,亦涉及莫大因果,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在時光亂流之中,或引動不可測的變數。且你已成仙,仙體道韻與凡俗世界格格不入,強行降臨,恐有反噬,亦可能干擾彼世正常運轉。天庭……竟允你如此?」

  澄泓真君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幾分感慨,也有幾分釋然:「自然不是毫無限制。帝君有言,此去不可顯聖,不可傳法,不可干擾彼世重大歷史進程,不可與彼世生靈有過於深刻的因果糾纏,尤其不可改變既定的生死命數。我此去,只為一『見』,一『慰』,了卻心中塵緣牽掛,觀其生老病死,如觀鏡花水月,過後即忘,不可沉溺。且需以『夢遊』『神遊』之態,將仙體道韻收斂至最低,化身一介凡人,時限……至多不過彼世百年。百年之後,無論心愿是否了卻,必須歸來,否則仙篆有損,恐有墮凡之厄。」

  李長安默然。百年,於仙人而言,不過彈指一瞬。於凡俗世界,卻可能是一生。楊川此去,是要親眼看著前世親人、戰友,從風華正茂,走向垂垂老矣,直至逝去。這與其說是「了卻塵緣」,不如說是一場漫長而註定傷感的「告別」。但,這或許正是他必須經歷的,唯有親眼見證、親身陪伴、真正「經歷」過那一段生老病死的完整過程,心中的遺憾與執念,才能徹底放下,仙道之心,方能真正澄澈無礙。


  「看來,你意已決。」 李長安輕嘆。

  「心念已通,機緣已至,若再遲疑,反成心障。」 澄泓真君目光清澈而堅定,「此去之後,無論見聞如何,感悟如何,楊枝青那一世,便真正了結。歸來之後,唯余天庭澄泓,再無掛礙。」

  李長安不再多言,只是舉杯(以先天之炁凝就的玉露)相敬:「既如此,便以此杯,祝道友此行順遂,心念通達。他日歸來,再與道友共論大道。」

  澄泓真君亦舉杯,一飲而盡,笑道:「承李兄吉言。我去也!」

  言罷,他身形漸漸淡去,化作一縷清冽水光,融入虛空,向著天庭深處那執掌部分時間與下界觀測之責的「觀塵殿」方向而去。

  地球,華夏,某個濱海城市。

  時間,被悄然撥回至楊枝青「離開」後的第三年。對於他的家人、戰友而言,那個才華橫溢、前程似錦的年輕軍官,是在一次絕密的遠洋任務中,因突發事故而「因公殉職」,屍骨無存。只留下了一紙冰冷的通知,一枚閃亮的勳章,和親人戰友們無盡的悲痛與懷念。

  這一日,春和景明。城市邊緣,烈士陵園內,松柏青青。楊枝青的衣冠冢前,剛剛結束了一場小範圍的悼念活動。他的父母,三年時間,白髮已生,面容憔悴,但眼神中除了悲傷,也有一絲為兒子驕傲的剛強。他們互相攙扶著,在一位身著舊式海軍常服、肩章顯示已是高級軍官的中年男子陪同下,緩緩走向陵園出口。那軍官面色沉毅,眼神銳利,正是楊枝青在前世西南水師中最親密的戰友兼上司,如今已肩扛重任,但每逢忌日或閒暇,總會來看望兄弟的父母,陪他們說說話。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陵園大門時,旁邊小徑的長椅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約莫三十許歲,穿著普通的白色襯衫和休閒長褲,面容清俊,氣質溫和,眼神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深邃與滄桑。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楊枝青父母,尤其是那位中年軍官身上,嘴角帶著一絲極淡、極複雜的笑意,有懷念,有愧疚,有欣慰,也有一絲近鄉情怯的忐忑。

  中年軍官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道目光,停下腳步,警惕而審視地看向長椅上的陌生人。楊枝青的父母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陌生人站起身,走了過來。他的步伐很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在距離幾人幾步遠時停下,目光依次看過兩位老人,最後定格在那中年軍官臉上,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句平靜的問候:

  「伯父,伯母,節哀。還有……王隊,好久不見。」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聽在中年軍官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這聲音……這語調……還有那聲久違的、只有最親近的戰友才會私下稱呼的「王隊」……

  中年軍官渾身劇震,瞳孔驟縮,死死盯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可那眼神,那眉宇間偶爾流露出的熟悉神態,尤其是那聲「王隊」,讓他心底湧起一股荒謬絕倫卻又無法抑制的激動與駭然!他下意識地踏前一步,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是誰?」

  旁邊的楊父楊母也愣住了,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又看看反應異常激烈的「王隊」。

  陌生人,或者說,收斂了全部仙家氣象、以秘法化身凡俗、逆流時間長河至此的澄泓真君(楊枝青),看著戰友眼中那不敢置信的震驚與深藏的悲痛,看著父母那蒼老了許多卻依舊熟悉的面容,心中酸澀翻湧,幾乎難以自持。但他謹記天庭戒律,不可泄露天機,不可干擾正常命數。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露出一個儘可能溫和、平靜的笑容,輕聲道:「我是楊枝青……的戰友。以前在西南水師,受過他很多照顧。這次……正好路過這邊,聽說今天……來看看他,也看看伯父伯母。」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中年軍官(王隊)眼中的震驚稍退,但疑慮更深。他是楊枝青最親密的戰友,對其社交圈了如指掌,從未見過、也從未聽楊枝青提起過有這樣一位氣質獨特的「戰友」。而且,對方出現的時機、那聲「王隊」、還有那眼神……都透著古怪。

  楊父楊母聞言,卻是眼圈一紅。三年了,兒子的戰友還記得來看他,還記得來看他們老兩口,這份心意,足以讓他們感動。「謝謝你,同志……謝謝你還能記得青子。」 楊母哽咽道。

  澄泓真君(楊枝青)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強行忍住,溫聲道:「伯母,您別難過。枝青他……是個英雄,是我們所有人的驕傲。他一定希望您二老保重身體,好好生活。」

  他又看向王隊,目光複雜:「王隊,你也……多保重。枝青以前常說,他最佩服的就是你,說你是個好兄長,好領導。」


  王隊眉頭緊鎖,心中的疑惑不僅未消,反而更濃。這話語,這語氣……太像了!像極了當年楊枝青那小子私下跟自己說話時的調調!但他理智告訴自己,這不可能!眼前這人,容貌、年齡都對不上!難道是……整容了?或者是什麼極端巧合?可那眼神里的東西,騙不了人……

  最終,王隊沒有追問,只是深深看了澄泓真君一眼,沉聲道:「謝謝。你是……哪個部分的?現在在哪工作?」

  澄泓真君早已準備好說辭,報了一個曾經存在、但已撤銷的偏遠單位,又說了個海外工作的現狀,表示這次是回國短暫探親。言辭懇切,邏輯也算通順,加上他那平和坦然的氣質,倒是讓楊父楊母信了大半,拉著他問了許多「當年」和「青子」的事情。澄泓真君對答如流,很多細節甚至比王隊記得還清楚,說到動情處,眼中隱有淚光,更是讓二老唏噓不已,引為知己。

  王隊心中的疑團卻越來越大。他不動聲色,邀請澄泓真君「既然來了,又是枝青的戰友,不如一起吃個飯,也跟我們這些還活著的老戰友聚聚,說說枝青以前的事兒。」

  澄泓真君略一猶豫,想起天庭戒律中「不可有過於深刻的因果糾纏」,本欲拒絕。但看到父母眼中殷切的期望,看到王隊那探究中帶著一絲懇切的眼神,想到自己此行本就是為了「了卻塵緣」,見一見,聚一聚,只要不泄露身份,不干擾他們既定的命運,或許……也無妨。最終,他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聚會安排在市區一家老牌海軍招待所的小餐廳,隱秘而懷舊。王隊叫來了另外幾個當年和楊枝青關係極鐵的戰友,如今也都已在各個崗位獨當一面。見到澄泓真君,眾人起初也是疑惑,但在他「自報家門」並說出許多只有他們這個小圈子才知道的往事、糗事、秘密暗號後,驚訝之餘,也漸漸放下了戒心,尤其在幾杯酒下肚後,氣氛更是熱烈起來。

  「嘿,你說你也是『蛟龍』出來的?還是三期?我怎麼沒見過你?」

  「嗐,我那會兒在後勤支援分隊,不常在一線,你們這些尖子當然不認識我。」

  「不過枝青那小子,倒是常往我們倉庫跑,順煙順火機,還偷我藏在工具箱裡的巧克力……」

  「哈哈,沒錯!那小子就愛幹這事!還老吹牛說以後要當艦長,請我們全隊吃海鮮大餐!」

  「唉,可惜了……要是他在……」

  酒酣耳熱,回憶如潮。澄泓真君(楊枝青)微笑著,聽著,偶爾插幾句嘴,說些無傷大雅的「細節」,引得眾人鬨笑或感慨。他看著這些曾經生死與共的兄弟,如今都已步入中年,有的發福了,有的鬢角染霜,但眉宇間的豪氣與情誼未變。他聽著他們談論現在的工作、家庭、孩子,抱怨著壓力,也憧憬著未來。他陪他們一起舉杯,敬過往,敬情誼,敬再也回不來的兄弟。

  他悄悄以微不可查的仙元,化去父母杯中過量之酒,調理二老因悲傷和年邁而有些鬱結的氣血。他聽著父親絮叨著家裡的瑣事,母親念叨著要他注意身體、早點成家(把他當成了子侄輩)。他陪著王隊去外面抽菸,聽著這位曾經的鐵漢,如今也會為孩子的學業、為家庭的平衡而煩惱,只有在提起當年的崢嶸歲月、提起楊枝青時,眼中才會閃過銳利如昔的光芒。

  「說真的,」 王隊吐了個煙圈,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忽然低聲道,「我總覺得,你特別像他。不是長相,是那種……感覺。尤其是你看伯父伯母的眼神,還有……叫我『王隊』時的語氣。」

  澄泓真君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笑了笑:「可能……是因為我們都曾把他當作最好的兄弟吧。有些東西,是會傳染的。」

  王隊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可能是想多了。來,再走一個,為了……所有回不來的兄弟,也為了……還在繼續的我們。」

  「為了所有。」 澄泓真君舉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熱流與酸楚。

  那次聚會之後,澄泓真君(楊枝青)並未立刻離開。他以「海外工作調動,有了一段長假」、「正好想在老家這邊走走」為由,在這座城市住了下來。他在父母家附近租了個小房子,時常「偶遇」二老,幫忙換換燈泡,修修水管,陪他們買菜散步,聽他們講自己(楊枝青)小時候的趣事,也講他們現在的寂寞與思念。他小心翼翼地扮演著一個「熱心的、兒子戰友」的角色,給予他們力所能及的陪伴與慰藉,卻從不越界,從不提及任何可能改變他們既定命運的話題。

  他也偶爾會和「王隊」以及其他還有聯繫的戰友小聚,喝喝茶,釣釣魚,聊聊近況。他見證了曾經叱吒波濤的「蛟龍」們,漸漸退居二線,或轉業到地方,開始為兒女的婚嫁、孫輩的入學而操心。他聽著他們回憶青春,也看著他們接受平凡,在歲月中慢慢沉澱。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澄泓真君以凡人之軀,親歷著這紅塵百年。

  他看著父母頭髮越來越白,腰背漸漸佝僂,但精神在他的暗中調理和陪伴下,還算健旺。他陪著他們度過了金婚紀念,聽到了他們對早已「離去」的兒子的念叨,從最初的痛哭流涕,到後來的平靜懷念。最終,在某個平靜的午後,母親在睡夢中安詳離世,幾年後,父親也隨她而去。澄泓真君以「戰友」的身份,為他們操辦了簡單而體面的後事,將他們與「楊枝青」的衣冠冢合葬。葬禮上,他一身黑衣,站在親友隊列的末尾,沒有落淚,只是靜靜地看著墓碑上並排的名字,心中默念:爸,媽,青子……不孝子楊枝青,送你們了。這一世,愧對你們。願你們來生,平安喜樂,無憂無慮。

  他看著「王隊」從意氣風發的中生代軍官,一步步走到高位,又平穩退休。見證了其子女成家立業,孫輩繞膝。偶爾老戰友聚會,已是白髮蒼蒼的「王隊」依然是最有精神的那個,只是酒量不如從前,話題更多圍繞著養生和孫子孫女。在一次小型聚會後,微醺的「王隊」拉著澄泓真君(在他眼中,這位神秘的老戰友似乎格外抗老,幾十年過去,容貌氣質幾乎沒變)的手,含糊地說:「老楊啊(他總愛這麼叫澄泓真君這個化名),我有時候做夢,還夢到咱們在海上,枝青那小子又在偷你的巧克力……真快啊,一眨眼,一輩子都快過完了……」

  澄泓真君反握住老戰友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聲道:「是啊,真快。不過,那些日子,都在心裡,忘不了。」

  他看著其他戰友,有的先一步離開,有的病痛纏身,有的兒孫滿堂,安享晚年。他參加了一場又一場婚禮,也出席了一次又一次葬禮。他如同一個安靜的旁觀者,又如同一個溫柔的守護者,陪伴著這些前世生命中重要的人們,走完了他們平凡而又真實的一生。

  百年光陰,對仙人而言,不過一次稍長的閉關。但對凡人來說,卻已是幾代人的更迭。當最後一位熟識的老戰友也在兒孫的環繞下溘然長逝,當這座城市早已舊貌換新顏,當年與楊枝青有關的一切痕跡,都已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中,只存在於少數人的記憶深處,也終將隨著這些人的離去而徹底消散時……

  澄泓真君(楊枝青)知道,是時候了。

  他最後一次來到父母的合葬墓前,放下一束潔白的菊花。沒有墓碑,沒有名姓,只有他知道,這裡也安息著他一部分靈魂。他久久佇立,海風吹拂著他依舊年輕的面龐,吹不散眼中那沉澱了百年的滄桑與平靜。

  「爸,媽,王哥,老兄弟們……我該走了。」

  「這一世,楊枝青欠你們的,只能以此方式,略作彌補。願你們魂歸安寧,來世有福。」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楊枝青。唯有天庭……澄泓。」

  低聲的呢喃,消散在海風與潮聲中。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他兩世牽掛的城市,看了一眼那無垠的、曾讓他熱血沸騰也讓他魂牽夢縈的碧海藍天。

  然後,轉身,一步踏出。

  周遭景象如同水波般蕩漾、模糊。繁華的都市、喧囂的人聲、熟悉的景色迅速遠去、淡去。百年紅塵,如同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夢,此刻,夢醒了。

  再出現時,他已回到了那至高至大、清虛永恆的三十三天,回到了自家「澄泓仙府」的靜室之中。仙體瑩潤,道袍如新,周身清冽的水意道韻流轉,與離去前並無二致。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沉澱了百年凡塵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此刻,那些波瀾漸漸平息,化為一片更加澄澈、更加通透的平靜,如同雨後初霽的湖面,倒映著萬古星空,卻再無漣漪。

  他走到府中「靜心池」邊,看著池中倒映的自己,也倒映著上方無窮星海與流轉的先天之炁。良久,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泊而遼遠,再無牽掛。

  「塵緣已了,心念通達。從此,仙道澄澈,唯問長生。」

  他轉身,向著仙府深處走去,那裡,有未讀完的道藏,有未煉化的玄水之精,有剛剛領受的、巡查某處初生水界的仙諭。屬於「澄泓真君」的、真正的仙途,此刻,方才真正開始。

  而地球之上,那個曾以「楊枝青戰友」身份出現、陪伴了許多人一段歲月的、容顏不老的「陌生人」,也如同他悄然出現一般,悄然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與時間長河之中,未留下任何超常的痕跡,只存在於極少數老人模糊的記憶里,成為一個略帶神秘的、溫暖的傳說。

  只有那無垠星海之上,偶爾有淡泊的水意仙光掠過,巡視著諸天萬界的水元秩序,偶爾,或許也會將目光,投向那顆蔚藍的星球,投向那片他曾為之奮戰、也最終放下眷戀的碧海與紅塵,然後,平靜地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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