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 章 書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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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橫踉蹌離場,背影蕭索,地靈營造台上的喧囂卻久久不息。

  匠人們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已然徹底改變。之前的質疑、不屑、嫉妒,此刻盡數化作了難以言喻的震撼、敬畏,以及一種近乎狂熱的求知慾。百行會終究是手藝人的世界,技藝為尊,達者為先。李長安用一場無可辯駁的、近乎神跡般的勝利,不僅贏得了比斗,更贏得了在場幾乎所有匠人發自內心的敬服。

  「李把頭!不,李大師!您那『地脈順勢營造法』,究竟是何道理?那樓……那能呼吸的『巢穴』,是怎麼活過來的?」

  「是啊李大師!那些孔洞,那些彎彎繞繞的木頭石頭,怎麼就成陣法了?不,是活的陣法!」

  「大師!您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材料啊!青崗岩、鐵線木、地衣苔粉……這些玩意兒咱們庫房裡堆成山!怎麼到了您手裡,就能抵住黑曜鎮山石和百年鐵杉?」

  「大師,求您給我們講講吧!」

  「大師,收我為徒吧!」

  人群涌了上來,將李長安團團圍住,七嘴八舌,眼巴巴地懇求著,哪還有半點之前的輕視與不服。陳把頭更是擠在最前面,激動得語無倫次:「李大師!我老陳服了!心服口服外加佩服!您以後就是我親大師!不,比我親爹還親!求您指點指點,我那『坎水引流』的活兒,老是淤塞不暢,是不是地氣沒順對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與崇敬,李長安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恍然,繼而湧起一絲淡淡的暖意。他倒是忘了,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靠手藝吃飯的匠人,心思大多單純直接。你有真本事,能讓他們心服口服,他們便會真心敬你、服你、追隨你,甚至將你看作是技藝道路上的明燈。之前那些不服與刁難,不過是因為他晉升太快,又未顯露真本事,人之常情罷了。如今他以無可辯駁的技藝折服眾人,收穫的自然便是最純粹的認可。

  「諸位同道,不必如此。」 李長安拱手還禮,聲音清越,壓下了周圍的嘈雜,「李某所學,不過是對天地自然、地氣流轉的一點淺見,僥倖得窺門徑,實不敢稱大師。至於這『地脈順勢營造法』,也尚在摸索之中,遠未完善。」

  他頓了頓,看著周圍那一張張充滿渴望的臉龐,心中微動。傳授技藝,講解道理,這本就是「師者」行當的本分。而且,與這些經驗豐富的匠人交流,或許也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對他進一步完善此法亦有裨益。

  「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若諸位不嫌李某才疏學淺,願共同探討營造之道,李某也樂於與諸位分享一些粗淺心得。只是此地非講話之所,且容李某稍作整理,三日後,在我戊字隊的工坊院內,設一講習之所,凡我營造司同仁,皆可前來,咱們一起探討這『順勢而為,天人共演』的粗淺道理,如何?」

  「好!」

  「李大師高義!」

  「三日後,必來聆聽大師教誨!」

  眾人轟然應諾,喜形於色。能得如此高人公開講習,分享那神乎其技的「地脈順勢營造法」,簡直是天大的機緣!一些心思活絡的,已經開始琢磨著要帶什麼禮物,或者準備些什麼疑難問題去請教了。

  接下來的幾日,李長安的新院落——「戊字院」(雖然他現在手下還沒幾個正式的匠人,但把頭待遇的獨立院落已分配下來),門庭若市。不僅是他名義上隸屬的戊字隊匠人(雖然目前名冊上只有小貓兩三隻,還多是新分配或從其他隊調來的生手),就連其他各隊的匠人,甚至一些資歷較老的匠師、把頭,都或明或暗地前來拜訪、請教。

  李長安倒也不擺架子,無論是誰,只要誠心求教,他都耐心解答。當然,涉及到「地脈順勢營造法」的核心理念與一些關鍵訣竅,他自然不會和盤托出,但一些基礎的道理、觀察地氣的方法、材料特性與地氣流轉的粗淺關聯,他卻講解得深入淺出,往往能讓人豁然開朗。

  他前世身為「亂真師」,本就精於觀察、模仿、利用環境與人心,講解起這些道理來,往往能結合具體的實例,生動形象,直指本質。加上他如今身為「營造大師」,又融合了「道門羽士」(地師晉升)對地氣、陣法的深刻理解,眼界見識遠超尋常匠人,每每寥寥數語,便能點出困擾他人許久的癥結所在。

  一時間,李長安「有問必答,誨人不倦」的名聲,在天井營造司不脛而走。甚至連司內幾位年高德劭、平時深居簡出的老匠師,都忍不住派人送來帖子,邀請李長安過府一敘,探討技藝。

  三日後,戊字院。

  原本略顯空曠的院子,此刻被擠得水泄不通。不僅營造司的匠人來了大半,連一些其他行當,如負責冶煉鍛造的「火工坊」、負責靈植培育的「百草園」、甚至負責符籙篆刻的「符墨軒」的匠人,聽說李長安的「地脈順勢營造法」涉及能量流轉、物性調和、乃至一絲造化之理,也好奇地跑來旁聽。


  院子中央,李長安沒有設高台,只是隨意坐在一個石墩上,面前擺著一方青石,權當講台。他神色平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故所謂『順勢』,非是消極避讓,而是明察秋毫,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地氣有剛柔、有緩急、有清濁、有生克。如山南水北,陽氣升騰,宜用輕靈通透之材,引氣上行;背陰窪地,濕氣凝聚,則需厚重燥烈之質,以鎮以化。然此僅為常理,地氣流轉,瞬息萬變,猶如人之氣血,一處淤塞,則周身不暢。我等匠人,猶如醫者,需望、聞、問、切。」

  他隨手撿起地上幾塊不同顏色、質地的碎石,又以清水在地上簡單勾勒出幾道線條,模擬地氣走向。

  「望其形,觀地勢起伏,草木榮枯,石色紋理;聞其『息』,感靈氣流動之緩急,辨五行生剋之微兆;問其『史』,查此地過往營造,有無隱患遺存;切其『脈』,以自身靈覺,或輔以器物,探地氣之深淺、聚散、通滯。四診合參,方能辨明此地氣之『本然之勢』。」

  他拿起一塊普通青石,又拿起一塊帶著鏽跡的鐵礦石:「同為石,青石性穩而偏木,可導生氣;鐵礦藏金而帶煞,主肅殺鋒銳。用在何處?需因地、因時、因勢而定。譬如我前日所築那物,用青崗岩為骨,取其厚重穩性,可承地氣之壓;用鐵線木為絡,取其柔韌通導,可化剛勁為繞指柔;更以地衣苔粉調和泥漿,取其生機與黏性,可溝通木石,滋養地氣。材料雖賤,用對地方,契合地氣流轉之『勢』,便可化腐朽為神奇。」

  他講得並不高深,甚至有些樸實,但結合實例,又蘊含著深刻的道理。下方聽講的匠人們,無論修為高低,技藝深淺,大多能聽懂幾分,只覺得以往許多模糊之處,豁然貫通,以往許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規矩做法,此刻也明白了背後的道理。尤其是一些經驗豐富的老匠人,更是聽得如痴如醉,時而拍腿叫好,時而皺眉苦思,時而恍然大悟。

  「然知其勢,更需用其勢。」 李長安繼續道,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興奮、或沉思、或迷茫的臉,「用勢之道,首在『導』,次在『化』,貴在『和』。強堵硬抗,下下之策,猶如治水,堵不如疏。地氣有沖,便開渠引之;地氣有滯,便通絡活之;地氣有缺,便移花接木補之;地氣有過,便分流轉之。最終所求,非是匠人之力強行扭轉天地,而是順其自然,略加引導,使之歸於和諧、流暢、生機勃勃之態。我前日所築之物,便是循此理。雷把頭以撼地樁強聚厚土地氣,成山嶽鎮壓之勢,我處地氣被奪,本為虛弱雜亂之局。然虛弱之處,亦有流轉之機;雜亂之氣,亦可梳理調和。我以建築為器,模擬地脈靈樞,導雜亂之氣入我脈絡,化衝剋為生助,看似柔弱,實得生生不息之妙,故能綿長耐久,後發制人。」

  他講到這裡,略微停頓,看到下方許多人露出思索乃至頓悟的神情,尤其是一些在風水、營造上卡了許久的匠人,更是眼神發亮,仿佛看到了新的道路。

  李長安心中忽然微微一動。在講解這些道理,看到眾人因自己的話語而有所悟、有所得時,他隱隱感覺,自己識海深處,那原本屬於「師者」行當的、代表著「傳授」、「解惑」、「啟迪」的模糊烙印,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凝實了一些。不僅如此,這烙印還在發生著某種奇異的蛻變,似乎要向著一個更具體、更古老、更莊嚴的方向演化。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然道有高低,業有專攻,惑有深淺。」 一個宏大、古老、帶著書卷與律法氣息的聲音,仿佛自冥冥中響起,在他心湖盪開漣漪,「汝以微末之身,明造化之理,授匠人以巧技,解其惑,啟其智,此乃『師』之本分。然汝所授,非僅巧技,更近於『道』之皮毛;所解之惑,非止技藝之困,亦關乎天地運轉之機。此已超『師者』之範疇,觸及『書吏』之職司。」

  「書吏者,非僅掌文書,錄典章。古之書吏,亦為道之執筆,理之裁量,規之守護。汝以言傳道,以行示範,明辨物性,裁定優劣,使無序歸於有序,使蒙昧得見光明。此乃代天行化,以文載道,暗合『書吏』之『判』、『錄』、『明』之三昧。」

  「今有感於汝誠心傳道,聽者眾而受啟迪,道蘊交感,行當可進。」

  隨著這冥冥中的道音,李長安感覺識海一震!那原本模糊的「師者」烙印,驟然放出溫潤而明亮的白光,光芒中,無數細微的、如同古老篆文般的金色光點流轉、組合,最終凝聚成一個更加具體、更加複雜的印記。

  這印記,形似一冊攤開的古老竹簡,又像是一方莊嚴的印璽,散發著「記錄」、「裁定」、「規範」、「教化」的浩大意蘊。竹簡之上,隱約有文字光影流轉,細看卻又模糊不清,仿佛承載著天地的某種「理」與「序」。

  與此同時,一股溫熱的氣流自識海滋生,流轉全身,最終匯入丹田法力之湖,使其微微蕩漾,又精純凝實了一絲。這並非修為境界的顯著提升,而是一種本質的補全,一種對「道」的感悟加深,以及一種新的、獨特的能力正在孕育的徵兆。


  新的行當——書吏!

  不同於「師者」偏向於傳授與啟迪,「書吏」行當,更側重於「記錄道理」、「裁定是非」、「規範秩序」、「以文載道,代天行化」。它似乎更接近儒家體系中對「文」、「理」、「法」的掌握與運用。雖然看似是輔助、文職類的行當,攻擊力似乎不強,但李長安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書吏」行當蘊含的某種權能——一種可以依據自身所明之「理」、所持之「道」,對違背此「理」此「道」之人、事、物,進行某種程度的「判罰」、「限制」乃至「引發其內在災禍」的奇異能力!

  這並非直接的法術攻擊,更像是一種基於「道理」與「規則」的干涉與裁定。比如,若對手施展的法術或營造的格局,存在明顯的、違背天地常理或能量運轉規律的「謬誤」或「缺陷」,書吏行當的能力,或許就能「明辨其非」,並引動某種「規則反噬」或「災劫顯現」,對其進行削弱、干擾甚至懲罰。又或者,可以對一方區域的「規則」或「秩序」,進行臨時的、有限的「書寫」或「裁定」,從而創造對己方有利的環境。

  「竟是『書吏』……」 李長安心中微訝,隨即明悟。自己這些時日的講解、傳授,並非簡單的技藝教導,而是在傳遞一種「道」的雛形——「地脈順勢營造法」所蘊含的,順應自然、調和陰陽、巧用造化的理念。這本身就是在「記錄道理」(將感悟系統化)、「裁定優劣」(指出傳統方法的不足與改進方向)、「規範秩序」(提出新的營造理念與標準)。聽者受啟迪,道蘊交感,故而行當得以晉升。

  而且,這「書吏」行當,似乎與他已有的「營造大師」(明物性、調地氣)、「道門羽士」(地師晉升,擅陣法、風水)行當,有著天然的互補與深化。「營造大師」重「用」,「道門羽士」重「察」,而「書吏」則重「理」與「裁」。三者結合,讓他對天地萬物、能量流轉、規則道理的理解與掌控,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他心中念頭急轉,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講解著,但言辭之間,似乎更添了幾分條理與洞察,往往能直指問題最本質的矛盾所在,讓聽者茅塞頓開。

  講習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日頭西斜,眾人仍意猶未盡。李長安見狀,便約定日後每月固定時間,於此地開講,共同探討營造之道,眾人這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經此一事,李長安在天井營造司的聲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不僅技藝折服眾人,其無私傳授、有教無類的胸懷,更是贏得了上上下下一片讚譽。連之前對他有些微詞的幾位老匠師,在親自與他探討後,也嘆服不已,直言後生可畏,未來不可限量。

  戊字隊的匠人們更是與有榮焉,走到哪裡都覺得臉上有光。陳把頭更是成了李長安最忠實的擁躉和「宣傳委員」,逢人便夸李大師如何了得,如何平易近人。

  而李長安自己,則在熟悉著新晉的「書吏」行當帶來的微妙變化。他發現自己對「道理」、「規則」、「秩序」的感知更加敏銳,書寫、記錄、歸納、推演的能力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多了一種「言出法隨」(當然是極弱化、限制極多的版本)的潛質——當他對某些違背「地脈順勢營造法」理念、或者存在明顯能量運轉謬誤的「事物」或「行為」,進行明確的、基於自身所明之「理」的「指正」或「判定」時,似乎能引動一絲微弱的天地規則共鳴,對目標產生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削弱」、「滯澀」或「引發其內在不諧」的效果。

  這能力目前還很微弱,且似乎對目標自身的「合理性」、「完備性」要求很高,若對方並無明顯謬誤,或者其「道理」本身能自洽,則效果甚微。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極具潛力的輔助乃至控場能力,尤其是在與講究規則、陣法、能量運轉的對手交鋒時,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營造大師、道門羽士、書吏……地脈順勢、陣法堪輿、道理裁定……」 靜室之中,李長安盤膝而坐,默默體悟著自身的變化,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以此為基礎,我那『亂真師』的傳承,或許能找到一條更契合此方世界,也更有潛力的道路……」

  「不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我在天井城百行會,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也有了不小的名聲。但這名聲,是福也是禍。接下來,恐怕不僅僅是來自內部的請教與交流,外部的關注、試探,乃至可能的麻煩,也要接踵而至了。須得早做打算,儘快提升實力,也要設法接觸百行會更核心的層面……」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腦海中閃過天井城錯綜複雜的勢力,青雲宗的任務,神秘的「無」之特性,以及自身「亂真師」傳承的秘密。

  「路,還很長。但這『書吏』行當的獲得,倒是一個不錯的開始。或許,可以從百行會的典籍庫入手?那裡或許有關於此界營造、陣法、乃至更古老『道理』的記載……」


  李長安在天井營造司的聲望日隆,講習授業,與同僚探討技藝,日子過得充實而平靜。新得的「書吏」行當,讓他對「道理」、「規則」的感知與運用更加精微,不僅對「地脈順勢營造法」的推演完善大有裨益,甚至在日常處理營造司文書、裁定匠人糾紛時,都能隱隱引動一絲「道理裁定」之能,令人信服。他本以為,這般鑽研技藝、穩步提升的日子能持續一段時間,讓他更好地融入百行會,接觸核心。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一日,李長安正在戊字院中,用普通的沙土和碎石,推演一種複雜地脈節點下的「順勢嵌合」結構,嘗試將「書吏」行當對規則秩序的洞察,融入營造布局之中。忽然——

  「咚——!咚——!咚——!」

  三聲沉重、悠長、仿佛能穿透神魂的鐘鳴,自天井城最中央的「百行鐘樓」響起,瞬間傳遍全城每一個角落!鐘聲之中,蘊含著一股肅殺、預警、以及不容置疑的威嚴!

  緊接著,一道恢弘浩大、充滿慈悲梵唱之意,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征伐氣息的宏大聲音,如同滾滾雷霆,自城外天際傳來,響徹整個天井城上空:

  「阿彌陀佛!天井城百行會,逆天而行,聚斂奇技,不修功德,不敬我佛,已墜魔道!今奉我佛大光明寺法旨,代行天道,滌盪魔氛,還此方天地清靜!限爾等三日之內,開城納降,焚毀邪技典冊,皈依我佛,可得超脫!如若不然,佛兵所至,雞犬不留!」

  這聲音初聽祥和,細品卻蘊含著無上威嚴與凜冽殺意,更有一種強行度化、不容辯駁的霸道意志蘊含其中,震得城內許多修為較低的匠人氣血翻騰,心神搖曳。

  「佛門?大光明寺?」 李長安手中推演沙盤的木尺微微一頓,眉頭蹙起。他來到此界時間不長,但通過百行會內部的典籍和前身記憶,對此方世界的主要勢力也算有所了解。道、佛、魔、妖、以及諸多旁門左道、世家王朝並存。其中佛門勢力龐大,分支眾多,大多講究出世修行,積累功德,但也有些宗派,行事激進,慣以「降妖除魔」、「普度眾生」為名,行擴張勢力、掠奪資源之實。這「大光明寺」,便是其中頗為著名的一支,號稱「佛光普照,淨土降臨」,實則作風霸道,與不少道門宗派和世俗勢力都有齟齬。

  只是,天井城乃百行會重鎮,雖以匠人、商賈為主,不屬任何大宗門直接統轄,但底蘊深厚,與各方勢力都有貿易往來,向來保持中立。這大光明寺,怎會突然無端宣戰?還扣上「墜入魔道」這等大帽子?

  未等李長安細想,城中各處,已同時亮起無數道陣法光芒!百行會在此經營數百年,早已將整座天井城打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攻防一體的超級工坊兼戰爭堡壘!此刻遭遇外敵公然宣戰,城中防禦機制瞬間全開!

  只見街道之上,那些看似普通的青石板,此刻紛紛亮起繁複的靈紋,彼此勾連,形成縱橫交錯的靈力網絡。兩側店鋪、工坊的建築外牆,也有光華流轉,隱隱有巨大的符籙虛影浮現。城池上空的防護大陣更是瞬間激發,一層半透明、流淌著各色靈光、呈現出金屬、木材、玉石、火焰、水流等百行百業象徵圖案的巨型光罩,將整座城池牢牢籠罩。

  更驚人的是城池本身的結構。天井城並非建在平原,而是依山傍水,藉助複雜的地形建造。此刻,在陣法催動下,整座城池仿佛「活」了過來!山體內部傳來隆隆巨響,巨大的岩石結構移動、組合,露出隱藏的靈能炮口和防禦節點。河流改道,水流被引導注入特定的陣法樞紐,化作奔騰的水龍虛影,環繞城池。甚至城中的主要建築——那些高大的工坊、倉庫、交易樓閣,其本身的結構、朝向、材質,似乎都暗合某種風水營造格局,此刻在總樞的調度下,隱隱共鳴,與地脈靈氣相連,使得整座城池散發出一種渾厚、沉重、又帶著凌厲鋒芒的龐大氣息!

  「百行天工,森羅永固!」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自城中央鐘樓處響起,瞬間壓過了城外佛門的梵唱。是周老的聲音!此刻這位平日裡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人,聲音中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決絕。

  隨著周老的聲音,天井城的防禦體系徹底運轉開來。那籠罩全城的巨型光罩上,百行百業的圖案愈發清晰,仿佛有無數匠人虛影在其中勞作、鍛造、刻畫、營造,散發出一種「人定勝天」、「巧奪造化」的昂揚意志,與佛門那「慈悲度化」的意志針鋒相對。

  幾乎就在天井城防禦全開的同時,城外天際,佛光普照!

  只見遠方地平線上,金光大盛,梵唱之聲響徹雲霄。數百名身披金色或紅色袈裟的僧人,腳踏蓮台、佛光、或各種飛行法器,列成陣勢,浩浩蕩蕩而來。為首數名老僧,腦後甚至有淡淡的功德金輪虛影,寶相莊嚴,但眼神銳利如刀,鎖定著天井城。更後方,隱約可見巨大的浮空寺廟輪廓,以及無數身披鐵甲、手持降魔杵、氣息兇悍的佛兵身影。


  「冥頑不靈!執迷不悟!」 先前那宏大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怒意,「既然如此,便讓爾等見識見識,什麼是佛怒金剛,什麼是大光明淨世!給我破!」

  隨著一聲令下,漫天佛光驟然凝聚,化作一隻方圓數百丈的、純粹由金色佛光與梵文構成的巨大手掌——大光明金剛掌!掌紋清晰,仿佛由純金澆築,帶著鎮壓邪魔、淨化一切的磅礴威能,朝著天井城的防護光罩,狠狠拍下!掌風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讓城中許多低階修士臉色發白,一些脆弱的建築甚至開始簌簌落灰。

  然而,面對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天井城的反應,卻出乎了李長安,恐怕也出乎了城外佛門眾人的預料。

  沒有驚天動地的對撞轟鳴。

  那巨大的金色佛掌,在即將拍中城市防護光罩的瞬間,光罩上代表「營造」、「架構」、「承重」的圖案驟然亮起,光華流轉間,整個光罩的形態發生了極其細微、卻妙到毫巔的變化!並非硬抗,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榫卯結構,又像是充滿彈性的網狀織物,在接觸的瞬間,將那磅礴的掌力分散、傳導、卸力!

  與此同時,城中山體內部發出低沉轟鳴,地脈靈氣被瞬間引動,通過地下縱橫交錯的靈紋管道,注入光罩之中。城中那些高大建築的獨特結構與風水格局也被激發,隱隱構成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力場」,與防護光罩相輔相成。

  「嗡——!」

  一聲奇異的、仿佛金屬震顫又像能量流轉的嗡鳴響起。那威勢無儔的「大光明金剛掌」,拍在光罩上,竟如同拍在了一個充滿彈性的、內部結構無比精密的「超級球體」上!絕大部分力量被沿著光罩表面瞬間傳導、分散到城池的各個支撐節點,再由地脈和建築結構吸收、緩衝、化解。光罩劇烈波動,光芒明滅不定,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密的漣漪,但……竟然撐住了!沒有破碎!

  不僅如此,在承受了這驚天一掌的同時,天井城的反擊,也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方式開始了。

  城池各處,那些早已準備好的、造型奇特的靈能裝置——有粗大的、銘刻著火焰符文的金屬炮管(火工坊出品);有複雜的、由無數齒輪和鏡片組成的聚光陣列(天工閣研製);有深埋地下、此刻探出頭的、能噴吐腐蝕性靈液的怪異植物(百草園培育)——同時亮起、充能、瞄準!

  「轟轟轟——!」

  「嗤嗤嗤——!」

  「咻咻咻——!」

  無數道熾熱的火流星、刺目的高能光束、黏稠的腐蝕靈液、鋒銳的金屬碎片、甚至還有無形的音波、擾亂靈氣的力場、以及各種奇奇怪怪、李長安都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兒,如同狂風暴雨般,從城池的各個角度,朝著城外天空那密密麻麻的佛門隊列,劈頭蓋臉地轟了過去!

  這根本不是傳統的、修士之間鬥法那般講究章法、節奏、見招拆招。這完全是飽和式、覆蓋性、無差別的工坊式火力傾瀉!講究的就是一個量大管飽,種類繁多,防不勝防!

  佛門隊伍顯然沒料到天井城的防禦如此詭異(卸力導力),反擊又如此……不講武德!倉促間,各種佛光、金鐘罩、蓮花護盾紛紛亮起。

  然而,天井城的攻擊,豈是那麼容易抵擋的?

  那火流星,並非普通火焰,而是地肺毒火混合了破法金精粉末,專破各種佛光護盾和法寶防禦。

  那高能光束,能聚焦熱量,瞬間洞穿尋常護體靈光。

  那腐蝕靈液,沾上佛光就「滋滋」作響,迅速削弱其強度。

  那金屬碎片,是特製的破甲、穿靈材料,在陣法加速下,堪比飛劍。

  更別提那些無形無質、卻直接攻擊神魂的音波,擾亂靈氣運行的力場,以及各種奇奇怪怪的、比如讓人瞬間奇癢無比、或者產生幻覺、或者靈力運轉滯澀的古怪攻擊……

  一時間,城外天空好不熱鬧!

  金光亂閃,轟鳴不斷,慘叫連連。不斷有蓮台碎裂,佛光黯淡,僧人如折翼鳥兒般墜落。那些鐵甲佛兵更是倒了大霉,被各種範圍攻擊覆蓋,死傷慘重。

  為首的幾個老僧又驚又怒,連忙催動更強法寶,撐開更大範圍的佛光護罩,同時厲聲呵斥,試圖重整陣型。但他們很快發現,天井城的攻擊不僅猛烈、雜亂,而且極其精準!那些攻擊仿佛長了眼睛,專門往他們陣型的薄弱處、法寶護罩的能量節點、甚至個別僧人功法運轉的滯澀點招呼!顯然是城中有高人操控,或者某種強大的偵測、計算陣法在起作用。

  「邪魔外道!安敢如此!」 一個脾氣火爆的金身羅漢模樣僧人怒吼,祭出一串金光璀璨的佛珠,化作山嶽大小,朝著城池某處明顯是火力輸出點的塔樓砸去。


  然而,那塔樓表面光芒一閃,結構瞬間變化,如同變形金剛一般,快速收縮、摺疊、位移,竟在間不容髮之際,險險避開了佛珠的大部分威能,只被餘波擦中,外層防禦破碎,主體結構卻受損不大。與此同時,附近幾處不起眼的民居屋頂突然翻開,露出隱藏的、更小型的速射靈能弩,對著那金身羅漢就是一陣攢射,雖然無法破防,卻也打得他護體金光亂顫,狼狽不堪。

  「這……這他娘的是什麼打法?!」 另一個老僧看著眼前這完全不合常理、毫無高手風範、卻異常有效、令人憋屈到吐血的戰鬥場面,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戰鬥(或者說單方面的火力覆蓋與狼狽防禦)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佛門隊伍丟下了幾十具屍體和更多傷員,連為首的幾個老僧都有些灰頭土臉,護體佛光黯淡了不少,卻連天井城的城牆都沒摸到,更別提打破那詭異又堅韌的防護光罩了。

  「撤!暫退!」 終於,一個看起來地位最高的白眉老僧,臉色鐵青地下了命令。他看出來了,這天井城根本就是個刺蝟,不,是個渾身長滿尖刺、還能不斷噴毒吐火的鋼鐵刺蝟!硬沖損失太大,且毫無意義。

  佛門隊伍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向後飛退,一直退到百里之外,方才重新整頓,但看那陣型,已不復來時那般嚴整威嚴,反而有些驚魂未定。

  「天井城!爾等倒行逆施,倚仗邪器,抗拒佛旨,罪孽滔天!」 那白眉老僧的聲音再次傳來,雖然依舊宏大,卻少了幾分霸道,多了幾分氣急敗壞,「待我大光明寺調集八部天龍眾,布下萬佛朝宗大陣,定要爾等城破人亡,神魂俱滅!」

  放完狠話,佛門隊伍竟真的不再進攻,而是……開始在城外百里處,安營紮寨!一座座佛光繚繞的帳篷、甚至移動的小型寺廟虛影,出現在地平線上,儼然一副長期圍困的架勢。

  城內,通過陣法光影看到這一幕的眾多匠人們,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打得好!」

  「讓這幫禿驢知道厲害!」

  「敢來咱們天井城撒野,炸他個滿臉開花!」

  「周老威武!咱們的『森羅永固大陣』無敵!」

  匠人們大多心思單純,眼見來勢洶洶的佛門被自家城池的防禦體系揍得灰頭土臉,頓時士氣大振,與有榮焉,只覺得平日裡的辛苦營造、那些複雜到讓人頭疼的陣法結構、那些奇奇怪怪的靈能裝置,此刻都值了!

  李長安站在戊字院的閣樓上,遙遙望著城外那開始紮營的佛光,又看了看城內依舊光華流轉、結構精妙的防禦體系,以及歡呼雀躍的匠人們,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反而眉頭微蹙。

  「佛門……大光明寺……無端宣戰,卻又雷聲大雨點小,試探一番便改為圍困……」 他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打著欄杆,「扣上『墜入魔道』的帽子,是想占據大義名分?但百行會向來中立,與各方交易,並無明顯正邪傾向……除非,他們想要的東西,或者想要達成的目的,必須拿下天井城,或者至少讓百行會屈服……」

  「又或者,這並非大光明寺一家之意?背後還有其他勢力推動?甚至是……『無』之特性有關?」

  李長安眼神微凝。他想起了青雲宗的任務,想起了天井城可能存在的、與「無」相關的線索或物品。佛門此時大張旗鼓前來,是否也與此有關?

  「圍而不攻,是想消耗?是想談判?還是……在等待什麼?」

  他看向城外那連綿的佛光營地,又看向城內雖然士氣高昂,但明顯已進入全面戒備狀態的防禦體系。戰爭,似乎就這樣突如其來的爆發了。而他這個剛剛在天井城站穩腳跟的「李大師」,恐怕也無法置身事外。

  「也好。」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正好見識見識,此界佛門的手段。也看看這百行會經營數百年的天井城,到底還藏著多少底牌。我的『地脈順勢營造法』,在這等規模的風水大陣、攻防體系中,又能發揮怎樣的作用?」

  「書吏行當的『道理裁定』……或許,也能派上用場。」

  他轉身下樓,心中已開始飛速盤算。既然無法避免被捲入,那就要主動應對。無論是為了自身安危,還是為了可能的任務線索,他都需要儘快了解這場衝突的更深層次原因,以及……如何在這場風波中,獲取最大的好處,同時規避風險。

  「或許,該去找周老、文師傅他們談談了。還有百行會的典籍庫……關於佛門,關於大光明寺,關於天井城的風水營造總綱……需要了解的東西,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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