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 章 土木老哥
時光荏苒，李長安在天工閣萬料場的日子，如流水般淌過。
自那日被八字鬍修士以近乎「跳大神」的方式，點破了「心到、手到、意到、規矩到」的粗淺道理，並成功取出了「地肺火紋銅芯」後，李長安仿佛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他不再僅僅將「分揀材料」視作枯燥的體力活或單純的法力微操練習，而是開始有意識地觀察、模仿、體悟天工閣里那些老匠人、老師傅們處理材料時，那些看似隨意、甚至有些古怪的「規矩」和「儀式」。
老墨頭依舊話不多，每天丟給李長安的材料也越來越稀奇古怪，從需要以特定時辰、特定角度採集的「子午寒潭鐵」，到必須在月光下用「無根水」緩緩浸泡才能分離的「陰陽合和玉」，再到必須配合特定歌謠節奏敲擊才能保持靈性不散的「七竅共鳴石」……每一種材料，都有其獨特的「脾氣」和「規矩」。李長安最初依然磕磕絆絆，失敗頻頻，甚至不止一次真的睡在了料堆旁，與冰冷的礦石、潮濕的木料、刺鼻的草藥為伴。
但他學得極快。前世「亂真師」的經歷賦予了他強大的學習、模仿和洞察能力，加上此世化神期的修為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能夠迅速捕捉到那些「規矩」背後細微的能量變化、物質特性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他開始明白，八字鬍修士那看似荒誕的「上香、念咒、系紅布」，並非裝神弄鬼，而是一種與材料「靈性」溝通的方式，是通過特定的儀式、咒語、動作、乃至「信物」（如紅布），調整自身狀態，同時向材料傳遞某種「善意」或「契約」的「信息」，從而降低分離的「阻力」，甚至引導材料「主動配合」。
這並非簡單的心理暗示，而是此界「市井百業真君」道統下，一種獨特的、將「技藝」與「天道」、與「萬物有靈」觀念結合起來的實踐法門。所謂「常知常識具神通法性」，當匠人將某種處理材料的「規矩」鑽研到極致，形成一套完整的、包含特定動作、咒語、心態、甚至外部條件（如時辰、方位）的「儀式」時，這套「儀式」本身，就可能引動冥冥中的某種「法性」，產生不可思議的效果。
李長安如饑似渴地學習著，模仿著。他不再僅僅依賴神識的精細操控和「亂真師」對結構的洞察，而是開始嘗試理解每一種材料的「故事」，感受它們的「情緒」，遵循它們的「規矩」。他學著在切割「泣血梧桐木」前，低聲吟誦安撫木靈的古老歌謠；在處理「怨魂砂」時，點燃特製的「安魂香」，並以特定的步伐繞行；在剝離「共生石」中兩種截然不同的礦物時，雙手同時結出不同的、象徵著「分離」與「祝福」的手印……
他的進步肉眼可見。從最初三天取不出一縷銅芯，到後來能在規定時間內完美處理數種複雜材料；從被老匠人斥為「手笨心糙」，到漸漸能跟上一些簡單「規矩」的節奏，甚至偶爾能提出一兩個讓老墨頭抬抬眼皮的細節問題。他沉默寡言，手腳勤快，學東西紮實，更重要的是，他對那些「規矩」表現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尊重和一絲不苟的執行，這讓他很快贏得了萬料場不少老師傅的些許好感——至少，不再把他純粹當作一個來「受罰」的、眼高於頂的宗門弟子。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隱藏自己。處理材料時，他主要運用的是從天工閣學來的、經過驗證的「規矩」和自身紮實的法力基礎，以及前世帶來的精細操控習慣。至於「亂真師」那些更詭異的手段，以及自身那奇異的「無」之特性，都被他深深隱藏，只在無人察覺的細微處，偶爾輔助，加速理解，絕不輕易顯露。
就這樣，李長安如同一塊被投入天工閣這座巨大熔爐的礦石，在錘打、煅燒、淬鍊中，悄然改變著自身的形態與質地。他的修為在大量消耗與恢復中穩步提升，對「百業」之道有了初步而深刻的認知，更重要的是，他逐漸褪去了初入此地時的生澀與格格不入，身上開始沾染上一絲天工閣匠人特有的、混合著煙火氣與專注力的獨特氣質。
這一日，李長安正在老墨頭的指點下，嘗試處理一塊極其罕見的「幻光琉璃髓」。此物乃煉製高階幻陣與隱匿法器的核心材料之一，本身脆弱無比，對光線、溫度、甚至周圍靈氣波動都異常敏感，稍有不慎便會靈性大損，甚至直接化為齏粉。處理它，需要在一個絕對安靜、光線恆定、溫度適宜且靈氣平穩的特定靜室中進行，且匠人自身必須心靜如水，呼吸悠長，以特定頻率的、極其溫和的「養玉訣」法力，如同春風化雨般，將其外部包裹的、性質不穩定的「幻光石皮」一層層「浸潤」、「軟化」、「剝離」。
李長安屏息凝神，指尖流淌著淡綠色的、充滿生機的「養玉訣」法力，如同最輕柔的蠶絲，一點點纏繞、滲透進那拳頭大小、流光溢彩的琉璃髓。他的動作舒緩而穩定，神情專注而平和，仿佛與手中的材料融為一體。旁邊，老墨頭難得地沒有走開，抱著手臂，渾濁的老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李長安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就在李長安即將完成最後一層石皮的剝離，露出內部那純淨無瑕、仿佛能將人魂魄吸入的琉璃髓核心時，萬料場入口處，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只見以鐵砧師傅為首，陪著幾位穿著與天工閣風格迥異的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正是數月前那個指點李長安取出「地肺火紋銅芯」的八字鬍修士！他今日換了一身靛藍色繡著銀邊雲紋的長袍，顯得正式了些，但臉上那精明中帶著篤定的表情依舊。他身後跟著兩人，一人身材矮胖，面如滿月，笑容可掬，手裡習慣性地搓著一對油光水滑的鐵膽；另一人則瘦高個，面色嚴肅，眼神銳利如鷹，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
鐵砧師傅那洪亮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客氣：「……墨老，您看，百行會的幾位老師傅，又來看料了。這位是魯師傅，這位是趙師傅，都是咱們的老主顧了。」
老墨頭這才仿佛從李長安的操作中回過神來，慢悠悠地轉過身，對著八字鬍修士幾人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八字鬍修士——魯師傅，笑嘻嘻地拱手：「墨老，又來打擾您清靜了。這回宗門急著要一批『天河沉銀砂』和『地心炎晶鐵』，品質要高，分量要足，還得麻煩您老人家掌掌眼，給我們挑點好貨色。」
老墨頭嗯了一聲，指了指料場深處某個方向：「老地方，自己去看。規矩都知道，別亂碰不該碰的。」
「曉得，曉得。」魯師傅連連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旁邊仍在專心處理「幻光琉璃髓」的李長安吸引了。他看著李長安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沉穩如山的心態，尤其是指尖那精準而溫柔的「養玉訣」法力波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成了濃濃的欣賞。
「咦？這小哥……」魯師傅捻著鬍鬚，湊近了兩步，仔細端詳著李長安的手法，尤其是看到他即將完成的、那堪稱完美的剝離過程，不由得嘖嘖稱讚，「手法老道，心境沉穩，這『養玉訣』的火候，怕是浸淫了十幾年才有這般功力吧？墨老，您這兒什麼時候又收了這麼個好苗子？上次來還沒見過。」
老墨頭眼皮都沒抬，淡淡道：「新來的雜役，犯了錯，罰來幹活的。」
「雜役？」魯師傅身後的矮胖趙師傅聞言，也好奇地看過來，看到李長安手中那即將完全剝離的、靈光湛然的幻光琉璃髓，眼睛一亮，「這手法，這成色，當雜役？鐵砧老弟，你們天工閣現在門檻都這麼高了？這等好手都只能打雜？」
鐵砧師傅哈哈一笑，聲如洪鐘：「趙師傅說笑了，這小子是有點小聰明，學東西也快，墨老看他順眼，多教了幾手。不過嘛，畢竟是戴罪之身，來歷也……嘿嘿，總之，就是個幹活兒的。」
魯師傅眼珠一轉，似乎從鐵砧師傅含糊的話語中聽出了什麼，臉上笑容更盛。他不再看那幻光琉璃髓，反而上下打量著李長安，尤其注意到李長安身上那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袍，以及腰間那塊代表「天工閣雜役」的木牌，還有李長安那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眼神和專注神態。
「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魯師傅和顏悅色地問道。
李長安剛好完成最後一縷石皮的剝離，將那顆完美無瑕、散發著迷離幻光的琉璃髓輕輕放入鋪著軟絨的玉盒中，這才不慌不忙地收功，起身，對著魯師傅幾人躬身行禮：「晚輩李長安，見過幾位前輩。」
不卑不亢，禮數周全，眼神清正。
魯師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轉向鐵砧，又看了看老墨頭，搓著手笑道：「鐵砧老弟，墨老，跟您二位商量個事兒。我們百行會天井城分舵，最近正好缺幾個踏實肯干、懂規矩、手藝也還過得去的年輕人，跟著學學『營造之法』。我看這位李小哥，心性沉穩，手法細膩，學東西也快，是個可造之材。不知……可否割愛？」
鐵砧師傅聞言，銅鈴大眼一瞪，似乎有些不滿：「魯師傅，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吧？跑我們天工閣挖人來了？還是個戴罪雜役？」
老墨頭則依舊是那副表情，只是渾濁的眼睛在魯師傅和李長安之間掃了掃，沒說話。
魯師傅嘿嘿一笑，湊近鐵砧，壓低聲音道：「鐵砧老弟，明人不說暗話。這小子什麼來路，我大概也能猜個七七八八。放在你們這兒，也就是個打雜的，還得防著。不如讓給我們百行會，我們那兒正缺人手，尤其是這種懂點宗門規矩、又肯學『手藝』的年輕人。你放心，去了我們那兒，該教的教，該管的管，絕不讓他閒著，也絕不出格。說不定啊，還能幫你們……嗯，多了解了解市井裡的動向，是不是？」
這話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了。鐵砧師傅濃眉一挑，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老墨頭，又看了看垂手而立、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知的李長安，摸著下巴上鋼針似的胡茬，沉吟起來。
李長安心中卻是明鏡似的。他知道，這恐怕就是青雲宗高層安排好的「順水推舟」。自己這幾個月的表現，應該已經通過某種渠道，傳回了宗門。百行會這邊，也必然有宗門的暗線「不經意」地提點了這位魯師傅，或者魯師傅本身，就是青雲宗在百行會中的一枚暗子？至少，是能夠「領會」某些意圖的人。
「營造之法……」 李長安心中咀嚼著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建築、機關、陣法營造之類的技藝？在百行會中，這應該算是比較核心的、涉及實際工程應用的領域了。比起在天工閣做雜役，這無疑是更接近百行會核心，也更有利於他「爬到高位」的起點。
果然，鐵砧師傅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老墨頭。老墨頭終於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腿長在他自己身上。天工閣，不留心不在此處之人。」
這話等於默許了。
鐵砧師傅這才瓮聲瓮氣地對魯師傅道：「人你可以帶走。但規矩不能壞。他在天工閣，是戴罪之身。去了你們百行會，若是再出什麼岔子，或者……手腳不乾淨，學了不該學的，說了不該說的，可別怪我們沒提醒。」
魯師傅連連擺手：「放心，放心！我們百行會最重規矩！定然好生管教，讓他老老實實學手藝，本本分分做人！」
說著，他笑眯眯地轉向李長安：「李小哥，你可願意隨我去天井城？我們百行會別的不敢說，但這『營造之法』，可是真君大道流傳下的正經手藝，學好了，不敢說得道成仙，但在這世間安身立命，受人尊敬，那是穩穩的。總好過在這裡……呵呵。」
李長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魯師傅，又看了看鐵砧和老墨頭，然後恭敬地躬身一禮：「晚輩戴罪之身，蒙天工閣不棄，收留教誨，感激不盡。今既有機會學習正經營生，晚輩願意前往，定當恪守規矩，用心學藝，不負諸位前輩厚愛。」
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將一個渴望改過自新、尋求安穩前程的「戴罪雜役」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鐵砧擺擺手，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少來這套。去了好好干，別丟天工閣的臉！你的東西，自己去收拾，跟魯師傅走吧。」
「是。」
手續簡單得超乎想像。李長安本就身無長物，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天工閣發放的幾樣基礎工具。他很快收拾妥當，最後向老墨頭深深一禮。這幾個月，這位看似冷漠寡言的老匠人，實則教會了他很多。老墨頭只是微微頷首，揮了揮手，便轉身繼續去擺弄他的材料了。
跟著魯師傅三人離開天工閣，一路無話。出了青雲宗外門範圍，來到一處隱蔽的山谷。谷中停著一艘樣式奇特的「船」。此船非金非木，通體由一種深褐色的、帶著木紋卻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材料製成，長約十丈，造型古樸，船身上銘刻著密密麻麻、複雜無比的符文線條，隱約構成斧、鑿、鋸、尺、規、矩等工具的形狀。船側有槳，但非是划水之用，而是微微散發著靈光，似乎在汲取、調節著周圍的天地靈氣。
「這是咱們百行會的『魯班舟』，別看模樣笨拙，飛起來穩當著呢，還省靈力。」魯師傅頗為自得地介紹道，當先躍上船頭。趙師傅和那位一直沒說話的嚴肅高個也跟了上去。
李長安緊隨其後。登上魯班舟，發現內部比想像中寬敞，船艙內擺放著幾張固定的木椅，艙壁上掛著各種工具和圖紙，充滿了生活與工作的氣息。魯師傅走到船頭一處類似舵盤的位置，手握舵盤，口中念念有詞，同時腳下一踩某個機關。
嗡——
船身輕微一震，那些銘刻的符文次第亮起柔和的光芒。緊接著，整艘魯班舟緩緩離地，平穩上升，升至百丈高空後，調整方向，朝著東北方疾馳而去。速度竟是不慢，而且飛行極其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只有兩側景物飛速倒退。
魯師傅操控著魯班舟，似乎心情不錯，一邊駕船，一邊對李長安說道：「李小哥，既然你願意來，那以後就是咱們百行會天井城分舵的人了。咱們百行會，不像你們宗門，講究什麼靈根資質，打坐練氣。咱們看重的，是手藝，是匠心，是對『真君大道』的誠心！只要手藝好，肯鑽研，守規矩，在會裡就能吃得開，受人尊敬。」
他指了指腳下飛舟：「就像這魯班舟，看著不起眼，卻是集木工、金工、符文、陣法、機關等數十行當的手藝之大成！每一個榫卯，每一道符文，都凝聚著前輩匠人的心血和智慧！這，才是真正的大道！比那些整天打打殺殺、追求個人偉力的，強多了！」
李長安適時地露出欽佩與嚮往的神色，點頭稱是。
魯班舟一路向東，穿過茫茫雲海，越過山川河流。數日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城池輪廓。
那城池的規模，絲毫不亞於李長安見過的任何一座修仙大城。但它的風格卻截然不同。沒有高聳入雲的華麗塔樓，也沒有仙氣縹緲的懸浮山峰。有的，是整齊劃一、稜角分明的巨大建築，是縱橫交錯、寬達數十丈的筆直街道，是如同棋盤般規整的城區劃分。城牆高大厚重，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青灰色，上面布滿了加固、防禦的陣法符文，但風格古樸厚重，充滿實用主義氣息。城中最高處，並非宮殿廟宇，而是一座座高聳的、冒著淡淡煙霧的巨型煙囪，以及一些造型奇特、如同巨型骨架般的建築框架。
更讓李長安印象深刻的是，這座城池上空，並非只有修士御劍飛行，反而有更多類似魯班舟這樣的、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機關造物在井然有序地穿梭往來。有巨大的、如同房屋般的「機關雲樓」緩緩移動；有小巧靈活的「木鳶」快速掠過；甚至能看到有修士腳下踩著兩個不斷旋轉的「風火輪」狀法器，在空中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整座城池，充滿了一種蓬勃的、務實的、與「生產」和「建造」息息相關的活力。
「到了，這就是咱們天井城！」魯師傅語氣中帶著自豪，「別看名字叫『天井』，這可是咱們百行會在東域有數的幾個大據點之一！城裡匯聚了上百行當的精英匠師，每天從這裡產出、運往各地的法器、機關、丹藥、符籙、建築材料、民生器具……數不勝數！就算是你們青雲宗，每年也要從天井城採購不少東西呢！」
魯班舟開始降低高度，朝著城池邊緣一處巨大的、停泊著無數類似飛行法器的「空港」落去。降落過程平穩順滑，顯示出操控者精湛的技藝。
踏上堅實的地面，李長安立刻感受到了與青雲宗、與天工閣截然不同的氛圍。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木料、火焰、汗水的混合氣味，耳邊傳來的是此起彼伏的敲打聲、鋸木聲、齒輪轉動聲、號子聲、以及匠人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與交談聲。街道寬敞整潔，行人如織，大多穿著便於勞作的短打衣衫，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工具，或沾染著各色材料污漬。他們步履匆匆，眼神精明而專注，談論的多是「某處陣法節點又出了問題」、「新到的這批『玄鐵木』硬度不夠」、「西城那處新開的冶煉工坊招工」之類的話題。
這裡的靈氣並不特別濃郁，甚至有些駁雜，但卻充滿了一種蓬勃的、屬於「創造」與「勞作」的生機。
魯師傅帶著李長安，穿行在繁忙的街道上，七拐八繞，來到一片由高大石牆圍起來的建築群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四個龍飛鳳舞、鐵畫銀鉤的大字——「天井營造司」。
門口有身穿統一青色勁裝、氣息精悍的守衛，看到魯師傅，連忙行禮：「魯掌墨！」
魯師傅點點頭，帶著李長安徑直入內。裡面是一個巨大的院落，更像是一個綜合性的工坊與辦公區域。可以看到有匠人對著巨大的圖紙爭論不休；有學徒推著堆滿各種建築材料的小車飛奔；有工頭模樣的人拿著帳簿，大聲清點著物資；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郁的、屬於施工現場的塵土與汗水味道。
魯師傅一路與人點頭招呼，顯得人緣頗好。他帶著李長安來到院落深處一間掛著「人事錄檔」牌子的偏房前，對裡面一個正伏案疾書、戴著水晶單片眼鏡的老帳房喊道：「老錢！給你帶個新人來！李長安，原青雲宗天工閣……嗯，學工，手藝不錯，心性也穩，分到你們『下三組』，先跟著學營造之法！」
老帳房抬起頭，推了推單片眼鏡，上下打量了李長安幾眼，眼中精光一閃，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從桌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冊和一塊新的木牌，提筆記錄，一邊寫一邊說道：「李長安是吧？嗯，化神初期……年紀不大。下三組現在正缺人手，西城『地涌靈泉』引流加固的活兒正緊，你去正好。喏，這是你的身份牌，收好，丟了補辦麻煩。去後面庫房領兩套工服，一套工具，然後去下三組找陳把頭報到。規矩都寫在冊子裡，自己看，不懂就問，別亂來。」
說著，將一塊刻著「天井營造司·下三組·李長安」字樣的木牌，和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寫著《天井營造司規條及初學要義》的小冊子，遞給李長安。
魯師傅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咧嘴笑道：「行了，李小哥，以後就在這兒好好干！營造之法，乃是咱們百行會的根基之一，上至修建仙城大陣，下至疏通凡人溝渠，都離不開它！好好學，有前途！我還有事，先走了，回頭再來看你。」 說完，便和趙師傅等人匆匆離去，似乎真的很忙。
李長安握著尚帶餘溫的木牌和粗糙的小冊子，站在人來人往、喧囂嘈雜的「天井營造司」院子裡，看著周圍那些膚色黝黑、手腳粗大、渾身塵土卻眼神明亮的匠人，聽著那熟悉的、屬於工地的各種噪音，聞著那混雜著泥土、汗水、石灰、金屬的味道……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營造之法？土木工程？
自己這個青雲宗派來的臥底，仙界版本的「亂真師」，未來的任務是要在百行會爬到高位、扭轉其勢力傾向的「重要棋子」……結果到了地方，分配的具體工作，居然是——
下工地，搞土木？
這感覺，怎麼跟前世某些傳說中的「土木老哥」，有異曲同工之妙？
自那日被八字鬍修士以近乎「跳大神」的方式，點破了「心到、手到、意到、規矩到」的粗淺道理，並成功取出了「地肺火紋銅芯」後，李長安仿佛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他不再僅僅將「分揀材料」視作枯燥的體力活或單純的法力微操練習，而是開始有意識地觀察、模仿、體悟天工閣里那些老匠人、老師傅們處理材料時，那些看似隨意、甚至有些古怪的「規矩」和「儀式」。
老墨頭依舊話不多，每天丟給李長安的材料也越來越稀奇古怪，從需要以特定時辰、特定角度採集的「子午寒潭鐵」，到必須在月光下用「無根水」緩緩浸泡才能分離的「陰陽合和玉」，再到必須配合特定歌謠節奏敲擊才能保持靈性不散的「七竅共鳴石」……每一種材料，都有其獨特的「脾氣」和「規矩」。李長安最初依然磕磕絆絆，失敗頻頻，甚至不止一次真的睡在了料堆旁，與冰冷的礦石、潮濕的木料、刺鼻的草藥為伴。
但他學得極快。前世「亂真師」的經歷賦予了他強大的學習、模仿和洞察能力，加上此世化神期的修為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能夠迅速捕捉到那些「規矩」背後細微的能量變化、物質特性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他開始明白，八字鬍修士那看似荒誕的「上香、念咒、系紅布」，並非裝神弄鬼，而是一種與材料「靈性」溝通的方式，是通過特定的儀式、咒語、動作、乃至「信物」（如紅布），調整自身狀態，同時向材料傳遞某種「善意」或「契約」的「信息」，從而降低分離的「阻力」，甚至引導材料「主動配合」。
這並非簡單的心理暗示，而是此界「市井百業真君」道統下，一種獨特的、將「技藝」與「天道」、與「萬物有靈」觀念結合起來的實踐法門。所謂「常知常識具神通法性」，當匠人將某種處理材料的「規矩」鑽研到極致，形成一套完整的、包含特定動作、咒語、心態、甚至外部條件（如時辰、方位）的「儀式」時，這套「儀式」本身，就可能引動冥冥中的某種「法性」，產生不可思議的效果。
李長安如饑似渴地學習著，模仿著。他不再僅僅依賴神識的精細操控和「亂真師」對結構的洞察，而是開始嘗試理解每一種材料的「故事」，感受它們的「情緒」，遵循它們的「規矩」。他學著在切割「泣血梧桐木」前，低聲吟誦安撫木靈的古老歌謠；在處理「怨魂砂」時，點燃特製的「安魂香」，並以特定的步伐繞行；在剝離「共生石」中兩種截然不同的礦物時，雙手同時結出不同的、象徵著「分離」與「祝福」的手印……
他的進步肉眼可見。從最初三天取不出一縷銅芯，到後來能在規定時間內完美處理數種複雜材料；從被老匠人斥為「手笨心糙」，到漸漸能跟上一些簡單「規矩」的節奏，甚至偶爾能提出一兩個讓老墨頭抬抬眼皮的細節問題。他沉默寡言，手腳勤快，學東西紮實，更重要的是，他對那些「規矩」表現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尊重和一絲不苟的執行，這讓他很快贏得了萬料場不少老師傅的些許好感——至少，不再把他純粹當作一個來「受罰」的、眼高於頂的宗門弟子。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隱藏自己。處理材料時，他主要運用的是從天工閣學來的、經過驗證的「規矩」和自身紮實的法力基礎，以及前世帶來的精細操控習慣。至於「亂真師」那些更詭異的手段，以及自身那奇異的「無」之特性，都被他深深隱藏，只在無人察覺的細微處，偶爾輔助，加速理解，絕不輕易顯露。
就這樣，李長安如同一塊被投入天工閣這座巨大熔爐的礦石，在錘打、煅燒、淬鍊中，悄然改變著自身的形態與質地。他的修為在大量消耗與恢復中穩步提升，對「百業」之道有了初步而深刻的認知，更重要的是，他逐漸褪去了初入此地時的生澀與格格不入，身上開始沾染上一絲天工閣匠人特有的、混合著煙火氣與專注力的獨特氣質。
這一日，李長安正在老墨頭的指點下，嘗試處理一塊極其罕見的「幻光琉璃髓」。此物乃煉製高階幻陣與隱匿法器的核心材料之一，本身脆弱無比，對光線、溫度、甚至周圍靈氣波動都異常敏感，稍有不慎便會靈性大損，甚至直接化為齏粉。處理它，需要在一個絕對安靜、光線恆定、溫度適宜且靈氣平穩的特定靜室中進行，且匠人自身必須心靜如水，呼吸悠長，以特定頻率的、極其溫和的「養玉訣」法力，如同春風化雨般，將其外部包裹的、性質不穩定的「幻光石皮」一層層「浸潤」、「軟化」、「剝離」。
李長安屏息凝神，指尖流淌著淡綠色的、充滿生機的「養玉訣」法力，如同最輕柔的蠶絲，一點點纏繞、滲透進那拳頭大小、流光溢彩的琉璃髓。他的動作舒緩而穩定，神情專注而平和，仿佛與手中的材料融為一體。旁邊，老墨頭難得地沒有走開，抱著手臂，渾濁的老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李長安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就在李長安即將完成最後一層石皮的剝離，露出內部那純淨無瑕、仿佛能將人魂魄吸入的琉璃髓核心時，萬料場入口處，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只見以鐵砧師傅為首，陪著幾位穿著與天工閣風格迥異的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正是數月前那個指點李長安取出「地肺火紋銅芯」的八字鬍修士！他今日換了一身靛藍色繡著銀邊雲紋的長袍，顯得正式了些，但臉上那精明中帶著篤定的表情依舊。他身後跟著兩人，一人身材矮胖，面如滿月，笑容可掬，手裡習慣性地搓著一對油光水滑的鐵膽；另一人則瘦高個，面色嚴肅，眼神銳利如鷹，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
鐵砧師傅那洪亮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客氣：「……墨老，您看，百行會的幾位老師傅，又來看料了。這位是魯師傅，這位是趙師傅，都是咱們的老主顧了。」
老墨頭這才仿佛從李長安的操作中回過神來，慢悠悠地轉過身，對著八字鬍修士幾人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八字鬍修士——魯師傅，笑嘻嘻地拱手：「墨老，又來打擾您清靜了。這回宗門急著要一批『天河沉銀砂』和『地心炎晶鐵』，品質要高，分量要足，還得麻煩您老人家掌掌眼，給我們挑點好貨色。」
老墨頭嗯了一聲，指了指料場深處某個方向：「老地方，自己去看。規矩都知道，別亂碰不該碰的。」
「曉得，曉得。」魯師傅連連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旁邊仍在專心處理「幻光琉璃髓」的李長安吸引了。他看著李長安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沉穩如山的心態，尤其是指尖那精準而溫柔的「養玉訣」法力波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成了濃濃的欣賞。
「咦？這小哥……」魯師傅捻著鬍鬚，湊近了兩步，仔細端詳著李長安的手法，尤其是看到他即將完成的、那堪稱完美的剝離過程，不由得嘖嘖稱讚，「手法老道，心境沉穩，這『養玉訣』的火候，怕是浸淫了十幾年才有這般功力吧？墨老，您這兒什麼時候又收了這麼個好苗子？上次來還沒見過。」
老墨頭眼皮都沒抬，淡淡道：「新來的雜役，犯了錯，罰來幹活的。」
「雜役？」魯師傅身後的矮胖趙師傅聞言，也好奇地看過來，看到李長安手中那即將完全剝離的、靈光湛然的幻光琉璃髓，眼睛一亮，「這手法，這成色，當雜役？鐵砧老弟，你們天工閣現在門檻都這麼高了？這等好手都只能打雜？」
鐵砧師傅哈哈一笑，聲如洪鐘：「趙師傅說笑了，這小子是有點小聰明，學東西也快，墨老看他順眼，多教了幾手。不過嘛，畢竟是戴罪之身，來歷也……嘿嘿，總之，就是個幹活兒的。」
魯師傅眼珠一轉，似乎從鐵砧師傅含糊的話語中聽出了什麼，臉上笑容更盛。他不再看那幻光琉璃髓，反而上下打量著李長安，尤其注意到李長安身上那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袍，以及腰間那塊代表「天工閣雜役」的木牌，還有李長安那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眼神和專注神態。
「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魯師傅和顏悅色地問道。
李長安剛好完成最後一縷石皮的剝離，將那顆完美無瑕、散發著迷離幻光的琉璃髓輕輕放入鋪著軟絨的玉盒中，這才不慌不忙地收功，起身，對著魯師傅幾人躬身行禮：「晚輩李長安，見過幾位前輩。」
不卑不亢，禮數周全，眼神清正。
魯師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轉向鐵砧，又看了看老墨頭，搓著手笑道：「鐵砧老弟，墨老，跟您二位商量個事兒。我們百行會天井城分舵，最近正好缺幾個踏實肯干、懂規矩、手藝也還過得去的年輕人，跟著學學『營造之法』。我看這位李小哥，心性沉穩，手法細膩，學東西也快，是個可造之材。不知……可否割愛？」
鐵砧師傅聞言，銅鈴大眼一瞪，似乎有些不滿：「魯師傅，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吧？跑我們天工閣挖人來了？還是個戴罪雜役？」
老墨頭則依舊是那副表情，只是渾濁的眼睛在魯師傅和李長安之間掃了掃，沒說話。
魯師傅嘿嘿一笑，湊近鐵砧，壓低聲音道：「鐵砧老弟，明人不說暗話。這小子什麼來路，我大概也能猜個七七八八。放在你們這兒，也就是個打雜的，還得防著。不如讓給我們百行會，我們那兒正缺人手，尤其是這種懂點宗門規矩、又肯學『手藝』的年輕人。你放心，去了我們那兒，該教的教，該管的管，絕不讓他閒著，也絕不出格。說不定啊，還能幫你們……嗯，多了解了解市井裡的動向，是不是？」
這話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了。鐵砧師傅濃眉一挑，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老墨頭，又看了看垂手而立、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知的李長安，摸著下巴上鋼針似的胡茬，沉吟起來。
李長安心中卻是明鏡似的。他知道，這恐怕就是青雲宗高層安排好的「順水推舟」。自己這幾個月的表現，應該已經通過某種渠道，傳回了宗門。百行會這邊，也必然有宗門的暗線「不經意」地提點了這位魯師傅，或者魯師傅本身，就是青雲宗在百行會中的一枚暗子？至少，是能夠「領會」某些意圖的人。
「營造之法……」 李長安心中咀嚼著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建築、機關、陣法營造之類的技藝？在百行會中，這應該算是比較核心的、涉及實際工程應用的領域了。比起在天工閣做雜役，這無疑是更接近百行會核心，也更有利於他「爬到高位」的起點。
果然，鐵砧師傅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老墨頭。老墨頭終於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腿長在他自己身上。天工閣，不留心不在此處之人。」
這話等於默許了。
鐵砧師傅這才瓮聲瓮氣地對魯師傅道：「人你可以帶走。但規矩不能壞。他在天工閣，是戴罪之身。去了你們百行會，若是再出什麼岔子，或者……手腳不乾淨，學了不該學的，說了不該說的，可別怪我們沒提醒。」
魯師傅連連擺手：「放心，放心！我們百行會最重規矩！定然好生管教，讓他老老實實學手藝，本本分分做人！」
說著，他笑眯眯地轉向李長安：「李小哥，你可願意隨我去天井城？我們百行會別的不敢說，但這『營造之法』，可是真君大道流傳下的正經手藝，學好了，不敢說得道成仙，但在這世間安身立命，受人尊敬，那是穩穩的。總好過在這裡……呵呵。」
李長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魯師傅，又看了看鐵砧和老墨頭，然後恭敬地躬身一禮：「晚輩戴罪之身，蒙天工閣不棄，收留教誨，感激不盡。今既有機會學習正經營生，晚輩願意前往，定當恪守規矩，用心學藝，不負諸位前輩厚愛。」
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將一個渴望改過自新、尋求安穩前程的「戴罪雜役」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鐵砧擺擺手，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少來這套。去了好好干，別丟天工閣的臉！你的東西，自己去收拾，跟魯師傅走吧。」
「是。」
手續簡單得超乎想像。李長安本就身無長物，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天工閣發放的幾樣基礎工具。他很快收拾妥當，最後向老墨頭深深一禮。這幾個月，這位看似冷漠寡言的老匠人，實則教會了他很多。老墨頭只是微微頷首，揮了揮手，便轉身繼續去擺弄他的材料了。
跟著魯師傅三人離開天工閣，一路無話。出了青雲宗外門範圍，來到一處隱蔽的山谷。谷中停著一艘樣式奇特的「船」。此船非金非木，通體由一種深褐色的、帶著木紋卻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材料製成，長約十丈，造型古樸，船身上銘刻著密密麻麻、複雜無比的符文線條，隱約構成斧、鑿、鋸、尺、規、矩等工具的形狀。船側有槳，但非是划水之用，而是微微散發著靈光，似乎在汲取、調節著周圍的天地靈氣。
「這是咱們百行會的『魯班舟』，別看模樣笨拙，飛起來穩當著呢，還省靈力。」魯師傅頗為自得地介紹道，當先躍上船頭。趙師傅和那位一直沒說話的嚴肅高個也跟了上去。
李長安緊隨其後。登上魯班舟，發現內部比想像中寬敞，船艙內擺放著幾張固定的木椅，艙壁上掛著各種工具和圖紙，充滿了生活與工作的氣息。魯師傅走到船頭一處類似舵盤的位置，手握舵盤，口中念念有詞，同時腳下一踩某個機關。
嗡——
船身輕微一震，那些銘刻的符文次第亮起柔和的光芒。緊接著，整艘魯班舟緩緩離地，平穩上升，升至百丈高空後，調整方向，朝著東北方疾馳而去。速度竟是不慢，而且飛行極其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只有兩側景物飛速倒退。
魯師傅操控著魯班舟，似乎心情不錯，一邊駕船，一邊對李長安說道：「李小哥，既然你願意來，那以後就是咱們百行會天井城分舵的人了。咱們百行會，不像你們宗門，講究什麼靈根資質，打坐練氣。咱們看重的，是手藝，是匠心，是對『真君大道』的誠心！只要手藝好，肯鑽研，守規矩，在會裡就能吃得開，受人尊敬。」
他指了指腳下飛舟：「就像這魯班舟，看著不起眼，卻是集木工、金工、符文、陣法、機關等數十行當的手藝之大成！每一個榫卯，每一道符文，都凝聚著前輩匠人的心血和智慧！這，才是真正的大道！比那些整天打打殺殺、追求個人偉力的，強多了！」
李長安適時地露出欽佩與嚮往的神色，點頭稱是。
魯班舟一路向東，穿過茫茫雲海，越過山川河流。數日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城池輪廓。
那城池的規模，絲毫不亞於李長安見過的任何一座修仙大城。但它的風格卻截然不同。沒有高聳入雲的華麗塔樓，也沒有仙氣縹緲的懸浮山峰。有的，是整齊劃一、稜角分明的巨大建築，是縱橫交錯、寬達數十丈的筆直街道，是如同棋盤般規整的城區劃分。城牆高大厚重，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青灰色，上面布滿了加固、防禦的陣法符文，但風格古樸厚重，充滿實用主義氣息。城中最高處，並非宮殿廟宇，而是一座座高聳的、冒著淡淡煙霧的巨型煙囪，以及一些造型奇特、如同巨型骨架般的建築框架。
更讓李長安印象深刻的是，這座城池上空，並非只有修士御劍飛行，反而有更多類似魯班舟這樣的、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機關造物在井然有序地穿梭往來。有巨大的、如同房屋般的「機關雲樓」緩緩移動；有小巧靈活的「木鳶」快速掠過；甚至能看到有修士腳下踩著兩個不斷旋轉的「風火輪」狀法器，在空中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整座城池，充滿了一種蓬勃的、務實的、與「生產」和「建造」息息相關的活力。
「到了，這就是咱們天井城！」魯師傅語氣中帶著自豪，「別看名字叫『天井』，這可是咱們百行會在東域有數的幾個大據點之一！城裡匯聚了上百行當的精英匠師，每天從這裡產出、運往各地的法器、機關、丹藥、符籙、建築材料、民生器具……數不勝數！就算是你們青雲宗，每年也要從天井城採購不少東西呢！」
魯班舟開始降低高度，朝著城池邊緣一處巨大的、停泊著無數類似飛行法器的「空港」落去。降落過程平穩順滑，顯示出操控者精湛的技藝。
踏上堅實的地面，李長安立刻感受到了與青雲宗、與天工閣截然不同的氛圍。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木料、火焰、汗水的混合氣味，耳邊傳來的是此起彼伏的敲打聲、鋸木聲、齒輪轉動聲、號子聲、以及匠人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與交談聲。街道寬敞整潔，行人如織，大多穿著便於勞作的短打衣衫，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工具，或沾染著各色材料污漬。他們步履匆匆，眼神精明而專注，談論的多是「某處陣法節點又出了問題」、「新到的這批『玄鐵木』硬度不夠」、「西城那處新開的冶煉工坊招工」之類的話題。
這裡的靈氣並不特別濃郁，甚至有些駁雜，但卻充滿了一種蓬勃的、屬於「創造」與「勞作」的生機。
魯師傅帶著李長安，穿行在繁忙的街道上，七拐八繞，來到一片由高大石牆圍起來的建築群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四個龍飛鳳舞、鐵畫銀鉤的大字——「天井營造司」。
門口有身穿統一青色勁裝、氣息精悍的守衛，看到魯師傅，連忙行禮：「魯掌墨！」
魯師傅點點頭，帶著李長安徑直入內。裡面是一個巨大的院落，更像是一個綜合性的工坊與辦公區域。可以看到有匠人對著巨大的圖紙爭論不休；有學徒推著堆滿各種建築材料的小車飛奔；有工頭模樣的人拿著帳簿，大聲清點著物資；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郁的、屬於施工現場的塵土與汗水味道。
魯師傅一路與人點頭招呼，顯得人緣頗好。他帶著李長安來到院落深處一間掛著「人事錄檔」牌子的偏房前，對裡面一個正伏案疾書、戴著水晶單片眼鏡的老帳房喊道：「老錢！給你帶個新人來！李長安，原青雲宗天工閣……嗯，學工，手藝不錯，心性也穩，分到你們『下三組』，先跟著學營造之法！」
老帳房抬起頭，推了推單片眼鏡，上下打量了李長安幾眼，眼中精光一閃，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從桌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冊和一塊新的木牌，提筆記錄，一邊寫一邊說道：「李長安是吧？嗯，化神初期……年紀不大。下三組現在正缺人手，西城『地涌靈泉』引流加固的活兒正緊，你去正好。喏，這是你的身份牌，收好，丟了補辦麻煩。去後面庫房領兩套工服，一套工具，然後去下三組找陳把頭報到。規矩都寫在冊子裡，自己看，不懂就問，別亂來。」
說著，將一塊刻著「天井營造司·下三組·李長安」字樣的木牌，和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寫著《天井營造司規條及初學要義》的小冊子，遞給李長安。
魯師傅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咧嘴笑道：「行了，李小哥，以後就在這兒好好干！營造之法，乃是咱們百行會的根基之一，上至修建仙城大陣，下至疏通凡人溝渠，都離不開它！好好學，有前途！我還有事，先走了，回頭再來看你。」 說完，便和趙師傅等人匆匆離去，似乎真的很忙。
李長安握著尚帶餘溫的木牌和粗糙的小冊子，站在人來人往、喧囂嘈雜的「天井營造司」院子裡，看著周圍那些膚色黝黑、手腳粗大、渾身塵土卻眼神明亮的匠人，聽著那熟悉的、屬於工地的各種噪音，聞著那混雜著泥土、汗水、石灰、金屬的味道……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營造之法？土木工程？
自己這個青雲宗派來的臥底，仙界版本的「亂真師」，未來的任務是要在百行會爬到高位、扭轉其勢力傾向的「重要棋子」……結果到了地方，分配的具體工作，居然是——
下工地，搞土木？
這感覺，怎麼跟前世某些傳說中的「土木老哥」，有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