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 章 拜物
萬料場喧囂依舊，各種敲打、切割、分揀的聲音混雜著濃郁的五行靈氣與材料氣息，構成了一幅繁忙而有序的畫卷。然而，在靠近那堆灰撲撲「地肺火紋銅」原礦的角落，時間仿佛過得格外緩慢，甚至有些凝滯。
李長安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他維持著一個半蹲的姿勢已經快兩個時辰了，手中的特製「探靈刻刀」尖端，閃爍著極其微弱、穩定到幾乎凝固的法力光芒，正在一塊核桃大小的灰褐色石片上，進行著不知第幾千次的嘗試剝離。
那塊巴掌大的原礦，已經被他用旁邊工具架上最精細的「分金鑿」和「顯微針」，配合自身精微到極致的神識操控與前世「亂真師」對物質結構的洞察，小心翼翼地剝離、分解成了數百片薄如蟬翼、卻又各不相同的石片。每片石片，都對應著原礦內部一種或幾種雜質的混合體，或堅硬，或酥脆，或與那縷核心的「火紋銅芯」有著極其微弱的靈力粘連。
他的身前，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個臨時用法力凝聚的小小「托盤」，裡面分門別類地盛放著不同性質的雜質碎屑。旁邊，還有幾個稍大些的玉碟，裡面盛放的是他之前幾次嘗試提取「火紋銅芯」時，不慎將其震斷、或污染了的失敗品——幾縷黯淡無光、甚至顏色都變得駁雜的細絲。
太難了！
這「地肺火紋銅」的原礦，其內部構造的複雜與精微，遠超他最初的想像。那三種伴生雜質石，並非簡單地包裹著「火紋銅芯」，而是如同最狡猾的藤蔓，與銅芯的靈力脈絡以一種近乎「共生」的方式緊密纏繞、嵌合在一起。想要完好無損地取出銅芯，不僅需要對三種雜質石的性質、硬度、靈力共振頻率了如指掌，更需要對那縷細若髮絲、脆弱無比的「火紋銅芯」本身的靈力波動、韌性極限有著毫釐不差的把握。
李長安自問神識足夠強大，對力量的微操也堪稱精細，前世「亂真師」的經歷更讓他對物質結構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但問題在於，他對這三種伴生雜質石以及「火紋銅芯」本身的「特性」，缺乏最根本的、源自大量實踐經驗的「手感」和「認知」。就像最高明的外科醫生，也需要熟悉人體的每一處構造、每一根血管神經的走向，才能下刀如有神。而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內部構造精微到變態的「病人」。
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用「震靈錘」的細微震盪試圖剝離粘連，都像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前功盡棄。那兩個時辰里，他失敗了數十次，每次失敗，都讓他的臉色難看一分。他嘗試過用「亂真師」的「擬態」技巧，模擬雜質石的靈力波動去「哄騙」分離；嘗試過用自身那奇異的「無」之特性，去暫時「屏蔽」或「削弱」粘連處的靈力連結；甚至偷偷動用了「化金毒雲葫」中一絲極其溫和的、能緩慢侵蝕特定石質的毒霧……
但都收效甚微。要麼是破壞了銅芯的靈性，要麼是殘留了難以祛除的雜質，要麼就是震斷了那脆弱無比的細絲。老墨頭要求的「完好無損，不損分毫，不留雜質」，簡直像一道天塹橫亘在他面前。
旁邊不遠處，幾個同樣是灰袍雜役的修士，早已完成了手頭的工作，正抱著手臂，或明或暗地觀察著李長安這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看好戲的神情。在天工閣，新來的、尤其是被「發配」來的，吃點下馬威，被老匠人用難題「打磨」一番，是常有的事。看到李長安這個據說「有點小聰明、懂旁門左道」的新人，在老墨頭隨手給出的「入門題」上碰得頭破血流，無疑是一種不錯的消遣。
「嘖，快三個時辰了吧？一塊地肺火紋銅都搞不定？」
「聽說還是從黑風原那鬼地方活著回來的，以為多大本事呢。」
「老墨頭這手『拆麻線』的活兒，可是專門治各種不服的。當年鐵砧師傅剛來的時候，不也在這上面卡了半個月？」
「嘿，看他那刻刀抖的，法力都快耗光了吧？今晚怕是真的要睡料堆嘍。」
低低的議論聲並未刻意掩飾，清晰地傳入李長安耳中。他眉頭緊鎖，心中一股鬱氣與不服漸漸升騰。難道自己真要在這最簡單的「分揀」活計上折戟沉沙？連天工閣的門都入不了，還談什麼潛入百行會，爬到高位？
就在他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耐心，考慮是否要冒險動用某種更非常規、但可能暴露更多底牌的手段時，一個帶著些許詫異，又似乎覺得理所當然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咦？地肺火紋銅？取個芯而已，怎的這般費勁？臉色都白了，小子，你這手法……是宗門裡那些打坐練氣練傻了的吧？」
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市井坊間特有的、看透世情的懶散味道。
李長安心中一動，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收斂起有些焦躁的心緒，轉頭看去。
只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此人看年紀約莫四十許，麵皮微黃，留著兩撇稀疏的八字鬍，一雙眼睛不大，卻頗為靈活，滴溜溜轉著，透著三分精明，三分好奇，還有三分……難以言說的、仿佛對某種事物深信不疑的篤定。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粗布短褂，腳蹬千層底布鞋，腰帶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皮袋子，裡面似乎裝著各種零碎工具，手上還沾著些黑乎乎的、似乎是油脂和金屬粉末混合的東西。打扮普通得像個街邊修鎖配鑰匙的匠人，但身上那股隱隱的、與周圍環境水乳交融的靈動法力波動，卻顯示出他至少也是化神期的修為，而且法力性質頗為奇特，並非傳統的五行屬性，倒像是一種……經過高度「馴化」、「特化」，專門用於某種精細操作的法力。
更重要的是，李長安敏銳地注意到，在此人短褂的衣角內側，用同色絲線繡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小標記——一把交叉的錘子與尺子，環繞著一縷青煙。這正是「百行會」核心成員才會擁有的、代表「巧手魯班，度量天地」的隱秘標記！
百行會的人！而且看其穿著打扮、言談舉止，以及能自由出入天工閣這萬料場，恐怕在百行會中地位不低，至少是精通某一門手藝、且與天工閣有往來的人物！
李長安心思電轉，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慚愧與一絲被說中心事的尷尬，放下手中刻刀，苦笑道：「這位前輩見笑了，晚輩愚鈍，於此道確是初學乍練，讓前輩見笑了。不知前輩有何高見？晚輩感激不盡。」
那八字鬍修士見李長安態度恭謹，沒有宗門弟子常見的傲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又看了看李長安身前那些失敗的「火紋銅芯」和擺放整齊的雜質石片，捻了捻鬍鬚，搖頭晃腦道：「高見談不上。不過嘛，你們這些宗門裡出來的娃娃，學東西就是太死板。眼裡只有靈氣脈絡，法力操控，卻忘了『心到，手到，意到，規矩到』。取這地肺火紋銅的芯，說難也難，說容易，那也是真容易。」
容易？李長安心中一動，臉上適當地露出疑惑與求教的神色：「請前輩指點迷津。」
八字鬍修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左右看了看，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雜役學徒都豎起了耳朵，老墨頭也在不遠處看似漫不經心地擺弄一捆青藤，實則注意力也投了過來。他嘿嘿一笑，也不避諱，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腔調說道：
「這地肺火紋銅啊，生於地火肺竅，吸納地火精華百年，方得一絲火性銅芯。其性烈而隱，其質脆而韌，與那地肺石、陰煞土、離火砂相伴相生，如同兄弟手足，血脈相連。你若強分，猶如斷人手足，焉能不傷其根本？」
他頓了頓，從腰間皮袋裡摸出三根只有小指粗細、顏色暗紅、散發著淡淡檀香味的線香，語氣變得肅穆了些：「所以啊，取這銅芯，不能硬來。得先跟它『打聲招呼』，跟它那三位『兄弟』說道說道，請它們行個方便。」
打聲招呼？說道說道？李長安聽得有些愣神，旁邊那些雜役學徒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只有遠處的老墨頭，渾濁的老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瞭然，但依舊沒什麼表情。
只見那八字鬍修士，將那三根線香在手中拈了拈，並未點燃，而是對著面前虛空——那堆「地肺火紋銅」原礦的方向，神情鄭重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詞：
「一拜地肺通竅，火性歸藏；二拜陰土載物，煞氣不傷；三拜離砂聚靈，光華內斂。今有後學末進，取爾一縷真性，為鑄器增光，為百業添彩。非為私利，實為公用。萬望行個方便，借條通路。」
念罷，他手腕一翻，也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小的、巴掌大的青銅香爐，爐中並無香灰，只有一小撮暗紅色的、仿佛碾碎了的硃砂粉末。他將三根線香往那硃砂粉末中虛插一下，然後將其並排放在李長安剛才正在剝離的那塊石片旁邊。
這還沒完。他又從皮袋裡掏出一小截暗紅色的、似乎是浸過某種藥液、帶著些許腥氣的麻繩，動作麻利地在李長安放在一旁的、那柄用來做細微震盪分離的「震靈錘」錘柄末端，打了個複雜而奇特的繩結，又在繩結上，系了一小塊褪了色的、邊緣有些毛糙的暗紅色布條。
整個過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近乎儀式的韻律感。掐訣、念咒、踏著一種李長安從未見過、但似乎暗合某種簡單數理的步伐（他前世「亂真師」見識過類似鄉間巫祝的禹步，但眼前這人踏的步伐更加簡潔、實用），上香、系紅布……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神情專注，仿佛在做一件極其神聖、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在處理一塊普通的礦石。
做完這一切，八字鬍修士拍了拍手，對著有些發懵的李長安努努嘴，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隨意：「行了，小子，再試試。就用這把錘子，輕輕震，別用你那蠻橫的法力硬沖，順著剛才那石片上，我指給你看的那條『靈絡縫』震。記住，心要誠，手要穩，想著你是請它出來，不是逼它出來。」
李長安看著那柄錘柄上繫著紅布、看起來有些滑稽的「震靈錘」，又看了看旁邊那三根沒點燃的線香，以及八字鬍修士那篤定的眼神，心中疑竇叢生。這算什麼？跳大神？民間巫祝的把戲？這能有用？
但眼下自己確實束手無策，這八字鬍修士又是百行會的人，其舉動雖然古怪，但隱隱與「市井百業真君」所代表的、那種將「常知常識」發揮到極致、甚至賦予「儀式」以力量的奇異理念相合。或許……真的有用？
死馬當活馬醫吧。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不再去想什麼靈氣脈絡、法力微操，而是學著八字鬍修士剛才的樣子，心中默念了一遍那幾句似咒非咒、似禱非禱的話語，然後，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姿態，拿起了那柄繫著紅布的「震靈錘」。
他將錘子尖端，輕輕抵在石片上，八字鬍修士剛才用手指虛點過的那條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天然紋理——所謂的「靈絡縫」上。法力緩緩灌注，但不再是之前那種精細但強硬的震盪剝離之力，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溫和的、如同水波輕撫般的震盪。
心中想著：「請行個方便……借條通路……」
然後，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叮……」
一聲微不可聞的、如同玉珠落盤的清響。
在李長安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塊困擾了他近三個時辰、堅硬無比、雜質糾纏的石片，竟然沿著那條「靈絡縫」，自行、均勻地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筆直光滑，完美地繞開了內部那縷「火紋銅芯」的所有纏繞節點！
而更讓他震驚的是，隨著石片裂開，那縷細若髮絲、呈現暗紅色、內部仿佛有火焰流動的「火紋銅芯」，如同一條甦醒的小蛇，輕輕一顫，竟然主動從裂開的石片中「游」了出來！它脫離了所有雜質石的束縛，完好無損，靈光湛然，甚至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純粹、更加靈動！
成功了？就這麼……成了？
李長安呆呆地看著懸浮在眼前、散發著微弱熱力的暗紅色細絲，又看了看手中那柄繫著紅布、平平無奇的錘子，再看了看旁邊那三根沒點燃的線香，最後，目光落在了八字鬍修士那張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孺子可教」表情的臉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夾雜著深深的震撼與好奇，湧上李長安心頭。
這……到底是什麼原理？那幾句咒語？那幾步禹步？那三炷沒點的香？還是錘柄上那塊褪色的紅布？亦或是……這一切「儀式」背後，所代表的某種他尚未理解的、關於「材料」、關於「技藝」、關於「溝通」的……規則？
「嘿嘿，傻眼了吧？」 八字鬍修士捻著鬍鬚，得意地笑道，「小子，記住了，在咱們百行會看來，這天下萬物，無論金石草木，還是飛禽走獸，皆有靈性，皆通情理。你待它以誠，以禮，以『規矩』，它便還你以方便，以通融，以『成器』。光靠蠻力，靠你那點精細法力，頂多算個熟練工，成不了真正的『匠師』，更摸不到『真君大道』的邊兒！」
他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又看了看不遠處似乎對此司空見慣、依舊面無表情的老墨頭，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背著手，晃晃悠悠地朝著萬料場更深處走去，很快消失在一堆巨大的龍骨材料後面。
李長安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縷溫熱的「火紋銅芯」，看著錘柄上那塊隨風微微飄動的暗紅色布條，心中翻江倒海。
原來，這就是「百行會」的「手藝」？
原來，這就是「市井百業真君」道統下的「修行」？
看似荒誕不經的儀式，鄉間神漢般的作態，卻蘊含著直達事物本質、與萬物溝通的奇異力量。
自己這個「亂真師」，懂得變化、偽裝、洞察，懂得利用規則漏洞，但在這種將「常識」、「規矩」、「儀式」本身化為力量的體系面前，似乎顯得如此……笨拙和門外漢。
他緩緩轉頭，看向不遠處依舊背對著他、仿佛對一切漠不關心的老墨頭，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表情各異、但似乎對八字鬍修士剛才的舉動並不十分驚訝、甚至有些習以為常的雜役學徒們。
天工閣……百行會……
自己未來的路，恐怕遠比想像中更加曲折，也更加……有趣。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騰的思緒壓下，小心地將那縷完好無損的「火紋銅芯」放入一個乾淨的玉碟中，然後拿起那柄繫著紅布的錘子，目光重新投向地上剩下的那些石片。
李長安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他維持著一個半蹲的姿勢已經快兩個時辰了，手中的特製「探靈刻刀」尖端，閃爍著極其微弱、穩定到幾乎凝固的法力光芒，正在一塊核桃大小的灰褐色石片上，進行著不知第幾千次的嘗試剝離。
那塊巴掌大的原礦，已經被他用旁邊工具架上最精細的「分金鑿」和「顯微針」，配合自身精微到極致的神識操控與前世「亂真師」對物質結構的洞察，小心翼翼地剝離、分解成了數百片薄如蟬翼、卻又各不相同的石片。每片石片，都對應著原礦內部一種或幾種雜質的混合體，或堅硬，或酥脆，或與那縷核心的「火紋銅芯」有著極其微弱的靈力粘連。
他的身前，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個臨時用法力凝聚的小小「托盤」，裡面分門別類地盛放著不同性質的雜質碎屑。旁邊，還有幾個稍大些的玉碟，裡面盛放的是他之前幾次嘗試提取「火紋銅芯」時，不慎將其震斷、或污染了的失敗品——幾縷黯淡無光、甚至顏色都變得駁雜的細絲。
太難了！
這「地肺火紋銅」的原礦，其內部構造的複雜與精微，遠超他最初的想像。那三種伴生雜質石，並非簡單地包裹著「火紋銅芯」，而是如同最狡猾的藤蔓，與銅芯的靈力脈絡以一種近乎「共生」的方式緊密纏繞、嵌合在一起。想要完好無損地取出銅芯，不僅需要對三種雜質石的性質、硬度、靈力共振頻率了如指掌，更需要對那縷細若髮絲、脆弱無比的「火紋銅芯」本身的靈力波動、韌性極限有著毫釐不差的把握。
李長安自問神識足夠強大，對力量的微操也堪稱精細，前世「亂真師」的經歷更讓他對物質結構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但問題在於，他對這三種伴生雜質石以及「火紋銅芯」本身的「特性」，缺乏最根本的、源自大量實踐經驗的「手感」和「認知」。就像最高明的外科醫生，也需要熟悉人體的每一處構造、每一根血管神經的走向，才能下刀如有神。而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內部構造精微到變態的「病人」。
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用「震靈錘」的細微震盪試圖剝離粘連，都像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前功盡棄。那兩個時辰里，他失敗了數十次，每次失敗，都讓他的臉色難看一分。他嘗試過用「亂真師」的「擬態」技巧，模擬雜質石的靈力波動去「哄騙」分離；嘗試過用自身那奇異的「無」之特性，去暫時「屏蔽」或「削弱」粘連處的靈力連結；甚至偷偷動用了「化金毒雲葫」中一絲極其溫和的、能緩慢侵蝕特定石質的毒霧……
但都收效甚微。要麼是破壞了銅芯的靈性，要麼是殘留了難以祛除的雜質，要麼就是震斷了那脆弱無比的細絲。老墨頭要求的「完好無損，不損分毫，不留雜質」，簡直像一道天塹橫亘在他面前。
旁邊不遠處，幾個同樣是灰袍雜役的修士，早已完成了手頭的工作，正抱著手臂，或明或暗地觀察著李長安這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看好戲的神情。在天工閣，新來的、尤其是被「發配」來的，吃點下馬威，被老匠人用難題「打磨」一番，是常有的事。看到李長安這個據說「有點小聰明、懂旁門左道」的新人，在老墨頭隨手給出的「入門題」上碰得頭破血流，無疑是一種不錯的消遣。
「嘖，快三個時辰了吧？一塊地肺火紋銅都搞不定？」
「聽說還是從黑風原那鬼地方活著回來的，以為多大本事呢。」
「老墨頭這手『拆麻線』的活兒，可是專門治各種不服的。當年鐵砧師傅剛來的時候，不也在這上面卡了半個月？」
「嘿，看他那刻刀抖的，法力都快耗光了吧？今晚怕是真的要睡料堆嘍。」
低低的議論聲並未刻意掩飾，清晰地傳入李長安耳中。他眉頭緊鎖，心中一股鬱氣與不服漸漸升騰。難道自己真要在這最簡單的「分揀」活計上折戟沉沙？連天工閣的門都入不了，還談什麼潛入百行會，爬到高位？
就在他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耐心，考慮是否要冒險動用某種更非常規、但可能暴露更多底牌的手段時，一個帶著些許詫異，又似乎覺得理所當然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咦？地肺火紋銅？取個芯而已，怎的這般費勁？臉色都白了，小子，你這手法……是宗門裡那些打坐練氣練傻了的吧？」
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市井坊間特有的、看透世情的懶散味道。
李長安心中一動，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收斂起有些焦躁的心緒，轉頭看去。
只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此人看年紀約莫四十許，麵皮微黃，留著兩撇稀疏的八字鬍，一雙眼睛不大，卻頗為靈活，滴溜溜轉著，透著三分精明，三分好奇，還有三分……難以言說的、仿佛對某種事物深信不疑的篤定。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粗布短褂，腳蹬千層底布鞋，腰帶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皮袋子，裡面似乎裝著各種零碎工具，手上還沾著些黑乎乎的、似乎是油脂和金屬粉末混合的東西。打扮普通得像個街邊修鎖配鑰匙的匠人，但身上那股隱隱的、與周圍環境水乳交融的靈動法力波動，卻顯示出他至少也是化神期的修為，而且法力性質頗為奇特，並非傳統的五行屬性，倒像是一種……經過高度「馴化」、「特化」，專門用於某種精細操作的法力。
更重要的是，李長安敏銳地注意到，在此人短褂的衣角內側，用同色絲線繡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小標記——一把交叉的錘子與尺子，環繞著一縷青煙。這正是「百行會」核心成員才會擁有的、代表「巧手魯班，度量天地」的隱秘標記！
百行會的人！而且看其穿著打扮、言談舉止，以及能自由出入天工閣這萬料場，恐怕在百行會中地位不低，至少是精通某一門手藝、且與天工閣有往來的人物！
李長安心思電轉，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慚愧與一絲被說中心事的尷尬，放下手中刻刀，苦笑道：「這位前輩見笑了，晚輩愚鈍，於此道確是初學乍練，讓前輩見笑了。不知前輩有何高見？晚輩感激不盡。」
那八字鬍修士見李長安態度恭謹，沒有宗門弟子常見的傲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又看了看李長安身前那些失敗的「火紋銅芯」和擺放整齊的雜質石片，捻了捻鬍鬚，搖頭晃腦道：「高見談不上。不過嘛，你們這些宗門裡出來的娃娃，學東西就是太死板。眼裡只有靈氣脈絡，法力操控，卻忘了『心到，手到，意到，規矩到』。取這地肺火紋銅的芯，說難也難，說容易，那也是真容易。」
容易？李長安心中一動，臉上適當地露出疑惑與求教的神色：「請前輩指點迷津。」
八字鬍修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左右看了看，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雜役學徒都豎起了耳朵，老墨頭也在不遠處看似漫不經心地擺弄一捆青藤，實則注意力也投了過來。他嘿嘿一笑，也不避諱，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腔調說道：
「這地肺火紋銅啊，生於地火肺竅，吸納地火精華百年，方得一絲火性銅芯。其性烈而隱，其質脆而韌，與那地肺石、陰煞土、離火砂相伴相生，如同兄弟手足，血脈相連。你若強分，猶如斷人手足，焉能不傷其根本？」
他頓了頓，從腰間皮袋裡摸出三根只有小指粗細、顏色暗紅、散發著淡淡檀香味的線香，語氣變得肅穆了些：「所以啊，取這銅芯，不能硬來。得先跟它『打聲招呼』，跟它那三位『兄弟』說道說道，請它們行個方便。」
打聲招呼？說道說道？李長安聽得有些愣神，旁邊那些雜役學徒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只有遠處的老墨頭，渾濁的老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瞭然，但依舊沒什麼表情。
只見那八字鬍修士，將那三根線香在手中拈了拈，並未點燃，而是對著面前虛空——那堆「地肺火紋銅」原礦的方向，神情鄭重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詞：
「一拜地肺通竅，火性歸藏；二拜陰土載物，煞氣不傷；三拜離砂聚靈，光華內斂。今有後學末進，取爾一縷真性，為鑄器增光，為百業添彩。非為私利，實為公用。萬望行個方便，借條通路。」
念罷，他手腕一翻，也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小的、巴掌大的青銅香爐，爐中並無香灰，只有一小撮暗紅色的、仿佛碾碎了的硃砂粉末。他將三根線香往那硃砂粉末中虛插一下，然後將其並排放在李長安剛才正在剝離的那塊石片旁邊。
這還沒完。他又從皮袋裡掏出一小截暗紅色的、似乎是浸過某種藥液、帶著些許腥氣的麻繩，動作麻利地在李長安放在一旁的、那柄用來做細微震盪分離的「震靈錘」錘柄末端，打了個複雜而奇特的繩結，又在繩結上，系了一小塊褪了色的、邊緣有些毛糙的暗紅色布條。
整個過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近乎儀式的韻律感。掐訣、念咒、踏著一種李長安從未見過、但似乎暗合某種簡單數理的步伐（他前世「亂真師」見識過類似鄉間巫祝的禹步，但眼前這人踏的步伐更加簡潔、實用），上香、系紅布……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神情專注，仿佛在做一件極其神聖、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在處理一塊普通的礦石。
做完這一切，八字鬍修士拍了拍手，對著有些發懵的李長安努努嘴，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隨意：「行了，小子，再試試。就用這把錘子，輕輕震，別用你那蠻橫的法力硬沖，順著剛才那石片上，我指給你看的那條『靈絡縫』震。記住，心要誠，手要穩，想著你是請它出來，不是逼它出來。」
李長安看著那柄錘柄上繫著紅布、看起來有些滑稽的「震靈錘」，又看了看旁邊那三根沒點燃的線香，以及八字鬍修士那篤定的眼神，心中疑竇叢生。這算什麼？跳大神？民間巫祝的把戲？這能有用？
但眼下自己確實束手無策，這八字鬍修士又是百行會的人，其舉動雖然古怪，但隱隱與「市井百業真君」所代表的、那種將「常知常識」發揮到極致、甚至賦予「儀式」以力量的奇異理念相合。或許……真的有用？
死馬當活馬醫吧。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不再去想什麼靈氣脈絡、法力微操，而是學著八字鬍修士剛才的樣子，心中默念了一遍那幾句似咒非咒、似禱非禱的話語，然後，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姿態，拿起了那柄繫著紅布的「震靈錘」。
他將錘子尖端，輕輕抵在石片上，八字鬍修士剛才用手指虛點過的那條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天然紋理——所謂的「靈絡縫」上。法力緩緩灌注，但不再是之前那種精細但強硬的震盪剝離之力，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溫和的、如同水波輕撫般的震盪。
心中想著：「請行個方便……借條通路……」
然後，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叮……」
一聲微不可聞的、如同玉珠落盤的清響。
在李長安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塊困擾了他近三個時辰、堅硬無比、雜質糾纏的石片，竟然沿著那條「靈絡縫」，自行、均勻地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筆直光滑，完美地繞開了內部那縷「火紋銅芯」的所有纏繞節點！
而更讓他震驚的是，隨著石片裂開，那縷細若髮絲、呈現暗紅色、內部仿佛有火焰流動的「火紋銅芯」，如同一條甦醒的小蛇，輕輕一顫，竟然主動從裂開的石片中「游」了出來！它脫離了所有雜質石的束縛，完好無損，靈光湛然，甚至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純粹、更加靈動！
成功了？就這麼……成了？
李長安呆呆地看著懸浮在眼前、散發著微弱熱力的暗紅色細絲，又看了看手中那柄繫著紅布、平平無奇的錘子，再看了看旁邊那三根沒點燃的線香，最後，目光落在了八字鬍修士那張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孺子可教」表情的臉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夾雜著深深的震撼與好奇，湧上李長安心頭。
這……到底是什麼原理？那幾句咒語？那幾步禹步？那三炷沒點的香？還是錘柄上那塊褪色的紅布？亦或是……這一切「儀式」背後，所代表的某種他尚未理解的、關於「材料」、關於「技藝」、關於「溝通」的……規則？
「嘿嘿，傻眼了吧？」 八字鬍修士捻著鬍鬚，得意地笑道，「小子，記住了，在咱們百行會看來，這天下萬物，無論金石草木，還是飛禽走獸，皆有靈性，皆通情理。你待它以誠，以禮，以『規矩』，它便還你以方便，以通融，以『成器』。光靠蠻力，靠你那點精細法力，頂多算個熟練工，成不了真正的『匠師』，更摸不到『真君大道』的邊兒！」
他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又看了看不遠處似乎對此司空見慣、依舊面無表情的老墨頭，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背著手，晃晃悠悠地朝著萬料場更深處走去，很快消失在一堆巨大的龍骨材料後面。
李長安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縷溫熱的「火紋銅芯」，看著錘柄上那塊隨風微微飄動的暗紅色布條，心中翻江倒海。
原來，這就是「百行會」的「手藝」？
原來，這就是「市井百業真君」道統下的「修行」？
看似荒誕不經的儀式，鄉間神漢般的作態，卻蘊含著直達事物本質、與萬物溝通的奇異力量。
自己這個「亂真師」，懂得變化、偽裝、洞察，懂得利用規則漏洞，但在這種將「常識」、「規矩」、「儀式」本身化為力量的體系面前，似乎顯得如此……笨拙和門外漢。
他緩緩轉頭，看向不遠處依舊背對著他、仿佛對一切漠不關心的老墨頭，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表情各異、但似乎對八字鬍修士剛才的舉動並不十分驚訝、甚至有些習以為常的雜役學徒們。
天工閣……百行會……
自己未來的路，恐怕遠比想像中更加曲折，也更加……有趣。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騰的思緒壓下，小心地將那縷完好無損的「火紋銅芯」放入一個乾淨的玉碟中，然後拿起那柄繫著紅布的錘子，目光重新投向地上剩下的那些石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