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 章 潛入任務
黑風原地下洞窟的邪異景象與刺鼻氣味，隨著那被層層符籙包裹、封印的「人造明王」殘骸，一同被李長安以特製的儲物法器（得自厲鋒，其品級足夠高，且帶有血海煞氣，可暫時壓制邪物殘留氣息）收起。五人略作調息，處理了身上輕傷，又謹慎地巡查了洞窟深處，確認再無其他活物或明顯陷阱後，便循著原路，迅速離開了這令人不安的地底。
返回地表，天光重現。洞外那被天雷地火餘波衝擊得更加狼藉的焦土，以及那被李長安布下、依舊在緩緩運轉的困鎖禁制，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驚險。五人相視一眼，皆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尤其是田小園，看著那依舊冒著淡淡毒煙的洞口，小臉煞白，心有餘悸。
「此地不宜久留，恐有餘孽或變故。速回營地，上報宗門。」 李長安當機立斷，眾人也無異議。
一路無話，五人沉默疾行，各自消化著此番經歷的震撼與後怕，同時也對苦禪寺那駭人聽聞的邪法，以及青雲宗高層可能隱藏的意圖，心思各異。
回到設立在黑風原邊緣、被簡易陣法籠罩的臨時營地，只見營地依舊，與他們離去時並無二致。岳擎並未現身，只有營地中央那面用於緊急聯絡、上報任務的古樸銅鏡靜靜懸浮。
李長安取出記錄著洞窟內景象（以留影石記錄）、邪物細節、以及眾人推斷的玉簡，連同那枚裝有「人造明王」殘骸的儲物法器，一併置於銅鏡之前。他深吸一口氣，將法力注入銅鏡，開始沉聲匯報。
他沒有絲毫隱瞞，從「開水灌洞」的初衷與意外效果，到地下遭遇那詭異八臂明王像，再到其展現的煉虛層次威壓、無法移動的特性、冰冷誦經的詭異，以及他們冒險布陣、引動陰煞地雷與地脈毒火將其「煉化」血池、使其失去活性，最後破開外殼發現內部那被剝皮刻咒、以「三十二相明王瑜伽」邪法煉入的化神期僧侶核心……整個過程，事無巨細，條理清晰，包括對那明王像「製造」工藝的猜測、對苦禪寺背後圖謀的懷疑，都一一陳述。只是，關於他自身「亂真師」手段的細節，以及那「混沌歸元符種」中蘊含的奇異特性，則被模糊處理，歸因於「偶得異人傳承」與「急智應變」。
銅鏡鏡面如水波蕩漾，將李長安的匯報、玉簡中的信息、以及那儲物法器的氣息，盡數吸收。鏡面沉寂片刻，仿佛在將這些內容傳遞向不知位於何處的青雲宗高層。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又心懷重重疑慮的五人而言，卻仿佛過了很久。
終於，銅鏡鏡面再次泛起微光，一個蒼老、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直接在五人腦海中響起：
「苦禪餘孽之事，爾等處置尚可。所獲邪物殘骸，已記錄在案，由李長安封存帶回，交予外門『異聞司』處理。爾等四人（指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任務完成，可至外門『功勳殿』結算功績，兌換所需。李長安，暫留。」
聲音落下，銅鏡射出一道清光，將除了李長安之外，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四人籠罩。清光一閃，四人的身影便從營地中消失不見，顯然是被某種挪移法陣直接送回了青雲宗外門。
營地中，只剩下李長安一人，以及那面依舊懸浮、鏡面微泛波瀾的銅鏡。
李長安心中一凜，表面卻不動聲色，恭敬垂手而立，靜候下文。果然，單獨留下他，必有特殊安排，也印證了他之前關於「投石問路」、「特殊棋子」的猜測。
銅鏡中的聲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審視，又或是在權衡，然後，那蒼老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但內容卻讓李長安心頭劇震：
「李長安，你於黑風原之事，應變得當，尤擅借勢、用巧，洞察細緻，更通雜學，頗合某道。現有一事，需你獨力為之。」
「你可知『百行會』？」
百行會？李長安腦海中迅速閃過相關信息。此界凡俗與低階修士中，一個龐大而鬆散的行業組織聯合體。據說其源頭，可追溯至數萬年前，那位以「市井百業」合道，使天下「常知常識」皆具「神通法性」的偉大存在——市井百業真君。自真君合道後，天下百業，凡俗技藝，若精研至極致，皆可暗合天道，生發神異。木匠可斫虛空為牢，庖廚可烹煮七情為膳，說書人一言可動山河……而「百行會」，便是天下間推崇、信仰、追慕市井百業真君理念的工匠、藝人、商賈、醫者、說書先生、乃至一些喜好鑽研「雜學」、「奇技」的低階修士等，自發形成的行會聯盟。
「弟子略有耳聞。乃天下推崇市井百業真君之理念者，匯聚而成之鬆散聯盟，成員多為身懷一技之長的凡俗或低階修士。」 李長安謹慎回答。
「鬆散聯盟？」 銅鏡中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嗤笑，「那是過去的百行會。如今的百行會，尤其在其核心層，已非昔日鑽研技藝、追慕真君遺澤的善信組織。其內部分支，尤其是一些掌控了獨特技藝、資源、人脈的『大行』，已漸成氣候，行事偏激，對市井百業真君的崇拜，已近盲從，甚至……扭曲。」
李長安心頭一跳。盲從？扭曲？對一位合道真君的崇拜，能扭曲到什麼程度？他立刻聯想到黑風原下，苦禪寺那將佛經與邪法扭曲結合的「人造明王」，難道……
「宗門得到密報，百行會某些高層，似與一些……不安分的勢力，有所勾連。其所行之事，雖披著『弘揚真君大道』、『精研百業神通』的外衣，實則已偏離正道，恐生禍端。然百行會紮根市井，盤根錯節，與凡俗聯繫緊密，且其理念在底層民眾中極有市場，宗門不便，亦不宜直接以雷霆手段干預，以免激起民變，或打草驚蛇。」
銅鏡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給李長安消化信息的時間，然後繼續道：
「宗門需要一雙眼睛，一雙手，悄無聲息地，深入百行會內部。並非要你行破壞之事，那只會適得其反。而是要你，憑藉你對市井百業、雜學技藝的了解，以及你……」 那聲音似乎刻意停頓了一下，「……應變之能，設法融入其中，一步步獲取信任，攀升高位。最終目的，是摸清其內部真實動向，尤其是與某些勢力的勾連，並……在關鍵處，施加影響，逐步扭轉其勢力傾向，使其重歸正途，至少，不能為禍。」
李長安聽得心中波濤起伏。這任務……聽起來比剿滅苦禪寺餘孽更加棘手，也更加危險！潛入一個龐大的、理念偏激的民間組織，還要爬到高層，去扭轉其整體傾向？這無異於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而且，青雲宗為何偏偏選中他？就因為他在黑風原的表現，展現出了對「雜學」的運用和應變能力？還是說……他們對他「兜率宮仙吏」這個假身份，或者他自身「亂真師」的某些特質，有所猜測，認為他最適合混入「百行」之中？
似是察覺到了李長安心中的疑慮與壓力，銅鏡中的聲音語氣微緩，但內容卻更顯深意：
「此任務，非比尋常，乃宗門機密，除掌教與少數長老，無人知曉。你之身份，在宗內會做特殊安排，對外，你已因黑風原任務『處置失當，致邪物信息部分損毀』，被罰往『天工閣』擔任雜役，以作懲處。天工閣乃外門雜學匯聚之地，亦與百行會多有交流，是你接觸、進而融入百行會的絕佳跳板。」
「此去，你需隱姓埋名，以『雜學修士』或『技藝精湛的凡俗匠人』身份，謹慎行事。宗門不會給你明面支持，亦不會承認你的任務。但若遇生死危局，可持此令，前往任何一處有青雲宗暗記的『老陳記雜貨鋪』，或可獲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銅鏡中飛出一枚非金非木、觸手溫潤、正面刻有雲紋、背面光滑如鏡的淡灰色令牌，落入李長安手中。
「此令亦是信物，可證明你身份，但僅限一次，慎用。另，此乃《百工拾遺錄》殘卷拓本，內載部分市井百業之奇技淫巧、行會規矩、切口暗語，你可研習，以為憑仗。」 又一道玉簡飛出。
「任務無具體時限，亦無固定目標，全憑你自行把握。但需謹記，市井百業真君，澤被蒼生，其道至公。然道無正邪，人心有偏。切不可被虛妄之念所迷，亦不可行有損天和、違背本心之事。 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可伺機脫身，回稟宗門即可。」
「李長安，你，可願領此任？」
銅鏡中的聲音落下，鏡面再次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密談從未發生。
李長安握著手中微溫的令牌和冰涼的玉簡，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天工閣雜役？百行會？扭轉勢力傾向？這可比面對一尊不能動的煉虛邪物，要複雜、危險、不可控得多。這幾乎是要他放棄在青雲宗明面上的一切，隱入市井，在龍蛇混雜的百行會中，從最底層重新開始，一步步向上爬，去完成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風險巨大，前途未卜。
但……這何嘗不是一個機會？一個跳出青雲宗外門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渾水」，以一個更加自由、更加隱蔽的身份，去探尋此界更多隱秘的機會？苦禪寺的邪法，百行會的異動，青雲宗高層的意圖，甚至……與「市井百業真君」相關的、那讓天下「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的不可思議偉力……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某個更深層次的漩渦。
而他，李長安，一個擁有「亂真師」傳承、身負「無」之特性、且對這個世界充滿探究欲望的「異數」，或許，這本就是最適合他的道路。
沉默良久，李長安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深邃。他將令牌與玉簡妥善收起，對著那面看似普通的銅鏡，躬身一禮，聲音清晰而堅定：
「弟子李長安，領命。」
青雲宗外門深處，雲海翻湧的懸空山坳之中，坐落著一片風格迥異的建築群。
這裡沒有瓊樓玉宇，也沒有仙氣縹緲的亭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或高或矮、或方或圓，風格粗獷樸實，甚至帶著明顯煙火氣息的「工坊」、「爐房」、「料場」、「庫房」。有的建築通體由黑鐵鑄就，銘刻著繁複的控火符文，即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驚人熱力；有的則以巨大的原木搭建，散發著清新的草木香氣與淡淡的靈光；還有的乾脆就是依山開鑿的洞窟，洞口被厚重的石門封鎖，隱隱傳出沉悶的金鐵交擊或奇異的嗡鳴。
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氣息：灼熱的金屬味、清新的木料香、刺鼻的礦物粉末、奇異的藥草芬芳，以及一種……汗水的味道，與精純法力、五行靈粹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充滿生命力的場域。
這裡，便是青雲宗外門頗為特殊的一處所在——天工閣。
與其說是宗門機構，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大型的、功能齊全的、服務於整個青雲宗（主要是外門及部分內門基礎需求）的「綜合工坊」與「研發中心」。煉器、煉丹、制符、陣法維護、靈植培育、傀儡製造、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雜學研究，都能在這裡找到對應的區域和人員。
李長安此刻，便站在天工閣主事大殿——一座看起來比周圍工坊稍微「正式」些，但依舊布滿各種工具痕跡、牆壁上掛著大大小小未完成法器或奇物圖紙的大殿——門外。
他身上穿著最普通的外門雜役灰袍，腰間掛著象徵「天工閣雜役」的木質腰牌，手中捏著任務殿發下的、寫著「李長安，因黑風原任務處置失當，致重要邪物信息部分損毀，罰入天工閣擔任雜役，以觀後效」的玉簡，表情平靜，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好奇。
「黑風原那個愣頭青？就是你們幾個，把那『金剛孽胎』的外殼煉得焦黑，差點毀了核心符文的傢伙？」 一個洪亮、帶著明顯金屬摩擦般質感的聲音，在李長安身後響起。
李長安轉身，只見一個身高近丈，膀大腰圓，渾身肌肉虬結，皮膚呈古銅色，仿佛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金屬澆築而成的巨漢，正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巨漢只穿了一件簡陋的皮質圍裙，露出精壯的上身，上面布滿了火星灼燒、利器劃傷的疤痕，以及一些閃爍著微光的奇異紋身。他氣息沉凝，站在那裡，就像一尊人形的煉器爐，散發著灼熱而厚重的壓迫感。
這絕非普通雜役，甚至不是尋常外門弟子能有的氣勢！李長安心中微凜，以他此刻的神識感知，竟有些看不透這巨漢的深淺，但對方給他的壓力，絲毫不亞於之前遭遇的、那些苦禪寺的化神期佛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凝實、厚重！
「正是晚輩。黑風原之事，晚輩確有處置不當之處，甘受責罰。」 李長安不卑不亢，躬身行禮，將手中玉簡遞上。
巨漢——看打扮應是天工閣的某位管事或資深匠師——接過玉簡，隨意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掃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卻沒什麼溫度：「嘿，處置不當？我看是膽大包天！用陰雷地火硬煉『金剛孽胎』？也虧你們想得出來！要不是那玩意兒本身就有缺陷，又被你們誤打誤撞毀了地脈血池供養，就憑你們幾個化神小崽子，早被拍成肉泥了！」
他話語粗魯，但顯然對黑風原發生的事了如指掌，而且眼光毒辣，一語道破了關鍵。
「不過嘛，」 巨漢話鋒一轉，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長安，似乎要將他看透，「能把五行生剋玩出花來，以化神修為布下能引動地脈雷火的粗淺陣法，還懂得用奇毒開路……你小子，倒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夠膽，也夠滑頭。嗯，身上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雜氣』，不像那些只會打坐練氣的呆瓜。」
李長安心中一緊，面上卻更加謙遜：「前輩謬讚，晚輩只是僥倖，略通些旁門左道，實是修為低微，見識淺薄，今後還需在前輩麾下多多學習，戴罪立功。」
「行了，少來這套文縐縐的。」 巨漢不耐煩地擺擺手，將玉簡丟還給李長安，「老子姓鐵，單名一個『砧』字，是這丙字號煉器工坊的掌火師傅，兼管你們這批新來的雜役。以後，叫我鐵師傅，或者老鐵都行。既然來了天工閣，就得守天工閣的規矩。這裡不看你是哪座山頭的，也不管你以前是幹什麼的，只認一樣——手藝，還有力氣！」
他伸出胡蘿蔔般粗細的手指，點了點李長安：「你小子，既然懂點陣法，會玩毒，那先去『萬料場』報導，跟著老墨頭打下手，學學怎麼分揀、處理那些帶屬性的礦石、靈木、毒草、妖獸材料！記住了，天工閣的規矩，眼要准，手要穩，心要細，嘴要緊！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干好了有貢獻點拿，干砸了，或者手腳不乾淨……」 鐵砧師傅獰笑一聲，捏了捏那砂鍋大的拳頭，骨節發出噼啪爆響，「老子親自給你回爐重造！」
「晚輩明白，定當謹遵教誨，用心做事。」 李長安再次躬身。
「嗯，去吧，從這兒出去左轉，走到頭，看到那片堆得跟山一樣、什麼破爛都有的地方，就是萬料場。找老墨頭，就說鐵砧讓你來的。」 鐵砧師傅揮揮手，不再看李長安，轉身走向大殿深處一座燃燒著熊熊地火的巨大煉器爐，抄起一柄比他整個人還大的黑鐵錘，開始叮叮噹噹地敲打一塊燒得通紅的金屬胚子，每一錘下去，都火星四濺，勁風呼嘯，隱約有風雷之聲，顯然蘊含著極強的法力與某種獨特的煉器法門。
李長安不敢多看，依言退出主事大殿，朝著左方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穿著和他一樣灰袍的雜役，正滿頭大汗地推著堆滿各種礦石、木材的小車，腳步飛快；有身穿青色短褂的學徒，圍在一位老師傅身邊，聚精會神地看著老師傅以精妙的手法，在一件巴掌大的玉佩上雕刻符文，指尖法力吞吐，靈光點點；有赤著上身、肌肉賁張的壯漢，揮舞著閃爍著靈光的巨錘，敲打著燒紅的鐵砧，每一次敲擊都引得空氣震盪；也有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持玉尺，對著一塊奇形怪狀的礦石沉吟不已，時而屈指輕彈，發出清脆的鳴響……
讓李長安心中暗驚的是，這些看似「凡俗匠人」、「工坊學徒」的存在，其身上隱隱散發出的法力波動，竟無一例外，都在化神期以上！甚至有幾個看似不起眼的老匠人，氣息之晦澀深沉，讓他都感到隱隱的心悸，恐怕是化神後期，乃至接近煉虛的存在！
推車的雜役，腳步看似沉重，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某種韻律，顯然身負不俗的肉身功法或輕身術；雕刻符文的學徒，法力操控精細入微，遠超尋常同階修士；打鐵的壯漢，每一錘都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震盪之力，似乎在錘鍊材料的同時，也在錘鍊自身的法力與肉身；那對著礦石沉吟的文士，神識掃過礦石，竟能引動礦石內部靈氣的細微共鳴……
這哪裡是什麼「凡俗手藝人聚集的雜學之地」？這分明是一群修為精湛、各懷絕技的修士匠人！他們或許不像傳統修士那樣專注於打坐練氣、感悟天地，而是將精力投入到了具體的「技藝」之中，但他們的修為、他們對法力的運用、對材料的理解，絲毫不弱，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精專、更加「務實」！
想想也是，市井百業真君合道，使「常知常識」具「神通法性」。那麼，將某一門「手藝」鑽研到極致，本身就是在修行，就是在靠近大道！木匠可斫虛空，庖廚可烹七情，那這些專注於煉器、煉丹、符文、陣法、乃至辨識材料的匠人，其修為又豈會低了？
李長安之前對「百行會」的認知，還停留在「凡俗與低階修士的鬆散聯盟」上，此刻親眼見到天工閣的景象，才猛然驚醒——在這個世界，將一門技藝鑽研到高深處的「凡俗」，很可能就是化神，甚至更高境界的修士！ 所謂的「低階修士」，只是相對那些專注於鬥法、神通、大道的傳統修士而言。在「百業」這條路上走到高處的，同樣是了不得的存在！
而青雲宗讓他潛入的「百行會」，其核心成員，恐怕正是這樣一群修為高深、技藝精湛、且對市井百業真君理念有著狂熱乃至偏執信仰的「匠人」、「藝人」！自己在他們中間，憑藉化神初期的修為，以及那點「略通雜學」的底子，恐怕真的只能算是……低階的凡俗手藝人！
任務難度，陡然提升。
穿過嘈雜的工坊區，前方果然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幾乎望不到邊的露天場地。這裡堆放著如山如海的各種材料：閃爍著各色靈光的礦石原胚，散發著清香的靈木粗料，綑紮整齊的、形態各異的藥草，甚至還有一些被初步處理過的、殘留著凶煞之氣的妖獸骨骼、甲殼、利爪……空氣中瀰漫著更加駁雜、但也更加濃郁的五行靈氣與各種奇異的材料氣息。
這就是「萬料場」，天工閣所有原材料初步分揀、粗加工的地方。
場地中，人影綽綽，同樣都是灰袍雜役或青衣學徒，各自忙碌。有的在用法力震盪，剝離礦石表層的雜質石皮；有的在操控著細小的風刃，將靈木切割成標準尺寸；有的在小心翼翼地將劇毒的草藥分類存放；還有的，在幾位老師傅的指導下，學習辨識某種稀有礦石的特性……
在一個堆滿了各種顏色、大小不一、靈氣波動強弱不均的礦石堆旁，李長安看到了鐵砧師傅口中的「老墨頭」。
那是一個身材幹瘦、膚色黝黑、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背微微佝僂，正蹲在一塊半人高的暗紫色礦石前，手裡拿著一柄小小的、閃爍著幽光的刻刀，在礦石表面輕輕划動。他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撫摸情人的肌膚，但刻刀所過之處，石皮自然剝落，露出內部晶瑩剔透、仿佛有星雲流轉的紫色晶核。
老者身上沒有強烈的法力波動，甚至給人一種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感覺。但李長安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因為他發現，老者手中的刻刀，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落在礦石靈力脈絡最薄弱、最關鍵的「節點」上，毫釐不差！而且，他剝離石皮的過程，幾乎沒有損耗礦石內部一絲一毫的靈力，反而像是用一種特殊的手法，在「喚醒」或「梳理」礦石內部的靈性！這種對材料特性、靈力脈絡的精微掌控，絕對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其修為，恐怕深不可測！
「晚輩李長安，奉鐵砧師傅之命，前來萬料場，向墨老報到，聽從差遣。」 李長安走上前，恭敬行禮。
老墨頭仿佛沒聽見，依舊專注地雕刻著那塊紫色礦石。直到將最後一片石皮完美剝離，露出拳頭大小、純淨無瑕、內部仿佛有星雲緩緩旋轉的紫色晶核，他才緩緩直起腰，將晶核舉到眼前，對著陽光（雖然天工閣上空有陣法模擬天光）仔細看了看，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然後，他才慢悠悠地轉過身，看向李長安。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渾濁，但瞳孔卻異常漆黑、深邃，如同兩口古井，仿佛能看透一切虛妄。
「鐵砧那夯貨又往老子這兒塞人了？」 老墨頭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姓李？黑風原那個？」
「正是晚輩。」 李長安心中苦笑，看來自己那點「事跡」，在這天工閣里是瞞不住了。
「嗯，能從那『金剛孽胎』手下活著回來，還毀了它的血池，有點小聰明，也有點運道。」 老墨頭將紫色晶核隨手丟進身邊一個貼著「紫髓星雲鐵，丙上」標籤的玉匣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不過，在萬料場，聰明和運道，比不上眼力和耐心。更比不上，對材料的敬畏之心。」
他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看起來雜亂無章的各類礦石、靈木、草藥：「這裡的每一樣東西，無論貴賤，都是天地造化，內蘊靈機。我們的活兒，就是把它們分門別類，粗加工，保留其最精華的部分，送到該去的地方。分錯了，就是糟蹋東西；處理壞了，更是暴殄天物。鐵砧那小子說你懂點陣法，會玩毒？陣法老夫不懂，毒嘛……」
老墨頭那渾濁的眼睛在李長安身上掃了掃，仿佛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極其淡薄的、屬於「化金毒雲葫」的獨特金石腥氣：「……玩得還算有點門道，不是那些只會用蠻力催發毒性的蠢貨。行吧，既然來了，就先從最簡單的做起。」
他隨手從腳邊撿起一塊巴掌大小、灰撲撲、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坑窪的石頭，丟給李長安。
「喏，這是一塊『地肺火紋銅』的原礦。雜質占了九成九，有用的『火紋銅芯』可能只有髮絲那麼細的一縷，而且還和三種伴生雜質石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你的第一件活兒，就是把它裡面那縷『火紋銅芯』完好無損地取出來，不能損傷分毫，也不能殘留任何一點雜質石。工具在那裡，自己挑。」
老墨頭指了指旁邊一個木架，上面擺放著數十種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材質不同的刻刀、小錘、鑿子、刷子等工具，看起來都平平無奇，但李長安神識掃過，發現這些工具上都縈繞著極其隱晦、但屬性各異的靈力波動，顯然都是特製的、用於處理特定材料的法器，只不過品階都不高，屬於「制式工具」。
「取不出來，或者取壞了，今天就沒飯吃，晚上睡料堆。取出來了，算你過關，明天有更『簡單』的活兒。」 老墨頭說完，不再理會李長安，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向另一堆材料，開始檢查一捆散發著濃郁乙木靈氣的青藤。
李長安接過那塊灰撲撲的「地肺火紋銅」原礦，入手沉重，觸感粗糙，神念探入，果然如老墨頭所說，內部結構極其複雜，幾種性質相近的礦物靈力糾纏在一起，如同亂麻，而那縷細若髮絲的、帶著一絲灼熱氣息的「火紋銅芯」，就深深埋藏在這團「亂麻」的中心，稍有不慎，就會斷裂，或者被雜質污染。
他抬頭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修為至少是化神期的「雜役」和「學徒」們，又看了看手中這塊看似簡單、實則極其考驗眼力、耐心、法力微操以及對材料特性理解的「入門考題」，心中最後一絲因輕鬆解決「人造明王」而產生的些許自得，徹底煙消雲散。
在百行會，或者說，在真正的「百業」修行者眼中，自己這點修為和「雜學」，恐怕真的只算是個……剛入門的、需要從頭學起的「低階凡俗手藝人」。
前路漫漫，潛伏、學習、向上爬……每一步，恐怕都遠比想像中艱難。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目光沉靜地看向手中的原礦，又看向那排工具。他先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將原礦托在掌心，閉上眼，調動神識，結合前世「亂真師」對物質細微結構的洞察力，以及此世對靈氣感知的敏銳，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感知著這塊原礦內部每一絲靈力的流動、每一種礦物的分布、那縷「火紋銅芯」的走向與脈絡……
返回地表，天光重現。洞外那被天雷地火餘波衝擊得更加狼藉的焦土，以及那被李長安布下、依舊在緩緩運轉的困鎖禁制，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驚險。五人相視一眼，皆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尤其是田小園，看著那依舊冒著淡淡毒煙的洞口，小臉煞白，心有餘悸。
「此地不宜久留，恐有餘孽或變故。速回營地，上報宗門。」 李長安當機立斷，眾人也無異議。
一路無話，五人沉默疾行，各自消化著此番經歷的震撼與後怕，同時也對苦禪寺那駭人聽聞的邪法，以及青雲宗高層可能隱藏的意圖，心思各異。
回到設立在黑風原邊緣、被簡易陣法籠罩的臨時營地，只見營地依舊，與他們離去時並無二致。岳擎並未現身，只有營地中央那面用於緊急聯絡、上報任務的古樸銅鏡靜靜懸浮。
李長安取出記錄著洞窟內景象（以留影石記錄）、邪物細節、以及眾人推斷的玉簡，連同那枚裝有「人造明王」殘骸的儲物法器，一併置於銅鏡之前。他深吸一口氣，將法力注入銅鏡，開始沉聲匯報。
他沒有絲毫隱瞞，從「開水灌洞」的初衷與意外效果，到地下遭遇那詭異八臂明王像，再到其展現的煉虛層次威壓、無法移動的特性、冰冷誦經的詭異，以及他們冒險布陣、引動陰煞地雷與地脈毒火將其「煉化」血池、使其失去活性，最後破開外殼發現內部那被剝皮刻咒、以「三十二相明王瑜伽」邪法煉入的化神期僧侶核心……整個過程，事無巨細，條理清晰，包括對那明王像「製造」工藝的猜測、對苦禪寺背後圖謀的懷疑，都一一陳述。只是，關於他自身「亂真師」手段的細節，以及那「混沌歸元符種」中蘊含的奇異特性，則被模糊處理，歸因於「偶得異人傳承」與「急智應變」。
銅鏡鏡面如水波蕩漾，將李長安的匯報、玉簡中的信息、以及那儲物法器的氣息，盡數吸收。鏡面沉寂片刻，仿佛在將這些內容傳遞向不知位於何處的青雲宗高層。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又心懷重重疑慮的五人而言，卻仿佛過了很久。
終於，銅鏡鏡面再次泛起微光，一個蒼老、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直接在五人腦海中響起：
「苦禪餘孽之事，爾等處置尚可。所獲邪物殘骸，已記錄在案，由李長安封存帶回，交予外門『異聞司』處理。爾等四人（指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任務完成，可至外門『功勳殿』結算功績，兌換所需。李長安，暫留。」
聲音落下，銅鏡射出一道清光，將除了李長安之外，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四人籠罩。清光一閃，四人的身影便從營地中消失不見，顯然是被某種挪移法陣直接送回了青雲宗外門。
營地中，只剩下李長安一人，以及那面依舊懸浮、鏡面微泛波瀾的銅鏡。
李長安心中一凜，表面卻不動聲色，恭敬垂手而立，靜候下文。果然，單獨留下他，必有特殊安排，也印證了他之前關於「投石問路」、「特殊棋子」的猜測。
銅鏡中的聲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審視，又或是在權衡，然後，那蒼老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但內容卻讓李長安心頭劇震：
「李長安，你於黑風原之事，應變得當，尤擅借勢、用巧，洞察細緻，更通雜學，頗合某道。現有一事，需你獨力為之。」
「你可知『百行會』？」
百行會？李長安腦海中迅速閃過相關信息。此界凡俗與低階修士中，一個龐大而鬆散的行業組織聯合體。據說其源頭，可追溯至數萬年前，那位以「市井百業」合道，使天下「常知常識」皆具「神通法性」的偉大存在——市井百業真君。自真君合道後，天下百業，凡俗技藝，若精研至極致，皆可暗合天道，生發神異。木匠可斫虛空為牢，庖廚可烹煮七情為膳，說書人一言可動山河……而「百行會」，便是天下間推崇、信仰、追慕市井百業真君理念的工匠、藝人、商賈、醫者、說書先生、乃至一些喜好鑽研「雜學」、「奇技」的低階修士等，自發形成的行會聯盟。
「弟子略有耳聞。乃天下推崇市井百業真君之理念者，匯聚而成之鬆散聯盟，成員多為身懷一技之長的凡俗或低階修士。」 李長安謹慎回答。
「鬆散聯盟？」 銅鏡中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嗤笑，「那是過去的百行會。如今的百行會，尤其在其核心層，已非昔日鑽研技藝、追慕真君遺澤的善信組織。其內部分支，尤其是一些掌控了獨特技藝、資源、人脈的『大行』，已漸成氣候，行事偏激，對市井百業真君的崇拜，已近盲從，甚至……扭曲。」
李長安心頭一跳。盲從？扭曲？對一位合道真君的崇拜，能扭曲到什麼程度？他立刻聯想到黑風原下，苦禪寺那將佛經與邪法扭曲結合的「人造明王」，難道……
「宗門得到密報，百行會某些高層，似與一些……不安分的勢力，有所勾連。其所行之事，雖披著『弘揚真君大道』、『精研百業神通』的外衣，實則已偏離正道，恐生禍端。然百行會紮根市井，盤根錯節，與凡俗聯繫緊密，且其理念在底層民眾中極有市場，宗門不便，亦不宜直接以雷霆手段干預，以免激起民變，或打草驚蛇。」
銅鏡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給李長安消化信息的時間，然後繼續道：
「宗門需要一雙眼睛，一雙手，悄無聲息地，深入百行會內部。並非要你行破壞之事，那只會適得其反。而是要你，憑藉你對市井百業、雜學技藝的了解，以及你……」 那聲音似乎刻意停頓了一下，「……應變之能，設法融入其中，一步步獲取信任，攀升高位。最終目的，是摸清其內部真實動向，尤其是與某些勢力的勾連，並……在關鍵處，施加影響，逐步扭轉其勢力傾向，使其重歸正途，至少，不能為禍。」
李長安聽得心中波濤起伏。這任務……聽起來比剿滅苦禪寺餘孽更加棘手，也更加危險！潛入一個龐大的、理念偏激的民間組織，還要爬到高層，去扭轉其整體傾向？這無異於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而且，青雲宗為何偏偏選中他？就因為他在黑風原的表現，展現出了對「雜學」的運用和應變能力？還是說……他們對他「兜率宮仙吏」這個假身份，或者他自身「亂真師」的某些特質，有所猜測，認為他最適合混入「百行」之中？
似是察覺到了李長安心中的疑慮與壓力，銅鏡中的聲音語氣微緩，但內容卻更顯深意：
「此任務，非比尋常，乃宗門機密，除掌教與少數長老，無人知曉。你之身份，在宗內會做特殊安排，對外，你已因黑風原任務『處置失當，致邪物信息部分損毀』，被罰往『天工閣』擔任雜役，以作懲處。天工閣乃外門雜學匯聚之地，亦與百行會多有交流，是你接觸、進而融入百行會的絕佳跳板。」
「此去，你需隱姓埋名，以『雜學修士』或『技藝精湛的凡俗匠人』身份，謹慎行事。宗門不會給你明面支持，亦不會承認你的任務。但若遇生死危局，可持此令，前往任何一處有青雲宗暗記的『老陳記雜貨鋪』，或可獲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銅鏡中飛出一枚非金非木、觸手溫潤、正面刻有雲紋、背面光滑如鏡的淡灰色令牌，落入李長安手中。
「此令亦是信物，可證明你身份，但僅限一次，慎用。另，此乃《百工拾遺錄》殘卷拓本，內載部分市井百業之奇技淫巧、行會規矩、切口暗語，你可研習，以為憑仗。」 又一道玉簡飛出。
「任務無具體時限，亦無固定目標，全憑你自行把握。但需謹記，市井百業真君，澤被蒼生，其道至公。然道無正邪，人心有偏。切不可被虛妄之念所迷，亦不可行有損天和、違背本心之事。 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可伺機脫身，回稟宗門即可。」
「李長安，你，可願領此任？」
銅鏡中的聲音落下，鏡面再次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密談從未發生。
李長安握著手中微溫的令牌和冰涼的玉簡，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天工閣雜役？百行會？扭轉勢力傾向？這可比面對一尊不能動的煉虛邪物，要複雜、危險、不可控得多。這幾乎是要他放棄在青雲宗明面上的一切，隱入市井，在龍蛇混雜的百行會中，從最底層重新開始，一步步向上爬，去完成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風險巨大，前途未卜。
但……這何嘗不是一個機會？一個跳出青雲宗外門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渾水」，以一個更加自由、更加隱蔽的身份，去探尋此界更多隱秘的機會？苦禪寺的邪法，百行會的異動，青雲宗高層的意圖，甚至……與「市井百業真君」相關的、那讓天下「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的不可思議偉力……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某個更深層次的漩渦。
而他，李長安，一個擁有「亂真師」傳承、身負「無」之特性、且對這個世界充滿探究欲望的「異數」，或許，這本就是最適合他的道路。
沉默良久，李長安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深邃。他將令牌與玉簡妥善收起，對著那面看似普通的銅鏡，躬身一禮，聲音清晰而堅定：
「弟子李長安，領命。」
青雲宗外門深處，雲海翻湧的懸空山坳之中，坐落著一片風格迥異的建築群。
這裡沒有瓊樓玉宇，也沒有仙氣縹緲的亭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或高或矮、或方或圓，風格粗獷樸實，甚至帶著明顯煙火氣息的「工坊」、「爐房」、「料場」、「庫房」。有的建築通體由黑鐵鑄就，銘刻著繁複的控火符文，即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驚人熱力；有的則以巨大的原木搭建，散發著清新的草木香氣與淡淡的靈光；還有的乾脆就是依山開鑿的洞窟，洞口被厚重的石門封鎖，隱隱傳出沉悶的金鐵交擊或奇異的嗡鳴。
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氣息：灼熱的金屬味、清新的木料香、刺鼻的礦物粉末、奇異的藥草芬芳，以及一種……汗水的味道，與精純法力、五行靈粹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充滿生命力的場域。
這裡，便是青雲宗外門頗為特殊的一處所在——天工閣。
與其說是宗門機構，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大型的、功能齊全的、服務於整個青雲宗（主要是外門及部分內門基礎需求）的「綜合工坊」與「研發中心」。煉器、煉丹、制符、陣法維護、靈植培育、傀儡製造、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雜學研究，都能在這裡找到對應的區域和人員。
李長安此刻，便站在天工閣主事大殿——一座看起來比周圍工坊稍微「正式」些，但依舊布滿各種工具痕跡、牆壁上掛著大大小小未完成法器或奇物圖紙的大殿——門外。
他身上穿著最普通的外門雜役灰袍，腰間掛著象徵「天工閣雜役」的木質腰牌，手中捏著任務殿發下的、寫著「李長安，因黑風原任務處置失當，致重要邪物信息部分損毀，罰入天工閣擔任雜役，以觀後效」的玉簡，表情平靜，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好奇。
「黑風原那個愣頭青？就是你們幾個，把那『金剛孽胎』的外殼煉得焦黑，差點毀了核心符文的傢伙？」 一個洪亮、帶著明顯金屬摩擦般質感的聲音，在李長安身後響起。
李長安轉身，只見一個身高近丈，膀大腰圓，渾身肌肉虬結，皮膚呈古銅色，仿佛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金屬澆築而成的巨漢，正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巨漢只穿了一件簡陋的皮質圍裙，露出精壯的上身，上面布滿了火星灼燒、利器劃傷的疤痕，以及一些閃爍著微光的奇異紋身。他氣息沉凝，站在那裡，就像一尊人形的煉器爐，散發著灼熱而厚重的壓迫感。
這絕非普通雜役，甚至不是尋常外門弟子能有的氣勢！李長安心中微凜，以他此刻的神識感知，竟有些看不透這巨漢的深淺，但對方給他的壓力，絲毫不亞於之前遭遇的、那些苦禪寺的化神期佛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凝實、厚重！
「正是晚輩。黑風原之事，晚輩確有處置不當之處，甘受責罰。」 李長安不卑不亢，躬身行禮，將手中玉簡遞上。
巨漢——看打扮應是天工閣的某位管事或資深匠師——接過玉簡，隨意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掃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卻沒什麼溫度：「嘿，處置不當？我看是膽大包天！用陰雷地火硬煉『金剛孽胎』？也虧你們想得出來！要不是那玩意兒本身就有缺陷，又被你們誤打誤撞毀了地脈血池供養，就憑你們幾個化神小崽子，早被拍成肉泥了！」
他話語粗魯，但顯然對黑風原發生的事了如指掌，而且眼光毒辣，一語道破了關鍵。
「不過嘛，」 巨漢話鋒一轉，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長安，似乎要將他看透，「能把五行生剋玩出花來，以化神修為布下能引動地脈雷火的粗淺陣法，還懂得用奇毒開路……你小子，倒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夠膽，也夠滑頭。嗯，身上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雜氣』，不像那些只會打坐練氣的呆瓜。」
李長安心中一緊，面上卻更加謙遜：「前輩謬讚，晚輩只是僥倖，略通些旁門左道，實是修為低微，見識淺薄，今後還需在前輩麾下多多學習，戴罪立功。」
「行了，少來這套文縐縐的。」 巨漢不耐煩地擺擺手，將玉簡丟還給李長安，「老子姓鐵，單名一個『砧』字，是這丙字號煉器工坊的掌火師傅，兼管你們這批新來的雜役。以後，叫我鐵師傅，或者老鐵都行。既然來了天工閣，就得守天工閣的規矩。這裡不看你是哪座山頭的，也不管你以前是幹什麼的，只認一樣——手藝，還有力氣！」
他伸出胡蘿蔔般粗細的手指，點了點李長安：「你小子，既然懂點陣法，會玩毒，那先去『萬料場』報導，跟著老墨頭打下手，學學怎麼分揀、處理那些帶屬性的礦石、靈木、毒草、妖獸材料！記住了，天工閣的規矩，眼要准，手要穩，心要細，嘴要緊！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干好了有貢獻點拿，干砸了，或者手腳不乾淨……」 鐵砧師傅獰笑一聲，捏了捏那砂鍋大的拳頭，骨節發出噼啪爆響，「老子親自給你回爐重造！」
「晚輩明白，定當謹遵教誨，用心做事。」 李長安再次躬身。
「嗯，去吧，從這兒出去左轉，走到頭，看到那片堆得跟山一樣、什麼破爛都有的地方，就是萬料場。找老墨頭，就說鐵砧讓你來的。」 鐵砧師傅揮揮手，不再看李長安，轉身走向大殿深處一座燃燒著熊熊地火的巨大煉器爐，抄起一柄比他整個人還大的黑鐵錘，開始叮叮噹噹地敲打一塊燒得通紅的金屬胚子，每一錘下去，都火星四濺，勁風呼嘯，隱約有風雷之聲，顯然蘊含著極強的法力與某種獨特的煉器法門。
李長安不敢多看，依言退出主事大殿，朝著左方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穿著和他一樣灰袍的雜役，正滿頭大汗地推著堆滿各種礦石、木材的小車，腳步飛快；有身穿青色短褂的學徒，圍在一位老師傅身邊，聚精會神地看著老師傅以精妙的手法，在一件巴掌大的玉佩上雕刻符文，指尖法力吞吐，靈光點點；有赤著上身、肌肉賁張的壯漢，揮舞著閃爍著靈光的巨錘，敲打著燒紅的鐵砧，每一次敲擊都引得空氣震盪；也有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持玉尺，對著一塊奇形怪狀的礦石沉吟不已，時而屈指輕彈，發出清脆的鳴響……
讓李長安心中暗驚的是，這些看似「凡俗匠人」、「工坊學徒」的存在，其身上隱隱散發出的法力波動，竟無一例外，都在化神期以上！甚至有幾個看似不起眼的老匠人，氣息之晦澀深沉，讓他都感到隱隱的心悸，恐怕是化神後期，乃至接近煉虛的存在！
推車的雜役，腳步看似沉重，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某種韻律，顯然身負不俗的肉身功法或輕身術；雕刻符文的學徒，法力操控精細入微，遠超尋常同階修士；打鐵的壯漢，每一錘都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震盪之力，似乎在錘鍊材料的同時，也在錘鍊自身的法力與肉身；那對著礦石沉吟的文士，神識掃過礦石，竟能引動礦石內部靈氣的細微共鳴……
這哪裡是什麼「凡俗手藝人聚集的雜學之地」？這分明是一群修為精湛、各懷絕技的修士匠人！他們或許不像傳統修士那樣專注於打坐練氣、感悟天地，而是將精力投入到了具體的「技藝」之中，但他們的修為、他們對法力的運用、對材料的理解，絲毫不弱，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精專、更加「務實」！
想想也是，市井百業真君合道，使「常知常識」具「神通法性」。那麼，將某一門「手藝」鑽研到極致，本身就是在修行，就是在靠近大道！木匠可斫虛空，庖廚可烹七情，那這些專注於煉器、煉丹、符文、陣法、乃至辨識材料的匠人，其修為又豈會低了？
李長安之前對「百行會」的認知，還停留在「凡俗與低階修士的鬆散聯盟」上，此刻親眼見到天工閣的景象，才猛然驚醒——在這個世界，將一門技藝鑽研到高深處的「凡俗」，很可能就是化神，甚至更高境界的修士！ 所謂的「低階修士」，只是相對那些專注於鬥法、神通、大道的傳統修士而言。在「百業」這條路上走到高處的，同樣是了不得的存在！
而青雲宗讓他潛入的「百行會」，其核心成員，恐怕正是這樣一群修為高深、技藝精湛、且對市井百業真君理念有著狂熱乃至偏執信仰的「匠人」、「藝人」！自己在他們中間，憑藉化神初期的修為，以及那點「略通雜學」的底子，恐怕真的只能算是……低階的凡俗手藝人！
任務難度，陡然提升。
穿過嘈雜的工坊區，前方果然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幾乎望不到邊的露天場地。這裡堆放著如山如海的各種材料：閃爍著各色靈光的礦石原胚，散發著清香的靈木粗料，綑紮整齊的、形態各異的藥草，甚至還有一些被初步處理過的、殘留著凶煞之氣的妖獸骨骼、甲殼、利爪……空氣中瀰漫著更加駁雜、但也更加濃郁的五行靈氣與各種奇異的材料氣息。
這就是「萬料場」，天工閣所有原材料初步分揀、粗加工的地方。
場地中，人影綽綽，同樣都是灰袍雜役或青衣學徒，各自忙碌。有的在用法力震盪，剝離礦石表層的雜質石皮；有的在操控著細小的風刃，將靈木切割成標準尺寸；有的在小心翼翼地將劇毒的草藥分類存放；還有的，在幾位老師傅的指導下，學習辨識某種稀有礦石的特性……
在一個堆滿了各種顏色、大小不一、靈氣波動強弱不均的礦石堆旁，李長安看到了鐵砧師傅口中的「老墨頭」。
那是一個身材幹瘦、膚色黝黑、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背微微佝僂，正蹲在一塊半人高的暗紫色礦石前，手裡拿著一柄小小的、閃爍著幽光的刻刀，在礦石表面輕輕划動。他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撫摸情人的肌膚，但刻刀所過之處，石皮自然剝落，露出內部晶瑩剔透、仿佛有星雲流轉的紫色晶核。
老者身上沒有強烈的法力波動，甚至給人一種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感覺。但李長安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因為他發現，老者手中的刻刀，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落在礦石靈力脈絡最薄弱、最關鍵的「節點」上，毫釐不差！而且，他剝離石皮的過程，幾乎沒有損耗礦石內部一絲一毫的靈力，反而像是用一種特殊的手法，在「喚醒」或「梳理」礦石內部的靈性！這種對材料特性、靈力脈絡的精微掌控，絕對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其修為，恐怕深不可測！
「晚輩李長安，奉鐵砧師傅之命，前來萬料場，向墨老報到，聽從差遣。」 李長安走上前，恭敬行禮。
老墨頭仿佛沒聽見，依舊專注地雕刻著那塊紫色礦石。直到將最後一片石皮完美剝離，露出拳頭大小、純淨無瑕、內部仿佛有星雲緩緩旋轉的紫色晶核，他才緩緩直起腰，將晶核舉到眼前，對著陽光（雖然天工閣上空有陣法模擬天光）仔細看了看，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然後，他才慢悠悠地轉過身，看向李長安。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渾濁，但瞳孔卻異常漆黑、深邃，如同兩口古井，仿佛能看透一切虛妄。
「鐵砧那夯貨又往老子這兒塞人了？」 老墨頭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姓李？黑風原那個？」
「正是晚輩。」 李長安心中苦笑，看來自己那點「事跡」，在這天工閣里是瞞不住了。
「嗯，能從那『金剛孽胎』手下活著回來，還毀了它的血池，有點小聰明，也有點運道。」 老墨頭將紫色晶核隨手丟進身邊一個貼著「紫髓星雲鐵，丙上」標籤的玉匣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不過，在萬料場，聰明和運道，比不上眼力和耐心。更比不上，對材料的敬畏之心。」
他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看起來雜亂無章的各類礦石、靈木、草藥：「這裡的每一樣東西，無論貴賤，都是天地造化，內蘊靈機。我們的活兒，就是把它們分門別類，粗加工，保留其最精華的部分，送到該去的地方。分錯了，就是糟蹋東西；處理壞了，更是暴殄天物。鐵砧那小子說你懂點陣法，會玩毒？陣法老夫不懂，毒嘛……」
老墨頭那渾濁的眼睛在李長安身上掃了掃，仿佛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極其淡薄的、屬於「化金毒雲葫」的獨特金石腥氣：「……玩得還算有點門道，不是那些只會用蠻力催發毒性的蠢貨。行吧，既然來了，就先從最簡單的做起。」
他隨手從腳邊撿起一塊巴掌大小、灰撲撲、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坑窪的石頭，丟給李長安。
「喏，這是一塊『地肺火紋銅』的原礦。雜質占了九成九，有用的『火紋銅芯』可能只有髮絲那麼細的一縷，而且還和三種伴生雜質石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你的第一件活兒，就是把它裡面那縷『火紋銅芯』完好無損地取出來，不能損傷分毫，也不能殘留任何一點雜質石。工具在那裡，自己挑。」
老墨頭指了指旁邊一個木架，上面擺放著數十種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材質不同的刻刀、小錘、鑿子、刷子等工具，看起來都平平無奇，但李長安神識掃過，發現這些工具上都縈繞著極其隱晦、但屬性各異的靈力波動，顯然都是特製的、用於處理特定材料的法器，只不過品階都不高，屬於「制式工具」。
「取不出來，或者取壞了，今天就沒飯吃，晚上睡料堆。取出來了，算你過關，明天有更『簡單』的活兒。」 老墨頭說完，不再理會李長安，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向另一堆材料，開始檢查一捆散發著濃郁乙木靈氣的青藤。
李長安接過那塊灰撲撲的「地肺火紋銅」原礦，入手沉重，觸感粗糙，神念探入，果然如老墨頭所說，內部結構極其複雜，幾種性質相近的礦物靈力糾纏在一起，如同亂麻，而那縷細若髮絲的、帶著一絲灼熱氣息的「火紋銅芯」，就深深埋藏在這團「亂麻」的中心，稍有不慎，就會斷裂，或者被雜質污染。
他抬頭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修為至少是化神期的「雜役」和「學徒」們，又看了看手中這塊看似簡單、實則極其考驗眼力、耐心、法力微操以及對材料特性理解的「入門考題」，心中最後一絲因輕鬆解決「人造明王」而產生的些許自得，徹底煙消雲散。
在百行會，或者說，在真正的「百業」修行者眼中，自己這點修為和「雜學」，恐怕真的只算是個……剛入門的、需要從頭學起的「低階凡俗手藝人」。
前路漫漫，潛伏、學習、向上爬……每一步，恐怕都遠比想像中艱難。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目光沉靜地看向手中的原礦，又看向那排工具。他先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將原礦托在掌心，閉上眼，調動神識，結合前世「亂真師」對物質細微結構的洞察力，以及此世對靈氣感知的敏銳，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感知著這塊原礦內部每一絲靈力的流動、每一種礦物的分布、那縷「火紋銅芯」的走向與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