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 章 黑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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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源峰甲三號院的平靜,只維持了短短三日。

  就在厲鋒與李長安私下達成「臨時合作」共識的次日清晨,一道冰冷、迅疾、不容置疑的傳訊符,便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穿透了小院自帶的簡易防護禁制,懸停在庭院中央,散發出代表緊急徵調的赤紅光芒。

  包括李長安在內的五人,幾乎同時被驚動,從各自靜室中走出。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即便是看似粗豪的敖莽,銅鈴般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凝重;蘇芷清冷的容顏上,眉頭微蹙;田小園那總帶著幾分嬉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緊張;厲鋒更是面沉如水,眼中血色隱現,周身那股陰鬱的血煞之氣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溢散出來。

  李長安走到院中,與其他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疑與不安。這命令來得太快,太急,完全不合常理。他們才剛入外門,連最基本的情況都沒摸清,宗門戒律、基礎功法、貢獻體系都還沒來得及完全了解,就被直接派往「前線戰場」?

  傳訊符懸停片刻,倏然展開,化作一道光幕,上面浮現出鐵畫銀鉤般的文字,透著一股森然煞氣:

  「外門清源峰甲三號院,李長安、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接令:」

  「據報,『黑風原』前線,『苦禪寺』佛修賊心不死,屢屢集結殘餘,襲擾我宗礦脈及附屬家族,擄掠凡人,毀壞靈田,罪大惡極。」

  「著爾等五人,即刻前往黑風原『鎮守堡』報到,歸屬外門執事『岳擎』統領,協防前線,清剿佛修殘孽,護衛礦脈安寧。限期三日抵達,逾期不至,以叛宗論處!」

  「憑此令,可至庶務殿領取基礎補給及前線地形圖。擊殺佛修,憑其信物或首級,可於鎮守堡兌換戰功及貢獻點。戰時兇險,好自為之!」

  「——青雲宗外門,徵調殿。」

  光幕文字閃爍片刻,旋即收斂,重新化作那枚赤紅傳訊符,但顏色已轉為暗淡,輕輕飄落在地。

  庭院中一片死寂。

  「黑風原……苦禪寺……」 敖莽低聲念道,眉頭緊鎖,「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佛門?這方世界也有禿驢?」

  蘇芷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多了幾分寒意:「據我這兩日查閱玉簡,此界佛門,與我等所知……似是而非。其教義詭譎,多行詭辯蠱惑之事,且與陰世濁氣勾連頗深,常行血祭、奪舍、煉魂等惡法,為正道所不容,與我道門爭鬥多年,敗多勝少,但殘餘勢力散落四方,時而作亂,尤以這黑風原一帶的『苦禪寺』最為難纏,雖主力已被擊潰,但餘孽藏匿地窟,擅長土遁隱匿,襲擾不斷。」

  田小園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剛來,什麼都不會啊……掃地澆花還行,打架殺禿驢……我、我怕……」

  厲鋒冷哼一聲,打斷了田小園的怯懦之語,他彎腰拾起那枚暗淡的傳訊符,在手中掂了掂,指尖一縷血煞之氣注入,傳訊符微微發燙,浮現出一幅簡略的地圖虛影,標明了青雲宗山門、黑風原鎮守堡的大致方位和路線。

  「限期三日,即刻出發。」 厲鋒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冰冷的殺意,「好一個『徵調殿』!好一個『協防前線』!我們五人,五個剛剛入宗、連外門規矩都沒摸清的『仙人化身』,被直接丟到對抗佛門殘孽的最前線?這是『觀察引導』?這是送死!是清洗!」

  李長安神色平靜,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冷意閃過。厲鋒的猜測,並非沒有道理。青雲宗高層對他們的態度,本就微妙。這突如其來的、幾乎不容拒絕的緊急徵調,確實透著蹊蹺。說是磨礪?未免太急,太危險。說是借刀殺人?似乎又過於直白。但無論如何,這絕不是正常的弟子安排。

  「玉簡中提及,外門弟子確有征戰任務,但通常會在熟悉宗門、修煉基礎功法、擁有一定自保之力後,由弟子自行接取或由所屬峰頭分派。似這般入門三日即強制徵調,且是前往公認危險的前線戰場……聞所未聞。」 李長安緩緩道,目光掃過眾人,「此事蹊蹺。但命令已下,以叛宗論處……我們別無選擇。」

  叛宗,在這等上宗,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那將是比直接戰死更可怕的結局。

  敖莽握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赤紅的眉毛豎起:「他奶奶的!去就去!怕他個鳥!老子在南明離火殿當巡天力士的時候,什麼陣仗沒見過?幾個藏頭露尾的禿驢餘孽,正好拿他們試試手,看看這方世界的禿驢,經不經得起老子的離火真罡燒!」

  蘇芷輕輕吐了口氣,清冷的眸子看向李長安和厲鋒:「事已至此,抱怨無益。當務之急,是立刻前往庶務殿領取補給和地圖,然後以最快速度趕往黑風原鎮守堡。厲道友說得對,我們五人,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前線兇險,佛修詭異,更有……其他變數。唯有同心協力,或有一線生機。」


  她口中的「其他變數」,幾人都心知肚明。這突如其來的徵調背後,未必沒有青雲宗內部,或者其他勢力的影子。尤其是她提到的「儒門」……

  李長安點點頭:「蘇道友所言極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厲道友,敖道友,田……田道友,此刻起,我等五人,便需同進同退。厲道友感知敏銳,可為前哨;敖道友勇猛善戰,可為先鋒;蘇道友心思細膩,精於藥石(他猜測),可為策應;田道友……」 他看了一眼依舊有些畏縮的田小園,「田道友既曾司職蟠桃園,想必對草木靈機、地脈生機感知敏銳,或可於險地預警、尋覓生路。貧道不才,略通丹陣符籙雜學,或可於後勤輔助、臨時布陣有些微末之用。」

  他這番安排,迅速將五人特點與可能的作用點出,雖未明確指定誰為主導,但已是在危急時刻,最快凝聚共識、分配職責的方式。而且他將自己放在了相對輔助、不那麼顯眼的位置,符合他「兜率宮灑掃仙吏」低調的人設,也避免過早暴露更多底牌。

  厲鋒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對他的冷靜和迅速決斷似乎有了一絲認可,陰沉著臉點了點頭:「可。但需立下簡單的魂誓或心魔之約,至少在此行任務期間,不得相互背叛、暗算,遇險需互相救援。否則,各懷鬼胎,不如趁早散夥,各安天命!」

  魂誓心魔之約,對修士約束力極強,尤其是他們這些「仙人化身」,神魂特異,一旦違背,反噬更烈。

  敖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老敖最煩背後捅刀子的!立誓就立誓!誰要是敢坑害同伴,老子第一個用離火把他燒成灰!」

  蘇芷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田小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苦著臉,也點了點頭。

  當下,五人也不廢話,就在這清源峰甲三號院的庭院中,以各自殘存的、來自前世「天庭」體系下的某種古老儀式為基,結合此界通用的心魔誓言,立下了一個簡單的攻守同盟誓約。誓約內容主要便是厲鋒所言:在此次黑風原任務期間,不得主動背叛、陷害同伴,遇險需盡力救援,所得戰利品原則上按出力多寡分配,有爭議時協商解決。

  誓約成立,冥冥中一絲微弱的約束力落在五人心頭。雖不致命,但也算是一道保障。

  「事不宜遲,速去庶務殿!」 厲鋒當先朝院外走去,身影如一道血色陰影。

  李長安等人緊隨其後。離開清源峰,乘坐宗門的公共雲舟,匆匆趕到庶務殿。負責發放前線補給的外門執事是個面容刻板的老者,見到他們五人,尤其是感受到他們身上那尚未完全收斂的、屬於「仙人化身」的獨特氣息(在青雲宗高層有意無意的「標識」下,這種氣息對特定人員是隱約可辨的)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但很快恢復公事公辦的表情,將五個制式的儲物袋和一枚記載著黑風原前線簡略地形、敵情、以及鎮守堡規矩的玉簡交給他們。

  儲物袋中,只有十塊下品靈石,三瓶最基礎的療傷、回氣丹藥,兩張最低階的「金甲符」和「神行符」,以及一把制式的、適合化神期修士使用的下品飛劍。寒酸得可憐。

  「就這點東西?」 敖莽瞪大了眼睛,差點吼出來。這點補給,去前線跟佛修拼命?開玩笑嗎?

  那執事老者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冰冰道:「新晉外門弟子,標準配給。戰功貢獻,前線自取。莫要耽擱,速速出發。」

  五人強壓心頭怒火和憋屈,收起那寒酸的補給,轉身離開庶務殿。

  沒有任何停留,甚至沒有返回清源峰收拾(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五人直接憑藉身份符牌,在青雲宗山門處的「出雲台」領取了臨時外出令牌,架起遁光,按照地圖指引,朝著西北方向的黑風原,疾馳而去。

  直到遠離青雲宗山門千里之外,回首望去,那巍峨仙山、縹緲雲海已隱沒在重重雲霧之後,五人才稍稍放緩速度。

  「諸位,」 李長安開口道,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徵調令來得蹊蹺,補給寒酸至此,那執事眼神有異。此去黑風原,恐怕不止是清剿佛修殘孽那麼簡單。我等需萬分小心,不僅防佛修,更要提防……來自『自己人』的算計。」

  厲鋒陰冷的聲音傳來:「早就料到沒好事。這青雲宗,哼。不過,想拿我們當槍使,當炮灰,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那副好牙口!」

  敖莽悶聲道:「管他禿驢還是小人,來一個,老子燒一個!來兩個,燒一雙!」

  蘇芷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黑風原情況不明,苦禪寺餘孽擅長隱匿襲擾。我們需先抵達鎮守堡,了解具體情況,再做打算。切記,勿要逞強,保全自身為要。」


  田小園苦著臉,小聲補充:「那個……我、我好像對地脈波動比較敏感,如果有什麼地下洞穴、或者隱匿的陣法,也許能提前感覺到一點……」

  李長安看了田小園一眼,點了點頭。這或許是個有用的能力。

  五人不再多言,各自提起精神,將遁光催到極致,化作五道顏色各異的長虹,劃破天際,朝著那片被標註為「黑風原」、瀰漫著淡淡不祥氣息的荒涼地域,疾射而去。

  前途未卜,殺機四伏。

  但這五個來自不同「天界」、身負「仙神魔將」宿慧、被迫綁在一起的「仙人化身」,已經沒有退路。

  只有向前,在黑風原的腥風血雨中,殺出一條生路,同時,看清這青雲宗,乃至這方世界,對他們這些「異類」,究竟懷揣著怎樣的心思。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青雲宗山門不久,在那巍峨的「問道殿」深處,一面懸浮的、仿佛由水波凝聚而成的巨大鏡子前,清微真人、天刑真人、妙法元君的身影再次浮現。

  水鏡之中,正清晰地映照出李長安五人駕著遁光,遠離山門的景象。

  「已出發了。」 天刑真人語氣平淡。

  「黑風原,『苦禪寺』那些殘餘的禿驢,最近確實有些不安分。正好讓他們去碰碰。」 妙法元君淡淡道,「只是,為何偏偏是這五人?還如此急切?」

  清微真人溫潤的眼眸注視著水鏡中漸漸遠去的五道身影,緩緩道:「是『那位』的意思。」

  天刑與妙法同時一震。

  「大老爺?」 天刑真人愕然。

  「就在昨日,大老爺降下一縷微不可查的意念。」 清微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意念中,只提了這『清源峰甲三號院』,以及『黑風原,苦禪寺』。」

  妙法元君眼中精光一閃:「大老爺親自點名?這是何意?難道這五人,有什麼特殊之處?還是那苦禪寺,隱藏著什麼?」

  清微真人搖了搖頭:「大老爺的心思,豈是我等能盡知?或許只是覺得,這五人聚在一起,扔到黑風原那潭渾水裡,能攪動些什麼,讓某些藏在暗處的老鼠,自己跳出來。也或許,只是覺得無聊,想看看這些『種子』,在真正的生死搏殺中,能長出怎樣的芽。」

  他頓了頓,看向水鏡中已經變成五個小點的身影,語氣莫名:「而且,據『巡天鑒』回報,儒門那邊,似乎對黑風原也有些不同尋常的關注。前幾日,有浩然書院的門人,以『遊學』、『體察民情』為名,出現在了黑風原附近。」

  天刑真人眉頭緊鎖:「儒門?他們又想插手?佛門已是喪家之犬,道門清掃餘孽,他們也要來添堵?真當我青雲宗是泥捏的不成?」

  清微真人卻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添堵?或許吧。但有時候,水越渾,才越容易摸魚。大老爺將這幾顆特別的『石子』丟進黑風原這潭水裡,儒門這條『泥鰍』又被吸引了過來……這潭水,想不渾都難了。且看吧,看看這些來自『那邊』的小傢伙,還有那些總喜歡打著『仁義禮智信』旗號、行蠅營狗苟之事的儒生,能在這黑風原,上演怎樣一齣好戲。」

  水鏡波紋蕩漾,畫面漸漸模糊,最終恢復了平靜,只映照出殿頂那無盡的金色雲海。

  而李長安五人,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只是帶著滿腹的疑惑、警惕、以及一絲被命運擺布的憤怒,朝著那已知的危險,和未知的陰謀,疾馳而去。

  黑風原,到了。

  黑風原,地如其名。

  甫一踏入這片地界,天空便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終年不散的陰翳,光線黯淡,透著一股子沉鬱。土地呈深褐色,夾雜著砂礫與裸露的、顏色發黑的嶙峋怪石,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堅韌、帶著倒刺的灌木和灰撲撲的苔蘚頑強地附著在地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土、鐵鏽與某種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腥甜氣息。風不大,卻異常凜冽,捲起地面的沙塵,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這裡並非純粹的荒原,遠處依稀可見斷壁殘垣,似乎是廢棄的礦洞、冶煉爐,或是小型堡壘的遺蹟。更遠處,地平線上,一片扭曲的、仿佛被無形力量籠罩的黑色山脈輪廓若隱若現,那裡便是「苦禪寺」餘孽盤踞的「黑風山」了。

  按照地圖指引,李長安五人並未直接前往黑風山,而是先向著地圖上標註的、距離黑風山約三百里的一處哨所——「鎮守堡」飛去。

  鎮守堡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以黑鐵與灰岩壘砌而成的堡壘,規模不大,但壁壘厚重,布滿了禁制符文與刀劈斧鑿的戰鬥痕跡,散發出肅殺與陳舊的氣息。堡牆上,稀稀拉拉站著一些身著青雲宗外門服飾的弟子,氣息強弱不一,大多在金丹到元嬰之間,化神修士寥寥無幾,且個個神色疲憊,眼神警惕中帶著麻木。


  李長安五人按下遁光,落在堡壘入口。守門的幾名弟子驗看過他們的身份符牌和徵調令,臉上並無多少熱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同情與幸災樂禍的古怪神色,揮手放行,並指點了「岳擎」執事所在。

  堡內空間逼仄,光線昏暗,空氣中混雜著汗味、藥味、血腥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腐朽的沉悶氣息。往來弟子行色匆匆,氣氛壓抑。

  在一間同樣簡陋、只有一張粗糙石桌和幾張石凳的「值房」內,他們見到了此次任務的直接上司——外門執事岳擎。

  岳擎是個身材高大、面容粗獷、左臉有一道猙獰疤痕的中年漢子,修為在化神後期,氣息沉凝,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煞氣。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雲宗執事袍,此刻正皺著眉頭,盯著石桌上攤開的一張獸皮地圖,上面用炭筆勾畫著黑風山附近的地形與一些標記。

  見到李長安五人進來,岳擎抬起頭,目光如電,在五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是在感知到他們身上那迥異於尋常外門弟子的、或清奇、或凶煞、或熾烈、或冰寒、或靈動的獨特氣息時,眉頭皺得更緊,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但很快被他掩飾下去。

  「清源峰甲三號院,李長安、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 岳擎的聲音粗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是。」 李長安作為代表,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應道。

  岳擎點了點頭,也沒廢話,直入主題:「徵調令你們也看到了。黑風山,苦禪寺餘孽。那些禿驢,自上次被我宗主力擊潰,方丈、首座等高手或死或擒後,殘存的數百人便龜縮進了黑風山深處,依託山勢與無數年前留下的、極其詭異麻煩的『地藏穢土轉輪大陣』殘陣,死守不出。」

  他指了指地圖上那扭曲的山脈輪廓:「此陣雖殘,但根基尚在,能顛倒陰陽,混淆五行,更可接引地下陰煞濁氣,形成天然屏障與迷宮。尋常修士闖入,極易迷失,被陰煞侵蝕,甚至被陣法挪移,落入陷阱。更麻煩的是,那些禿驢似乎得了什麼邪法加持,個個悍不畏死,且精通合擊、隱匿、土遁之術,依託大陣,神出鬼沒,極難對付。我鎮守堡人手有限,高階修士更少,只能勉強守住外圍礦脈和幾個關鍵據點,無法深入清剿。」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五人,尤其在厲鋒那毫不掩飾的血煞之氣和敖莽那熾熱逼人的氣息上停留了一瞬,語氣稍微放緩了些,但依舊冷硬:「你們五個,雖是新人,但根腳……特殊。上頭既然把你們派來,想必有所考量。我的要求很簡單:以鎮守堡為中心,向黑風山方向推進,清剿沿途可能潛伏的佛修斥候、破壞小隊,摸清外圍陣法薄弱點,有機會的話,試探性攻擊,引蛇出洞,最好能抓幾個活口,拷問出他們死守的意圖以及大陣的更多虛實。但切記,不得擅自闖入大陣核心區域,那與送死無異!」

  「擊殺佛修,憑其『苦禪念珠』或首級,回堡兌換戰功。活捉,戰功翻倍。發現重要情報,亦有獎賞。至於補給……」 岳擎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不耐,「宗門撥付有限,堡內也緊張。基礎丹藥、靈石,可按月領取定額。額外的,自己想辦法,或者用戰功換。」

  他最後補充了一句,語氣森然:「黑風原不止有禿驢。這鬼地方陰煞濁氣濃重,滋生了不少邪物,偶爾還有從更深處的『九幽裂隙』溜過來的、不乾淨的玩意兒。另外……小心其他『人』。」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五人一眼,沒再多說,但那個「人」字,咬得頗重。

  李長安等人心中一凜。岳擎這話,顯然是意有所指。是其他宗門?還是……青雲宗內部,對他們不懷好意的人?

  「屬下明白。」 李長安代表五人應下。

  岳擎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出去了,臨了又補了一句:「堡內東北角有片廢棄石屋,還算完整,你們自己收拾一下暫住。無事不要亂跑,尤其晚上。明日卯時,準時來此領取具體巡邏區域和任務。」

  五人退出值房,按照指引,找到了那片廢棄石屋。果然是廢棄已久,灰塵遍布,蛛網橫生,但好在牆壁屋頂還算結實,各自尋了一間,略作清理,便算安頓下來。

  夜色漸濃,黑風原的夜晚,比白天更加陰冷死寂。風聲如同鬼哭,遠處黑風山的方向,隱約有詭異的、仿佛誦經又似哀嚎的聲音順風飄來,令人心神不寧。

  五人聚在厲鋒清理出的、相對最大的一間石屋中。屋內點著岳擎發放的、最低劣的、只能散發微弱黃光與一點熱量的「螢火石」,光影搖曳,映得眾人臉色明滅不定。

  「那姓岳的,話裡有話。」 厲鋒率先開口,聲音在昏暗的石屋中更顯陰沉,「『小心其他人』……哼,看來這黑風原,果然是個是非窩。」


  「管他什麼窩!」 敖莽盤坐在地,拳頭捏得咔吧響,渾身散發著灼熱的氣息,驅散著屋內的陰寒,「老子現在只想找那些禿驢打一架!縮在烏龜殼裡算什麼本事!」

  蘇芷取出幾枚她自己攜帶的、散發著清冽寒氣的白色丹丸,分給眾人:「這是我以寒月天秘法煉製的『清心玉露丹』,可抵禦部分陰煞侵擾,穩固心神。此地的陰煞之氣,與尋常地脈陰氣不同,似乎……摻雜了某種令人不快的怨念與瘋狂,長期接觸,恐損道基。」

  田小園接過丹藥,吞了一顆,臉色好看了一些,小聲道:「這裡的土……味道好怪,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子……血腥味?那些禿驢待的地方,味道更重,好像……下面埋了什麼東西,在不停地……腐爛,又好像在……蠕動?」

  李長安也服下丹藥,感受著那股清冽之意驅散心頭因環境帶來的淡淡煩躁,沉聲道:「岳執事所言,苦禪寺餘孽龜縮不出,依託殘陣死守。這不合常理。若只是為求自保,隱匿行蹤即可,何必死守一地,成為靶子?他們似乎在保護什麼,或者在……等待什麼。」

  厲鋒眼中血光一閃:「管他們在等什麼!既然他們不出來,我們就打進去!把那烏龜殼砸爛,看看裡面藏著什麼鬼!」

  「不可魯莽。」 李長安搖頭,「岳執事強調不得擅闖大陣核心,必有道理。那『地藏穢土轉輪大陣』,聽名字便知非同小可,縱然殘缺,也絕非我等五人可輕易破解。強攻,正中下懷。」

  「那怎麼辦?就在這乾等著?每天巡邏,抓幾個小魚小蝦?」 敖莽不耐煩道。

  李長安沉吟片刻:「明日先按岳執事安排,巡邏試探。我們需要更多信息,關於大陣,關於佛修,關於他們死守的原因。同時,也需提防岳執事口中的『其他人』。」

  一夜無話,唯有窗外呼嘯的風聲與遠處隱約的詭異聲響,為這黑風原的夜晚,添上濃重的不祥。

  次日,五人準時領取了巡邏任務。他們的區域,是黑風山西北側一片相對平緩、但亂石嶙峋、溝壑縱橫的丘陵地帶,距離苦禪寺山門直線距離約百里,屬於外圍中的外圍。

  接下來的數日,五人便在這片區域展開巡邏、探查。他們很快發現,情況果然如岳擎所言,甚至更加詭異。

  沿途確實能發現一些佛修活動的痕跡——廢棄的、刻有扭曲符文的臨時營地,沾染了暗褐色血跡的破碎僧衣碎片,甚至偶爾能發現一兩個極其隱蔽的、用來監視外界的「佛眼」法陣節點。

  但詭異的是,他們從未遭遇過成建制的佛修隊伍,甚至連落單的斥候都極少見到!那些佛眼法陣,也大多處於半激活或沉寂狀態,似乎只是例行公事的監視,並無主動攻擊或預警的意圖。

  有幾次,敖莽按捺不住,故意在疑似有佛眼監視的區域,爆發出強烈的離火氣息,甚至對著黑風山方向怒罵挑釁。厲鋒也釋放出森然血煞,蘇芷揮灑出冰寒劍氣,李長安則以清正的道家雷法轟擊地面,製造動靜。田小園雖然害怕,但也按照李長安的吩咐,以自身對草木地脈的微弱感應,嘗試擾動地氣。

  然而,黑風山方向,一片死寂。

  只有那籠罩山體的、淡淡的、仿佛污濁泥漿般的黑色霧氣(地藏穢土轉輪大陣的外顯),微微翻滾了一下,便再無反應。想像中的佛修憤怒出擊,或至少是陣法反擊,一概沒有。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佛眼,也只是「看」著,毫無反應,仿佛他們五人是空氣。

  「他娘的!這些禿驢,屬烏龜的嗎?!」 又一次挑釁無果後,敖莽氣得一腳將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踢得粉碎,火星四濺,「老子在南明離火殿,也沒見過這麼能忍的!打不過就出來拼命啊!躲著算怎麼回事?!」

  厲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嗅了嗅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混合了陰煞與血腥的怪異佛力氣息,低聲道:「不對勁。他們不是怕。我在血海界征戰多年,見過無數懦夫,也見過無數悍卒。懦夫會逃跑,會投降。悍卒會死戰,會搏命。但眼前這些禿驢……他們給我的感覺,不是怕,也不是悍,而是……漠然。一種近乎……機器般的漠然。仿佛我們的挑釁,我們的存在,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或者……在他們的『程序』里,沒有『出擊』這個選項?」

  蘇芷清冷的眸中也滿是疑惑:「我曾聽聞,苦禪寺的佛修,雖然行事詭譎,手段狠辣,但並非無智之輩。如此龜縮,任憑挑釁,絕非長久之計。他們究竟在等什麼?或者說,他們在守護的東西,比暴露風險、乃至宗門延續,更重要?」

  田小園蹲在地上,小手按著地面,閉著眼,小臉皺成一團,半晌才睜開眼,帶著哭腔道:「地下的『味道』越來越重了……就在那黑山下面,好多……好多混亂的、痛苦的、又帶著一種古怪『虔誠』的念頭……擠在一起……他們好像……在念經?又好像在……哀嚎?不對,是邊哀嚎邊念經……好難受……」


  李長安聽著眾人的描述,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數百化神期的佛修(哪怕其中可能有大量是靠邪法速成的,境界虛浮),依託殘陣,死守一地,面對挑釁毫無反應,仿佛設定好程序的傀儡……

  這絕不是正常的宗門防禦策略。

  結合岳擎暗示的「小心其他人」,以及這黑風原特殊的、似乎連接著「九幽裂隙」的環境……

  一個更加大膽,也更加驚悚的猜測,在李長安心中逐漸成形。

  或許,這些苦禪寺的餘孽,根本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又或許,他們死守的,根本不是什麼宗門重地,而是……某個更加可怕的東西的「巢穴」或「通道」?

  而青雲宗高層,或者說那位「大老爺」,將他們這五個特殊的「仙人化身」丟到這裡,真的只是為了清剿佛修殘孽嗎?

  還是說,是想借他們的「特殊」,來「觸發」或者「看清」這黑風原,這苦禪寺,隱藏的……真正秘密?

  李長安抬頭,望向遠處那被污濁黑霧籠罩、死寂一片的黑風山,眼神幽深。

  看來,簡單的巡邏挑釁,是探不出虛實了。

  得想想別的辦法。或許,需要更深入地「看」一看,這烏龜殼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他目光掃過身旁的厲鋒、敖莽、蘇芷和田小園。

  或許,可以試著利用一下他們各自前世「根腳」帶來的、迥異於此界尋常修士的……特殊視角,或者能力?

  「諸位,」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決斷,「看來,常規手段是引不出這些『烏龜』了。我有一法,或可一試,但需諸位配合,且……或有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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