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 章 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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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寂冰淵上空,那道長達百里的猙獰裂縫,在失去「神變侍者」的力量支撐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彌合。漆黑的空間亂流逐漸平息,只剩下邊緣處尚未完全癒合的、蛛網般的細微裂痕,證明著方才那場超越凡俗想像的驚世之戰並非幻覺。

  冰原之上,死寂籠罩。狂風捲起的冰塵緩緩飄落,發出沙沙的輕響,卻更襯得天地間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所有觀戰者,無論是隱匿在遠處冰峰之後,還是通過秘法窺視的,都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化作一尊尊冰雕,凝固在無邊的震駭與茫然之中。

  神之侍者……降臨了,帶著無可違逆的、終結一切的神威。

  然後……被殺了。被那個不久前還被他們視為「瘋狗」、「魔頭」,之後又成為「神變希望」、「新路開闢者」的李長安,以凡人(至少在他們認知中)之軀,引動天地風雷雨電,虛實變幻,最終一指破甲,萬鈞之力鎮殺,屍骨無存,連帶著其降臨的通道都幾乎被打崩。

  「螻蟻……屠神……」

  玄冰宗主癱在永凍之間,枯槁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信仰徹底崩塌、認知被完全顛覆帶來的靈魂戰慄。他畢生追求,他宗門千年信仰,他所認知的武道盡頭與「神」之威嚴,在那道被風雷撕碎的漆黑身影面前,在那句「神若阻我,我便屠神」的嘶啞宣言面前,碎得如此徹底,又如此……荒誕。

  裂骨幫主藏身的地窟中,迴蕩著他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他眼中再無半分算計與貪婪,只有無邊的恐懼和後怕。他無比慶幸,慶幸自己當初在寒山退得夠快,慶幸自己沒有真正與那尊殺神不死不休。與「神之侍者」為敵?不,那李長安,分明是比「神之侍者」更可怕的存在!他走的,究竟是怎樣的路?!

  厲寒山站在冰魄殿巨大的冰晶窗前,虬髯下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深沉的眼眸,倒映著極北天際正在緩緩消失的黑暗裂縫,以及裂縫之下那片被戰鬥餘波徹底重塑、布滿坑窪與琉璃化痕跡的恐怖冰原。他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濕滑,不知是汗是冰。李長安最後墜向寒蛟別院時那搖搖欲墜、氣息微弱的模樣,他看得清楚。那尊殺神,也付出了慘重代價。但……那又如何?他能殺侍者一次,就能殺第二次!而他厲寒山,乃至整個玄珠國,在這樣的力量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竊取神之資糧……瀆神者……當誅……」 侍者降臨前的宏大宣告,猶在耳畔。可瀆神者,贏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諸神」並非絕對?意味著那條不被「感召」、滯留人間、甚至能逆行伐神的「新路」,是真的?!

  這一刻,恐懼如同最深沉的寒潮,浸透了每一個目睹者的骨髓。但緊隨恐懼而來的,並非絕望,而是一種被強行打開的、更加黑暗卻也更加誘人的可能性的深淵!既然侍者可殺,那是否意味著……「諸神」,也並非不可觸碰?李長安展示的「新路」,是否就是通往那「不可觸碰」之處的階梯?

  對力量的渴望,對「神變」而不被「感召」的嚮往,對打破宿命的瘋狂念頭,如同被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在這極致的震撼與恐懼刺激下,轟然爆發!而爆發的焦點,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那個創造了這一切奇蹟、此刻看似虛弱、卻剛剛完成「屠神」壯舉的身影——李長安身上!

  敬畏、恐懼、崇拜、渴望、貪婪、算計……種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混合著之前因「通天符詔」而種下的依賴與希望,如同煮沸的毒湯,在每一個知曉內情的強者心中翻滾、發酵。他們的目光,他們的心神,他們潛意識的期盼與恐懼,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寒蛟別院的方向,投向了那個深不可測、亦正亦邪的「梟雄館主」。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心神失守、意念如同潮水般湧向寒蛟別院的剎那——

  寒蛟別院地底,那處剛剛因強行催動、透支力量而顯得殘破黯淡的「天地二脈接引法壇」核心,李長安並未如外界猜想的那般昏迷或重傷垂死。他盤坐於殘破的法壇中央,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似風中殘燭,嘴角血跡未乾,玄衣破碎處可見道道深可見骨、縈繞著詭異黑氣的傷口(那是被侍者死寂之力侵蝕的痕跡)。他的狀態確實糟糕到了極點,元嬰(陽神)黯淡,行當之力紊亂,體內異力衝突有再次爆發的跡象。

  然而,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那不是迴光返照的光芒,而是一種極度冷靜、極度瘋狂、極度專注的幽光,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又如同在懸崖邊舞蹈的賭徒。

  「人心可用,香火可聚……亂世之中,唯力永恆,唯信可依……此信,非彼信,乃畏信,乃欲信,乃不得不信……」

  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雙手艱難抬起,結出一個複雜古老、與「道門羽士」或「亂真師」皆不相同、充滿蠻荒祭祀氣息的印訣。印訣引動,殘破法壇上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靈光星點(對應著容納符詔的武者),猛地劇烈閃爍起來!


  與此同時,寒蛟別院上空,無形的虛空之中,仿佛打開了一道肉眼不可見、唯有靈性層面才能感知的、細微的裂隙。無數道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絲線」,從玄珠國四面八方,從每一個心神被李長安牽動、無論是敬畏、恐懼、崇拜還是渴望的武者心頭,尤其是那些容納了「天一真水化生符」的武者心神深處,被強行抽取、牽引,透過冥冥中的聯繫,跨越空間,瘋狂湧向這道裂隙,湧向法壇中央的李長安!

  這些「絲線」,顏色駁雜,質地混亂。有深沉的恐懼之黑,有狂熱的崇拜之金,有扭曲的貪婪之綠,有茫然的敬畏之紫,有依賴的希冀之白……它們並非精純的願力,而是最原始、最本初的、因李長安的「屠神」壯舉和「新路」希望而激發的、強烈到極致的情緒與念頭的集合體!是眾生在極端刺激下,心神失守時,最本能、最不加掩飾的精神投射!

  這,便是最原始、也最狂暴的——「香火」!

  只不過,這香火並非源自虔誠信仰,而是源於極致的恐懼、渴望與利益捆綁!是亂世之中,對絕對力量、對生存希望、對突破桎梏的畸形崇拜與依附!

  「以眾生之畏為柴,以眾生之欲為薪,燃我梟雄之路,鑄我……俗世神位!」

  李長安低吼一聲,雙目之中,左眼浮現「亂世梟雄」行當那血色與鐵灰色交織的混亂印記,右眼則倒映出「道門羽士」的清光符籙虛影。他猛地將雙掌按在殘破的法壇核心,那匯聚了玄珠國數十「武相」境(元嬰級)強者、以及更多「顯形」境武者駁雜心念、恐懼、渴望的狂暴「香火」,如同找到了宣洩口,順著那些靈性絲線,瘋狂灌入他的身體,灌入紫府,沖向他眉心和胸膛!

  「轟——!!!」

  腦海之中,仿佛有億萬生靈在同時祈禱、詛咒、恐懼、渴望!駁雜混亂的意念如同鋼針,瘋狂攢刺他的神魂;狂暴的香火之力如同岩漿,灼燒沖刷他的經脈、紫府!這比他之前吞噬任何異力都要痛苦千萬倍,這是直接作用於精神與存在本質的衝擊與污染!

  「啊啊啊——!」 李長安忍不住發出低沉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七竅之中滲出淡金色的血液(蘊含元嬰精華),體表皮膚寸寸龜裂,又被湧入的香火之力強行彌合,再次龜裂……循環往復,仿佛要將他的身體與靈魂一同撕碎、重塑!

  但他死死咬著牙,眼眸中的瘋狂與冷靜交織到了極點。「亂世梟雄」行當印記在他紫府中瘋狂旋轉、震顫,如同饑渴的饕餮,主動迎向那洶湧而來的駁雜香火。這個行當的特性本就是「竊國者侯」,是於亂世中掠奪、吞噬、整合、崛起!掠奪的可以是土地、財富、權柄,自然也可以是……人心念力,是這因亂而生的、最原始狂暴的香火願力!

  血色與鐵灰色的印記,在無盡駁雜香火的衝擊、浸潤、污染下,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它在膨脹,在扭曲,在吸收那些恐懼、貪婪、崇拜、渴望的意念,將它們強行整合、熔煉。印記的核心,一點純粹的金色開始孕育,那並非「道門羽士」的清正仙光,也不是「亂真師」的虛幻靈光,而是一種沉重、蠻橫、帶著血腥與權柄氣息、卻又隱隱與腳下大地、與這玄珠國億萬生靈的雜亂心念產生共鳴的——神性金光!

  「神道……非我所願,然時勢所迫,以梟雄之姿,納亂世香火,成……俗世之神!」

  李長安的意識在狂暴的香火衝擊下漸漸模糊,唯有一點執念清明不滅。他感到自己的「亂世梟雄」行當,正在發生本質的躍遷。那不再是單純的行當特性,而是開始凝聚一種「位格」,一種基於這玄珠國亂世、基於眾生對他(的力量、他的「新路」)的複雜心念而誕生的、粗糲而強大的「神位」!這不是正統的、受天庭敕封的香火正神,也不是山川自然孕育的精靈地祇,而是因亂世、因恐懼、因欲望、因對力量的畸形崇拜而催生出的——「亂世梟雄神」!一位掌控征伐、權謀、掠奪,在混亂中汲取力量、賜予「希望」(實為更深的控制)的、充滿邪異與霸道的俗神!

  隨著「神位」雛形的凝聚,那原本狂暴駁雜、幾乎要將他撐爆的香火之力,仿佛找到了歸宿,開始有條不紊地(以一種蠻橫的、強制性的方式)湧入那逐漸成型的、血色與金色交織的「俗神神位」虛影之中。神位虛影愈發凝實,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與誘惑力,仿佛能傾聽亂世中一切野心與恐懼的低語,能賜予追隨者力量與「庇護」,也能吞噬叛逆者的靈魂。

  而李長安自身的境界,在這數十位「武相」境強者(相當於外界元嬰)的駁雜心念與恐懼「供養」下,在水到渠成的「行當」晉升與「神位」凝聚的推動下,開始向著一個更高的層次發起衝擊!

  元嬰(陽神)原本的清氣之中,開始染上血色與金色,變得愈發凝實、厚重,仿佛要由虛化實,由神返虛,孕育出某種更本質、更接近「規則」的東西。他的氣息雖然依舊虛弱(因傷勢未復),但其「質」卻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種凌駕於普通元嬰之上、卻又未完全踏入下一個大境界的、玄之又玄的威壓,開始以他為中心,緩緩瀰漫開來。


  那是……半步化神!

  並非正統仙道的化神,也非此界「身神」之道的神變,而是他以「亂世梟雄」行當為基,吞噬玄珠國武道精華,竊取眾生恐懼願力,強行糅合而成的、獨屬於他的、充滿掠奪與權柄氣息的——俗神半步化神!

  「嗡——!」

  殘破的法壇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徹底崩解。但李長安周身,那血色與金色交織的「俗神神位」虛影卻猛地一亮,隨即緩緩沉入他的紫府,與那蛻變中的元嬰(陽神)以及「亂世梟雄」行當印記,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融合。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左眼血色與鐵灰沉澱,化為深不見底的暗紅,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殺伐與陰謀;右眼清光褪去,化為威嚴的金色,倒映著眾生百態與權柄光輝。眉心處,一道豎著的、細微的、似符非符、似紋非紋的金紅裂痕,悄然浮現,又緩緩隱去。

  氣息依舊不穩,傷勢依然沉重,但一種全新的、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危險的力量,在他體內緩緩流淌。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金紅色的、細若髮絲的神力浮現,這神力不再狂暴混亂,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能號令(或鎮壓)某些特定範疇內「規則」的韻味。

  「神位……半步化神……」 李長安感受著體內全新的力量,以及那與玄珠國冥冥中無數駁雜心念產生的、微弱卻真實的聯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複雜的弧度。

  成功了。在擊殺「神變侍者」、震懾天下、人心浮動、香火匯聚的絕佳時機,他強行衝擊,完成了「亂世梟雄」行當向「俗神神位」的晉升,並一舉將自身神道修為,推至了半步化神的門檻!雖然過程兇險萬分,幾乎魂飛魄散,雖然這「俗神」神位根基源於駁雜香火與眾生欲望,隱患頗多,未來必受香火反噬與因果糾纏,但……他擁有了更強大的力量,更穩固的根基,以及對這玄珠國,乃至對那神秘「天外諸神」體系,更深入的了解和……對抗的資本。

  「接下來……」 李長安緩緩調息,平復著體內翻騰的氣血與神力,目光穿透厚厚的冰層與岩石,仿佛看到了地面上那些依舊沉浸在震撼與恐懼中、心神與他新凝聚的「俗神神位」產生著微妙聯繫的武者們,尤其是那些容納了「天一真水化生符」的、他最重要的「資糧」與「傀儡」種子。

  「該收穫第一批果實了。順便,也該讓這玄珠國,正式知曉……他們新的『庇護者』,或者說……新的『神』,是誰了。」

  玄珠國,不,如今或許該稱之為「玄珠神朝」的核心——昔日寒蛟別院的遺址之上,一座巍峨、猙獰、通體由漆黑冰岩與暗金色金屬熔鑄而成的巨殿,拔地而起,如一頭匍匐在永寂冰川上的凶獸,吞吐著凜冽的寒風與駁雜的信仰。殿名「梟神殿」,乃新晉「亂世梟雄神」李長安之神宮,亦是其統御這方冰雪國度的權柄象徵。

  殿內並非金碧輝煌,反而光線昏暗,唯有穹頂鑲嵌的、散發著冰冷白光的巨大冰髓,投下慘澹的光。大殿盡頭,一座由無數扭曲兵刃、破碎甲冑、以及凍結的祈願面孔(皆是那些「虔誠」信徒貢獻的、蘊含強烈意念的器物或「祭品」)堆砌而成的神座之上,李長安的身影籠罩在一層流動的、介於實質與虛幻之間的金紅色神光之中。他面容依舊帶著曾經的蒼白與冷峻,但眉心那一道時而隱現的金紅豎痕,以及雙眸中沉澱的、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欲望與恐懼的暗紅與金色光芒,讓他平添了無上威嚴與詭秘。

  「神位」已成,半步化神,但非仙道正統,亦非「身神」歧路,而是獨屬於他的、掠奪眾生心念而成的「俗神」。此刻,他無需刻意感應,便能察覺到玄珠國,乃至周邊數個被「新朝」兵鋒所向、或主動「歸附」的冰川國度境內,那如同蛛網般、以「梟神殿」為中心輻散開去的、密密麻麻的信仰「絲線」。這些絲線駁雜依舊,恐懼、貪婪、崇拜、祈求、怨恨……種種情緒交織,但其中最為粗壯、最為堅韌的數十條,卻呈現出一股扭曲的、近乎狂熱的「虔信」之金,源頭正是那些容納了「天一真水化生符」的武者,尤其是其中修為達到「武相」境的各方強者、宗主、乃至國主。

  他們的「虔信」,與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是在符詔潛移默化的侵蝕、在「屠神」偉力的震懾、在「新路」希望的誘惑、以及李長安悄然通過符詔與神位散播的、關於「天上仙人在凡塵化身」的神話暗示下,形成的精神依賴與絕對服從。他們的「身神」,早已在符詔之力與李長安凝聚神位時匯聚的磅礴香火沖刷下,被徹底浸染、轉化,與符詔中的「印記」、與李長安的「俗神神位」,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單向的主從契約。

  「是時候了。」 神座上的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仿佛直接在每一個符詔容納者的神魂深處響起,帶著神祇般的威嚴與不容置疑,「吾乃『玄穹至高無上普化劫運仙尊』於凡塵之應化,歷劫顯聖,開創新道,澤被蒼生。汝等既受符詔,得窺天機,當為吾之使徒,代行天命,滌盪濁世,重定乾坤。」


  「玄穹至高無上普化劫運仙尊?」 接到「神諭」的各方大佬,心頭劇震。這名字……聞所未聞,但前綴如此誇張,結合李長安展現的莫測手段與「屠神」偉力,卻由不得他們不信,或者說,不敢不信。原來,李館主(如今該稱神尊了)竟是天上仙尊的化身!難怪能開闢「新路」,逆伐「神侍」!所有疑惑、所有不合理之處,仿佛瞬間有了「合理」的解釋。對「仙尊化身」的敬畏,對「代行天命」的狂熱,以及對自身成為「仙尊使徒」的榮耀與野望,如同熊熊烈火,瞬間吞噬了他們最後一絲疑慮與自主。

  「謹遵仙尊法旨!」 數十個聲音,在玄珠國各處,以最虔誠、最狂熱的姿態,嘶吼而出。他們體內的符詔印記與「身神」同時亮起,與梟神殿深處的神位產生強烈共鳴。下一刻,他們感到自身意志並未消失,但視角卻詭異地拔高、分化,仿佛多出了數十個「自己」,在同時觀察、思考、行動,而這些「自己」的底層意志,卻都絕對忠誠、狂熱地指向同一個存在——李長安,或者說,「玄穹仙尊化身」。

  「神道化身,萬念歸宗!」

  李長安心念微動,那數十條最粗壯的信仰絲線驟然亮起,金紅色的神力沿著絲線逆流而上,不是灌輸,而是「降臨」!剎那間,那數十名「武相」境強者,身體齊齊一震,眼眸深處掠過一抹與李長安同源的金紅光芒,氣息陡然變得凝練、統一,卻又保留了各自原本的部分特性。他們依然是他們,卻又不完全是。他們成為了李長安的「神道化身」,是獨立的個體,又是李長安意志的延伸,是他感官的觸角,是他權柄的支點。他們共享著李長安通過神位感知到的、經過篩選的龐雜信息,也忠實地執行著李長安的每一個念頭,同時,他們自身修煉、戰鬥、掠奪的感悟與力量精華,也會通過信仰絲線,源源不斷地反哺回神位本體。

  「去吧,以吾之名,以『新道』之火,燃盡這冰川腐朽的舊秩序。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資源、功法、人口、信仰……一切有價值之物,盡歸神國!」

  冰冷而充滿煽動性的「神諭」,伴隨著金紅色神力的加持,在數十位「化身」心頭迴蕩。早已被野心和「仙尊」光環點燃的他們,再無任何猶豫,紛紛舉起「仙尊使徒」、「開闢新道」的大旗,在自己掌控的勢力範圍內,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熱擴張與血腥征服。

  玄冰宗主(現為玄冰使徒)率先「皈依」,宣布玄冰宗舉宗投入「玄穹仙尊」座下,奉「梟神」李長安為地上代行者,並主動將宗門千年積累的冰屬性資源、秘法典籍,以及控制下的數座地下城人口,盡數「奉獻」給神國。

  裂骨幫主(裂骨使徒)不甘落後,以更加血腥殘酷的手段,清洗了幫內所有異議者,然後率領幫眾,如同最貪婪的鬣狗,撲向周邊不願歸附的小型勢力和資源點,燒殺搶掠,將所有戰利品和俘虜,源源不斷送往「梟神殿」。

  厲寒山(寒梟使徒)最為複雜,卻也最為徹底。他深知自己已無退路,更在符詔與神位的影響下,對「仙尊」的敬畏與忠誠深入骨髓。他直接宣布玄珠國舉國信奉「玄穹仙尊」,尊「梟神」李長安為國師、護國神尊,實際上則是將整個國家機器,變成了為李長安掠奪資源、傳播信仰的工具。他調集大軍,以「掃除舊神餘毒、傳播仙尊榮光」為名,對周邊數個冰川小國發動了滅國之戰。

  戰爭、征服、掠奪、皈依(強迫或自願)……在數十位相當於元嬰期的「神道化身」帶領下,在「仙尊化身」開創新道、賜予力量的「大義」名分下,一場席捲整個已知冰川地域的狂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烈度爆發了。抵抗者被無情碾碎,歸附者獻上一切以求存活。無數資源(蘊含異力的礦石、珍稀的冰原生物材料、古老的武道典籍)、海量的信仰(無論是虔誠還是恐懼產生的念力)、以及被征服國度的人口,如同百川歸海,湧向「梟神殿」,湧向李長安。

  李長安高踞神座,如同冰冷的黑洞,吞噬著一切。資源被投入殘破的「天地二脈法壇」(已修復並擴大為「萬靈血祭熔爐」,功能更偏掠奪與轉化)煉化,提取最精純的異力與靈氣精華,滋養自身與神位。信仰被神位吸收、提純(儘管依舊駁雜),轉化為金紅色的神力,強化對「化身」的控制,擴張神位的覆蓋範圍與權柄。人口則被強制遷徙,在「梟神殿」周圍建立起一座座新的、充滿壓抑與狂熱信仰的城鎮,成為神國最基礎的基石與信仰來源。

  他的力量,在掠奪與吞噬中,以驚人的速度膨脹。那金紅色的「俗神」神力,越發凝實厚重,神位虛影幾乎要化為實質。對冰川天地的感知也越發清晰,腳下地脈的陰煞,頭頂冰穹之外稀薄卻真實的天靈,甚至那籠罩整個冰川大陸的、源自「天外諸神」的淡淡污染與「規則」壓制,都仿佛在他眼中呈現出清晰的脈絡。

  「還不夠……這點資糧,這點信仰,這點疆域……遠遠不夠!」 李長安眼中金紅光芒熾盛,野心如同野火燎原。他不再滿足於被動接收,開始主動操控「化身」,以更加激進、更具煽動性的方式,挑起被征服地區內部的矛盾,扶持傀儡,製造分裂,然後以「救世主」或「仲裁者」的姿態介入,將更多土地、人口、資源,以最小的代價,納入掌控。


  短短數年,在血腥、欺詐、信仰與武力的多重作用下,昔日分散的、大小不一的數十個冰川國度、部族、勢力,如同被無形巨手強行糅合的雪團,以一種畸形的、高效的、充滿壓迫的方式,被整合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疆域覆蓋已知冰川大半的龐然巨物——「玄穹神朝」(對外宣稱)或「梟神國」(李長安自稱)。李長安,便是這巨物唯一的主宰,是「仙尊化身」,是「梟神」,是活著的神祇與帝王。

  「萬民信仰為基,掠奪資糧為薪,冰川天地為爐……是時候,築我神國,登臨化神了!」

  這一日,「梟神殿」深處,那被擴大、強化了無數倍的「萬靈血祭熔爐」核心,李長安的身影緩緩升起,懸停在半空。下方,是堆積如山的、從整個「神朝」搜刮來的、最精純的、蘊含各種屬性異力的天材地寶,以及無數被強迫或自願聚集於此、日夜不停祈禱、貢獻著駁雜而龐大信仰念力的信徒。更遠處,是整個「玄穹神朝」的疆域版圖,以冰晶沙盤的形式,呈現在他眼前。

  「以我神位為引,以掠奪之異力為磚,以天地二脈為骨,以萬民念力為泥……神國,築!」

  李長安雙手張開,金紅色的神力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注入下方的「熔爐」,注入堆積如山的資源,注入那冰晶沙盤,注入冥冥中連接著無數信徒的信仰絲線!整個「梟神殿」乃至周邊千里之地,轟然震動!地脈被強行拘束、改道,與天靈在「熔爐」的引導下瘋狂對撞、融合!海量的異力、資源、甚至部分地氣、天靈,被金紅色神力包裹、煉化,開始按照李長安的意志,在「熔爐」核心,在冰晶沙盤對應的、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層面,構建、凝聚!

  那是一個微縮的、但結構完整、法則初具的「世界」虛影!有山巒(以土、金異力與地脈凝成),有冰河(以水、冰異力與天靈匯就),有城鎮虛影(以信仰念力與部分被煉化的生靈魂魄為基),甚至有一輪微縮的、散發金紅光芒的「太陽」(以神位核心為源)高懸!這正是李長安以「亂世梟雄」神道為基,以掠奪來的海量資糧為材,以對冰川天地的部分理解與掌控為藍本,強行築造的——神國雛形!

  「神國,成!化神,破!」

  當那微縮神國虛影徹底凝實,與李長安的「俗神」神位、紫府中那已與神位部分融合的元嬰(陽神)產生完美共鳴的剎那,他感到某種一直存在的、無形的壁障,轟然破碎!金紅色神光沖天而起,將「梟神殿」的穹頂都映照得一片透亮!他的氣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質變!那金紅色神力,不再僅僅是力量,更帶上了某種「領域」的、可以小範圍制定、修改、利用「規則」的特性!神國虛影微微震動,與他的聯繫更加緊密,仿佛成了他身體、他神位、他道基的延伸與具現化!

  化神! 以神道登臨的、獨屬於他的、充滿掠奪與權柄氣息的化神!雖然初入此境,神國也僅是一個脆弱的雛形,但確確實實,他跨過了那道天塹,站在了此界個人武力的巔峰(至少在他認知中)!

  然而,就在他突破化神、神國初成的瞬間,一股強烈到令他靈魂顫慄的、冰冷、死寂、充滿無盡惡意的「注視」,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層層冰岩,驟然鎖定了他!那「注視」來自冰川最深處,來自那永恆的黑暗與瘋狂源頭,來自……「天外諸神」!這一次的「注視」,遠比「神變侍者」降臨時的威壓更加恐怖,更加直接,充滿了被螻蟻竊取重要資糧、甚至開始築巢的暴怒與必殺的意志!李長安甚至能「聽」到,那黑暗深處,仿佛有無數不可名狀的存在被驚動,發出無聲的咆哮,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開始朝著「玄穹神朝」,朝著「梟神殿」的方向,緩緩漫來!整個冰川的天地,都仿佛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果然……動靜太大,被徹底盯上了。以我如今化神修為,加上這初成神國,或許能抵擋一時,但絕無法與那黑暗深處的存在正面對抗,更何況是複數……」 李長安心中警兆狂鳴,剛剛突破的喜悅瞬間被冰冷的危機感取代。他毫不懷疑,那些「天外諸神」或其更強大的侍者,很快就會不惜代價,突破某種限制,親自降臨,將他這個「瀆神大盜」連同他辛苦營造的一切,徹底抹去!

  「此地不可久留!化神已成,神國初立,根基已固……是時候,該走了!」

  李長安眼中厲色一閃,再無半分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化神期的磅礴神力毫無保留地爆發,雙手猛地向下方那代表整個「玄穹神朝」疆域的冰晶沙盤虛抓!

  「神國,收!疆土,納!煉實為虛,歸於吾身!」

  「轟隆隆——!!!」

  整個「玄穹神朝」疆域,地動山搖!無數被強行掠奪、凝聚而來的地脈之氣、天靈精粹、異力本源、信仰願力,乃至疆土內億萬萬生靈(大部分已被符詔或信仰初步控制)的生命氣息與靈魂印記,都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源自他們「神」的恐怖吸力,強行從實體中抽取、剝離!山川在黯淡,河流在乾涸,城鎮在失去「靈性」,無數生靈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虛弱與剝離感,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自己遠去。


  而「梟神殿」上空,那剛剛成型的、微縮的、介於虛實之間的神國雛形,此刻如同一個貪婪的黑洞,瘋狂吞噬、吸納著這被強行抽取、煉化的、代表整個「玄穹神朝」精華的龐大洪流!神國在劇烈震顫、膨脹,內部的山川、河流、城鎮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真實」,雖然這種「真實」帶著一種詭異的、被剝離了部分本質的虛幻感,但其規模、其蘊含的能量、其與李長安神位的聯繫,卻在瘋狂暴漲!

  最終,當整個「玄穹神朝」疆域幾乎被「抽空」,變得「蒼白」、失去活力,而那神國雛形也膨脹到極限、幾乎要撐破某種界限時——

  「收!」

  李長安低喝一聲,雙手印訣一變,那龐大的、凝實的、仿佛承載著一國之地精華的神國虛影,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核桃大小的、不斷流轉著山川河流城鎮光影、散發無盡金紅神光的奇異光點,「嗖」地一聲,沒入李長安的眉心,順著經脈,沉入他的丹田氣海,最終,懸浮於他那已與神位融合、化為金紅神嬰的「化神」之側,緩緩旋轉,如同丹田內多了一顆微縮的、蘊含一方天地的星辰!

  「走!」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臉色也泛起不正常的金紅,氣息劇烈波動,顯然強行抽取一國精華、煉虛為實、納入己身,對他負荷也極大。但他不敢有絲毫耽擱,感應到冰川深處那恐怖的威壓正在迅速逼近、甚至已經能隱約看到黑暗裂縫在遠方天際蔓延,他毫不猶豫,發動了早已準備好、卻從未想過會如此快用上的最後底牌。

  「亂真師,虛實無間,偷天換日!神國為引,化神為憑——破界,歸!」

  他燃燒起剛剛穩固的化神本源,甚至不惜引動丹田內那剛剛納入的、尚未完全穩定的「神國」之力,雙手對著面前虛空,狠狠一撕!這一次,不再是模擬或引導天地之力,而是以化神期對「規則」的初步觸碰,以「亂真師」對虛實本源的極致運用,以整個「玄穹神朝」被煉化入體的磅礴「資糧」為能量源泉,強行在這被「天外諸神」力量籠罩、規則堅固的冰川世界,撕開一道通往「外界」——也就是他原本所在的、那個擁有完整仙道傳承、天道相對「正常」的「俗世大世」的臨時通道!

  「咔嚓——!」

  虛空如同破碎的鏡面,一道邊緣不斷扭曲、內部光怪陸離、散發出與冰川世界截然不同的、駁雜卻充滿「生氣」的靈氣波動的裂縫,被強行撕扯開來!裂縫那頭,隱約可見青山綠水、亭台樓閣,以及……陌生的、卻讓李長安靈魂深處泛起熟悉與渴望的天地氣息。

  「嗖!」

  沒有絲毫留戀,李長安身化一道黯淡到極致的金紅流光,在那冰川深處恐怖存在即將降臨的滔天威壓徹底鎖定他之前,猛地投入了那道不穩定的空間裂縫之中。

  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裂縫劇烈顫抖,隨即猛地閉合、湮滅,仿佛從未出現過。

  幾乎同時,數道充斥無盡毀滅與瘋狂的、難以名狀的、仿佛由純粹黑暗與扭曲規則構成的「觸鬚」或「目光」,穿透虛空,狠狠抽打在裂縫消失的地方,將那片空間連同下方的「梟神殿」遺址,徹底碾為虛無,形成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永恆死寂氣息的黑暗空洞。

  然而,目標已失。

  冰川深處,傳來無聲卻撼動整個大陸的暴怒咆哮。永寂冰原,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死寂與寒冷,只是曾經那個名為「玄穹神朝」的龐然大物,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抽乾了精華、滿目瘡痍、生機黯淡的蒼白土地,以及無數茫然失措、仿佛失去靈魂支柱的信徒與子民。

  而李長安,帶著一身化神修為、一個以掠奪一國精華築成的、隱患與潛力並存的「神國」,以及丹田內那顆微縮的、承載著億萬生靈(至少是他們的部分生命印記與信仰聯繫)的「星辰」,穿過無盡虛空亂流,重重地摔落在「俗世大世」某個不知名的、靈氣氤氳的山谷之中。

  他掙扎著起身,咳出幾口帶著金紅神光的鮮血,感受著周圍截然不同的、卻讓他紫府神嬰感到無比「舒適」與「渴望」的天地靈氣,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風格熟悉的仙家樓閣輪廓,蒼白而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卻又充滿警惕與野心的複雜笑容。

  「終於……回來了。這俗世大世,不知又是怎樣一番光景。而我這一身『俗神』修為,這丹田『神國』……嘿,那些天外邪神,想來此界尋我,也得先問問此方天地的『規矩』答不答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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