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6章 登島遠擊
西南的戰火，燃燒得比預想中更為熾烈，也更為詭譎。
白陽教挾黑石灘新敗之憤，與掠奪佛國以補元氣之貪，初期攻勢頗為兇猛。其「神兵」悍不畏死，在血祭加持下，往往能爆發出遠超常人的戰力，加上韓擒虎用兵老辣，一度攻入佛國邊境，連破數城，兵鋒直指佛國東部重鎮「琉璃城」下，大有席捲之勢。佛國邊境駐軍與僧兵起初措手不及，節節敗退，損失不小。
然而，佛國畢竟底蘊深厚，疆域遼闊，信眾億萬。最初的慌亂過後，佛國高層迅速調整策略。他們並未選擇與陷入狂熱、悍不畏死的白陽教「神兵」在正面戰場硬拼消耗，而是充分利用了己方最大的優勢——數量眾多且體系相對完備的「俗神」信仰網絡，以及佛國境內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與寺廟武裝。
佛國並未大規模集結僧兵與白陽教進行主力決戰，而是採取了層層阻擊、分割包圍、依託城鎮和寺廟節節抵抗的策略。同時，佛國真正可怕的力量開始顯現。
一座座寺廟，化身為堅固的堡壘和超凡力量的節點。長期受香火供奉的佛像、法器，在特定儀式和大量僧侶的誦經加持下，煥發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威能。有的寺廟周圍升起淡金色的光幕，尋常刀箭難傷，白陽教「神兵」衝擊其上，如撞鐵壁，甚至會被反震所傷；有的寺廟鐘聲長鳴，聲波所及，白陽教信徒便覺心神恍惚，戰意消退，而佛國僧兵則精神振奮；更有甚者，某些歷史悠久的古剎中，供奉的「護法金剛」、「羅漢」乃至「菩薩」像，竟能凝聚出模糊的法相虛影，或揮動降魔杵，或灑下甘露，雖然持續時間不長，消耗巨大，且往往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如高僧透支生命、消耗大量信眾願力），但其展現出的超凡力量，對白陽教依賴血肉之軀和原始神打的軍隊，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懾和實質殺傷。
白陽教的「兵主」雖強，但似乎受限於血祭的規模和「貢品」的質量，其神力投射難以覆蓋廣闊戰場，更多是加持於少數精銳「神將」和狂信徒身上，難以像佛國那樣，將超凡力量較為均勻地分布到各個防禦節點上。且佛國的「俗神」之力，似乎對白陽教那種血腥、混亂的神力，有一定的克制淨化之效。
戰場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白陽教軍隊往往能勢如破竹地擊潰佛國前沿的普通守軍，但一旦逼近重要的寺廟、城鎮，就會遇到頑強的、附帶各種「神異」效果的抵抗。佛國僧兵與地方武裝依託這些「神佑」之地，以守代攻，不斷消耗、遲滯白陽教的兵鋒。同時，佛國利用其龐大的信眾基礎，堅壁清野，襲擾糧道，散布流言，讓深入佛國境內的白陽教軍陷入後勤困難和民眾敵視的泥潭。
韓擒虎很快發現，自己仿佛一拳打進了棉花里，又像是陷入了一張充滿荊棘的大網。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而占領的土地，除了廢墟和敵視的民眾，難以獲得有效的補給。佛國的「俗神」網絡，如同無數個難啃的釘子，將他的大軍牢牢牽制、分散、消耗。
更讓韓擒虎煩躁的是，佛國軍隊極少與他進行期待中的主力決戰。一旦他試圖集結重兵，強行拔除某個重要節點，佛國軍隊往往稍作抵抗便主動後撤，將一座空城或難以短期攻克的寺廟留給他，然後從側翼、後方不斷騷擾。而當白陽教軍因分兵占領、補給困難而顯露出疲態時，佛國的精銳僧兵和受「俗神」加持的地方武裝，又會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撲上來，狠狠咬下一口。
這種依託「俗神」網絡和本土優勢的「彈性防禦」加「游擊襲擾」戰術，讓習慣了大開大合、正面沖陣、以血腥狂熱碾壓敵人的白陽教軍極不適應。軍隊的士氣，在一次次攻堅受挫、補給被襲、周圍無處不在的敵意中，開始悄然滑落。血祭帶來的狂熱buff，似乎也在佛國那種無處不在的、帶著「淨化」意味的梵唱鐘聲中，被慢慢消磨。
戰事陷入膠著，對白陽教越發不利。他們就像一頭沖入荊棘叢的猛虎，空有力量，卻被無數藤蔓纏繞、尖刺所傷，每前進一點都艱難無比，鮮血淋漓。而佛國，則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不急不躁，用陷阱、毒刺和不斷的騷擾，消耗著猛虎的體力與耐心。
終於，在圍攻「琉璃城」三月不克，反而損兵折將，後勤線屢遭襲擊，後方占領區也開始出現不穩跡象（部分是被北疆暗中煽動的「佛法」信徒，部分是本地豪強見風使舵）後，韓擒虎不得不承認，快速擊敗佛國、掠奪資源的計劃已經破產。繼續僵持下去，不等攻破佛國，自己這支遠征軍就要被活活耗死在這片充滿「異神」氣息的土地上。
「撤！」韓擒虎咬牙下達了命令。儘管心中萬分不甘，但作為統帥，他必須為這支彌勒派的核心力量負責。撤退過程同樣艱難，佛國軍隊如影隨形，不斷襲擾，試圖將白陽教軍留在境內。最終，白陽教軍丟棄了大量擄掠的財物和行動緩慢的傷兵，才勉強擺脫追擊，狼狽不堪地退回了雙方實際控制線附近，重新縮回了他們起家的深山老林和幾個易守難攻的險要據點。
經此一役，白陽教不僅未能從佛國身上吸到血，反而損失慘重，士氣低落，先前占領的佛國邊境五郡之地（多為平原富庶之地）得而復失，全部丟失。更重要的是，他們引以為傲的、憑藉血祭獲得的神力加持，在佛國體系化、陣地化的「俗神」網絡面前，暴露出了持續力不足、難以應對複雜地形和分散防禦的短板。
然而，就在佛國上下歡欣鼓舞，準備慶祝「降魔大勝」，甚至有些激進派開始鼓吹「宜將剩勇追窮寇」，徹底攻入白陽教老巢，犁庭掃穴之時，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佛國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龐大的佛國，由無數寺廟、宗派、地方豪強、土司頭人共同構成，表面尊奉共同的佛陀，實則派系林立，利益糾葛複雜。此次抵禦白陽教入侵，固然是同仇敵愾，但勝利之後，如何瓜分戰果（奪回的土地、繳獲的物資、乃至來自信眾的更多供奉），卻引發了激烈的內鬥。
那些在戰爭中出力甚多的地方寺廟和豪強武裝，認為自己守土有功，理應獲得更多的土地、人口和稅收特權。而來自佛國核心區域、由大寺廟直接掌控的僧兵集團，則認為自己是抗敵主力，功勞最大，戰利品和收復的領土應由中央（即幾大主導寺廟）統一分配。雙方矛盾迅速激化。
更棘手的是，那些被白陽教短暫占領、又被佛國「收復」的五郡之地。白陽教統治時間雖短，但其簡單粗暴的「血食獻祭可得力量」的教義，以及反抗佛國上層壓榨的煽動，並非沒有留下痕跡。當地一些不得志的底層僧侶、對佛國苛政不滿的豪強、乃至部分被白陽教裹挾又遭佛國清算的民眾，在佛國大軍主力尚未完全站穩腳跟、內部又為爭權奪利吵得不可開交之際，在一些「有心人」（北疆夜鶯及殘留的偽白陽教分子暗中串聯）的鼓動下，竟然聯合起來，發動了叛亂！
他們打出的旗號五花八門，有的宣稱要「清除佛國偽僧，還我淨土」，有的則乾脆又扯起了白陽教的虎皮（儘管真的白陽教已經退走），還有的乾脆就是地方豪強想趁機自立。叛亂雖不統一，但趁佛國內訌、兵力分散、統治未穩之機，竟也迅速蔓延，攻占府庫，打開糧倉，甚至圍攻了一些規模較小的寺廟。
佛國高層震怒，急令鎮壓。但派系紛爭使得軍令不暢，各方勢力互相扯皮，都希望別人去打頭陣消耗叛軍，自己保存實力搶奪利益。鎮壓行動遲緩而低效。更有甚者，一些邊境與佛國若即若離的地方勢力，乃至周邊對佛國心懷叵測的割據政權，見佛國內部生亂，有機可乘，也開始蠢蠢欲動，在邊境製造摩擦，甚至暗中支持叛亂勢力，企圖分一杯羹。
內憂外患之下，佛國原本「趁勝追擊，一舉滅魔」的雄心，瞬間化為泡影。繼續深入白陽教控制的險峻山區？後方不穩，補給線漫長，萬一叛亂擴大，或被其他勢力抄了後路，後果不堪設想。
最終，在幾大寺廟住持和世俗貴族的激烈爭吵與相互妥協下，佛國做出了一個無奈而又現實的決定：暫停對白陽教的進一步軍事行動，主力回師，優先平定內部叛亂，穩定邊境，消化（或者說搶奪）剛剛收復的五郡之地。至於白陽教這個心腹大患，只能等內部安定後再做打算。
於是，轟轟烈烈的「降魔之戰」，虎頭蛇尾地結束了。佛國大軍帶著繳獲（主要是從白陽教軍和占領區倉促搜刮的財物，以及大量被擄為奴的俘虜），匆匆撤離前線，回頭去撲滅自家後院燃起的火焰。而被他們奪回的五郡之地，並未能真正安定，反而陷入了佛國內部各派系、地方豪強、叛亂武裝以及外部勢力插手攪和的混亂泥潭。
消息傳回北疆，李長安聽完夜鶯的詳細匯報，良久，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嘆非嘆。
「果然，外力易御，內患難防。佛國千般算計，萬般神通，終究倒在了自家人的爭權奪利和地方勢力的反噬之上。」他搖了搖頭，對王鎮惡和明夷子道，「白陽教敗於貪功冒進，低估了佛國的底蘊和『俗神』之力的難纏。佛國則勝而不穩，敗於內部分裂和統治之弊。看似一場大戰，實則兩敗俱傷，誰也沒能真正吃掉誰，反而都暴露了各自的弱點，留下了更大的隱患。」
「觀主所言極是。」明夷子撫須道，「經此一役，白陽教銳氣受挫，短期內難以大舉東進，且與佛國結下死仇，西南方向，我北疆壓力大減。佛國內部生亂，自顧不暇，亦無力他顧。此誠乃我北疆天賜之發展良機。」
王鎮惡則更關注軍事層面：「白陽教『神打』之術，正面衝鋒陷陣確有可怖之處，然面對佛國依託『俗神』節點的陣地防禦，則顯得笨拙而被克制。佛國『俗神』之力，雖花樣繁多，利於防守，但似乎頗為依賴寺廟、佛像等固定之物及大量僧侶信眾願力支持，難以機動野戰，且消耗巨大，不可持久。此二者之長短，於我北疆日後用兵，頗有參考價值。」
李長安點頭：「不錯。此戰雖非我等親歷，然其經驗教訓，彌足珍貴。我北疆將來之敵，無論是捲土重來的白陽教，還是可能衝突的佛國，乃至其他勢力，其戰法、優劣，皆需細細揣摩。我北疆之路，不能只學一家之長，需兼容並蓄，發展出適合我們自己的戰法體系。」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西南那片剛剛經歷戰火、依舊暗流涌動的區域：「白陽教退守老巢，必不甘心，會舔舐傷口，以更瘋狂的血祭恢復元氣，其內部矛盾也可能因此戰失利而激化。佛國內亂，正是我們那幾位『傳教士』加大活動力度的好時機。讓普法禪師那邊，可以更『積極』一些，多與那些對佛國不滿的勢力接觸，必要時，可提供些許『幫助』。至於我們派去佛國的那些『白陽教使者』，也該再加把火，讓佛國內部的叛亂，燒得更旺些，讓他們的注意力，更久地陷在自己家裡。」
「另外，」李長安目光轉向東南方向，雖然那裡目前並非戰略重心，但那條被卡住的海路，始終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絕雪嶺船塢的進展，要加快。楊松郡……先讓他再得意些時日。」
西南的戰火暫時熄滅了，但仇恨的種子已經深埋，內部的裂痕已然顯現。而北疆，則在李長安的統領下，如同一個耐心的獵人，一邊消化著這場混戰帶來的「紅利」（壓力減輕、獲得經驗），一邊繼續磨礪著自己的爪牙，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時機。白陽教與佛國的兩敗俱傷，正是他樂見其成的局面。而這場大戲的幕後推手，已然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未來，以及那些暫時蟄伏的敵人。
西南的硝煙與佛國內部的喧囂，似乎暫時與北疆無關。李長安如同一隻盤踞巢穴的猛虎，舔舐著舊傷，磨礪著新爪，將全部精力投入北疆三郡的內政、軍備與暗中布局之中。絕雪嶺海路被楊松郡蠻橫截斷的憋悶，並未隨時間淡去，反而如同一根細刺，扎在北疆這台日益強大的戰爭機器深處，時不時帶來隱痛與提醒——偏安一隅，終有極限；欲圖大業，海陸皆需通達。
然而，跨越數千里征討一個濱海郡縣，絕非易事。陸軍勞師遠征，補給困難，且易陷入泥潭；水師更是北疆短板，幾乎從零起步。就在李長安一面加緊絕雪嶺船塢建設，一面從長計議之時，一個意外的消息，伴隨著海圖與夜鶯的密報，送到了他的案頭。
「……飛石島？」李長安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最終落在絕雪嶺東北方向、距離海岸約兩百餘里的一片群島標記上。這片群島由大小數十個島嶼組成，其中最大的主島形似飛鳥，故名飛石島。島上多山，有淡水，有天然良港，但因遠離主要航道，且周邊暗礁密布，海況複雜，加之島上並無特別出產的資源，歷來被視為荒僻險惡之地，只有少數亡命海寇或躲避追捕的逃犯偶爾在此落腳。因其位置，恰好卡在從絕雪嶺北上南下、以及向東南通往楊松郡等沿海繁華地域的幾條潛在航線之間。
夜鶯的密報詳細描述了飛石島的情況：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主港隱蔽，可泊大船。最重要的是，此地目前並無強大勢力占據，只有幾股不成氣候的海盜盤踞，互相爭鬥。因島嶼貧瘠，且位置敏感（靠近北疆，也靠近楊松郡等勢力的海上勢力範圍邊緣），周邊勢力對其興趣不大，即便楊松郡，也僅將其視為海上盜匪的臨時巢穴，偶爾清剿，並未派兵常駐。
「天賜之地。」李長安眼中精光一閃。飛石島本身或許價值有限，但其戰略位置，對此刻的北疆而言，卻至關重要！以此為基地，可以訓練水師，可以建造、維護、隱藏更大的戰船，可以監控附近海域，可以……作為未來對付楊松郡的跳板和前哨！而且，拿下此島，名正言順——剿滅海盜，保境安民，擴展海疆，哪個理由都說得過去，不會過分刺激周邊勢力，尤其是楊松郡。
「傳令絕雪嶺，集中所有可用的海船、水手，徵調熟悉當地水文的老漁民、老海商為嚮導。命王鎮惡親自前往絕雪嶺坐鎮，調撥一千精銳，配強弓硬弩，隨船行動。再調撥『神機營』新試製的『火龍出水』、『猛火油櫃』等火器若干，加強船隊火力。」李長安迅速下達命令，語氣斬釘截鐵，「目標，飛石島。肅清島上匪類，占據主島及附近關鍵小島，修建營寨、碼頭、瞭望台，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飛石島成為我北疆水師的前進基地！」
「是！」傳令兵領命而去。
王鎮惡接到命令，毫無遲疑，立刻動身前往絕雪嶺。他深知此戰對北疆未來海上戰略的意義，也明白李長安將此重任交給自己的信任。在絕雪嶺，他迅速整合了北疆所有能用於海戰的船隻——大小不過二十餘艘，多為改造的商船和舊式戰船，與楊松郡的水師相比，堪稱寒酸。但王鎮惡治軍極嚴，水手雖新，卻令行禁止；士卒雖不習海戰，但陸戰彪悍，且配備了北疆最精良的弓弩和一部分試驗性的火器。
準備就緒後，北疆這支小小的、堪稱簡陋的「艦隊」，在王鎮惡的率領下，趁著晨霧，悄然駛離絕雪嶺，朝著飛石島方向進發。航行過程並不順利，新水手暈船，船隻抗風浪能力差，航線不熟……但憑藉老練漁民的指引和嚴格軍紀，他們還是克服了困難，在數日後，抵達了飛石島外圍。
島上的海盜果然如情報所述，分為數股，互相傾軋，且對北疆這支突然出現的船隊毫無防備。王鎮惡採取分進合擊、夜襲火攻的策略，先以小船載精銳趁夜登陸，摸掉海盜崗哨，隨即主力船隊強攻主港。海盜們烏合之眾，如何是北疆正規軍的對手？尤其是當「火龍出水」（一種簡陋的火箭彈）拖著焰尾呼嘯著砸向海盜聚集的棚屋，以及「猛火油櫃」（噴火器雛形）噴出的烈焰吞噬海盜小船時，這些亡命之徒的抵抗瞬間崩潰。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不到十天，盤踞飛石島主島及附近幾處關鍵島嶼的海盜便被清剿一空，或死或降。王鎮惡迅速組織人手，清理廢墟，修建簡易營寨、碼頭和防禦工事，並從俘虜和北疆移民中挑選可靠者，開始建設這個新的海上據點。飛石島，正式插上了北疆的旗幟。
消息傳回北疆，李長安心中稍定。有了飛石島這個立足點，北疆便有了經營海上的支點，訓練水師、建造海船、監控海域都有了依託。下一步，便是以此為基礎，逐步滲透、威懾，乃至最終解決楊松郡這個海路毒瘤。
然而，就在飛石島基地建設初具雛形，王鎮惡正準備派遣使者，攜帶繳獲的海盜頭顱和北疆的「通告」（宣稱剿匪、維護航道安全），前往楊松郡「通好」，順便試探其反應時，一個令人錯愕的消息，從楊松郡方向傳來。
楊松郡，變天了。
原郡守吳懷仁，及其主要黨羽，被其手下掌握兵權的「鎮海將軍」張賁發動兵變，一夜之間盡數誅殺。張賁控制了郡城，迅速清洗了吳懷仁的餘黨，並對外宣布，吳懷仁「貪暴不仁，截斷商路，勒索往來，天怒人怨」，故「順天應人，起兵除害」，自領「楊松防禦使」，總攬郡中軍政大權。
正當北疆上下驚疑不定，揣測這張賁是何方神聖，其政變是福是禍之時，張賁的使者，已經攜帶重禮和書信，渡海來到了剛剛被北疆占領的飛石島，求見王鎮惡。
使者態度極為恭謹，呈上的禮單更是豐厚得令人咋舌：白銀十萬兩，上等海鹽五千石，精鐵三千斤，珍珠、珊瑚、玳瑁等海外奇珍無數，更有海船圖紙十卷，熟練船匠百人名冊（承諾隨時可送來）。此外，還有被楊松郡扣押的北疆商隊全部人員、貨物，並加倍賠償損失。
隨禮單附上的，是張賁的親筆信。信中，張賁先是對「前郡守吳懷仁倒行逆施，冒犯北疆虎威」表示「深切愧疚與嚴厲譴責」，聲稱自己「久仰北疆總督李公威名，深恨吳賊阻塞商路、禍害地方之惡行」，故「憤而起兵，為民除害，亦為北疆稍解困厄」。接著，他代表新的楊松郡政權，鄭重承諾：即刻起，開放黑水峽航道，取消一切不合理關稅，保障北疆商船安全通行，並願與北疆「永結盟好，互通有無」。最後，信中委婉提及，些許薄禮，不成敬意，既是賠償，亦是結交之誠，望北疆「李公」及「王將軍」笑納，今後兩家和睦，共保海域太平。
王鎮惡拿著這封信和禮單，一時間有些恍惚。出兵飛石島，本是未雨綢繆，為將來可能針對楊松郡的行動打個前站，順便剿匪練兵。怎麼這邊剛拿下飛石島，那邊楊松郡就內訌換人了？而且這新上台的張賁，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賠償給得如此痛快，簡直像是……生怕北疆打過去一樣？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使者穩住，遣快船將消息連同張賁的信件禮單，火速送往北疆總督府。
李長安接到報告，也是頗感意外。他仔細閱讀了張賁的信，又反覆詢問了使者的一些細節，沉吟良久，臉上露出瞭然與玩味的笑容。
「這個張賁，倒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角色。」李長安對聞訊趕來的明夷子等人道，「吳懷仁卡我商路，固然貪婪短視，但未必沒有倚仗地利、輕視我北疆偏遠的意思。這張賁，卻能看清形勢。」
「觀主的意思是？」明夷子捋須問道。
「他信中說得客氣，什麼『久仰威名』、『為民除害』，皆是託詞。」李長安指尖敲著那封信，「真實原因，恐怕有二。其一，我北疆新敗白陽教，威名正盛。我雖未主動宣揚飛石島之事，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在海商往來頻繁之地。我北疆突然出兵，跨海奪島，展現出了經營海上的決心和一定的跨海投送能力。這張賁剛剛政變上位，立足未穩，最怕的就是外部強敵藉機干涉。我北疆若以商路被卡、人員被扣為由，興師問罪，他這新得的楊松郡，可能就要易主了。」
「其二，」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算準了我北疆現階段的重心，不在東南海上。我取飛石島，是為將來計，是立一根釘子，築一個跳板，而非立刻就要吞併楊松郡。跨海遠征，勞師動眾，補給艱難，即便能勝，占領之後的統治成本極高，且易陷入與地方豪強、海商勢力糾纏的泥潭，於我專注應對白陽教、佛國威脅的大局不利。張賁獻上厚禮，開放商路，姿態做足，給了我台階，也給了他自己喘息之機。他是用錢買平安，用暫時的讓步，換取鞏固內部、消化權力的時間。」
明夷子點頭贊同：「確是如此。此人能審時度勢，知進退，且手段果決，一夜剷除吳懷仁勢力，非庸碌之輩。其主動求和，看似屈辱，實則高明。我北疆既得實利（商路重開，巨額賠償），又無勞師遠征之耗、戰後治理之煩，短期內確無必要再對楊松郡用兵。而他卻可藉此穩住我北疆，騰出手來清理內部，坐穩位置。」
「正是此理。」李長安將信件放下，「他這是看透了我北疆眼下無力也無意在東南大打出手，更不願陷入長期治理的泥潭。所以，他搶在我們可能發難之前，自己把禍首吳懷仁宰了，把好處送上門，堵住我們的嘴，也斷了我們出兵的由頭。好一招丟卒保車，斷尾求生。」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接受他的求和？」王鎮惡（信使帶回口信）問道。
「為何不接受？」李長安反問，嘴角微翹，「他送來的，是實實在在的錢糧、工匠、商路。我們現階段最需要的，就是發展的時間，積累的資本。有了楊松郡主動開放的商路，絕雪嶺的海貿便可重啟，且更加順暢。有了這些賠償，我們的水師建設、飛石島基地的完善，都能加快。至於張賁此人……暫且留著他，讓他替我們管著楊松郡，維持商路通暢，豈不更好？一個聰明且知道怕的鄰居，總比一個貪婪愚蠢的吳懷仁要好對付。若他日後不老實，飛石島這顆釘子，可還在我們手裡。」
「主公英明！」眾人心悅誠服。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張賁的主動求和，固然出乎意料，但細想之下，卻在情理之中，且對北疆有百利而無一害。
「回復張賁，」李長安下令，「禮物，我們收下，以彰其悔過之誠。商路，按他所言開放，北疆商船受他保護。過往恩怨，一筆勾銷。望他好自為之，善待商旅，勿蹈吳懷仁覆轍。另，轉告他，飛石島已歸北疆，剿匪安民，亦為保海域太平，望楊松郡勿生誤會，雙方以現有控制區為界，互不侵擾。」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飛石島上，王鎮惡接待了張賁的使者，收下厚禮，釋放了善意。楊松郡內，剛剛經歷血腥政變、人心惶惶的張賁，接到北疆的回覆，長長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將軍，何至於此啊！」有手下心腹不解，覺得如此卑躬屈膝，賠償巨額，太過屈辱，「那北疆雖強，畢竟遠在西北，跨海來攻，豈是易事？我楊松水師未必怕他！」
張賁看了心腹一眼，搖頭嘆道：「爾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北疆李長安，虎狼也。黑石灘之戰，白陽教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此人用兵，神鬼莫測。他占飛石島，豈是只為剿匪？那是楔入我海域的一顆釘子！今日他若以吳懷仁舊事為藉口，發兵來攻，我新得此地，內部未穩，水師將領多為吳賊舊部，人心浮動，如何抵擋？即便能擋一時，北疆挾大勝之威，若鐵了心要拿下楊松郡，不斷增兵，我可能久守？屆時郡中那些豪強海商，見勢不妙，焉知不會倒戈相向？」
他走到窗邊，望著港口外的茫茫大海，沉聲道：「李長安要飛石島，是立威，也是試探。我若強硬，他便有藉口。我主動服軟，獻上厚禮，開放商路，他便沒了立即開戰的理由。他新敗白陽教，又需應對西南佛國，重心在內陸，跨海遠征楊松，勝則難治，敗則損威，非其首選。我此舉，是給他台階，也是給自己時間。用錢財和暫時的低頭，換我整頓內部、掌控水師、穩固權位的時間。待我徹底掌控楊松，水師歸心，豪強俯首，屆時……再看形勢不遲。」
心腹恍然，拜服道：「將軍深謀遠慮，非我等所能及。」
張賁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告訴下面的人，對北疆商船，務必客氣，稅賦就按最低的收，絕不許刁難。另外，挑選一批最好的船匠，連同他們的家眷，秘密送去北疆……不，就送去飛石島，算是我們結交的誠意。北疆要建水師，就讓他們建。他們水師強了，首要目標未必是我楊松，也許是更南邊的海梟，或是……其他勢力。敵人的敵人，或許還能成為朋友。至少，現在，我們不能再多個北疆這樣的敵人。」
一場潛在的跨海征戰，就這樣消弭於無形。北疆兵不血刃，拿下了飛石島這個至關重要的海上支點，獲得了巨額賠償和重新暢通的海上商路，還「收穫」了一個暫時恭順的鄰居。而楊松郡的新主人張賁，則用金錢和面子，換來了寶貴的喘息和鞏固權力的時間。
李長安在總督府收到飛石島基地開始接收楊松郡送來的船匠和物資的消息時，只是淡淡一笑。張賁的打算，他心知肚明。但這又如何？現階段，穩住東南海路，獲取實際利益，加速自身發展，才是最重要的。張賁想借時間穩固內部？正好，北疆也需要時間變得更強大。等到北疆真正騰出手來，消化了內陸的威脅，磨利了海上的爪牙，一個楊松郡，又算得了什麼？飛石島這顆釘子已經紮下，商路已經打通，該拿的好處已經拿到。至於未來……未來再說。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邊和南邊。那裡，白陽教在舔舐傷口，佛國在內亂不休。而北疆，在解決了海路的小小梗阻後，將繼續沿著既定的道路，沉默而堅定地壯大著。
白陽教挾黑石灘新敗之憤，與掠奪佛國以補元氣之貪，初期攻勢頗為兇猛。其「神兵」悍不畏死，在血祭加持下，往往能爆發出遠超常人的戰力，加上韓擒虎用兵老辣，一度攻入佛國邊境，連破數城，兵鋒直指佛國東部重鎮「琉璃城」下，大有席捲之勢。佛國邊境駐軍與僧兵起初措手不及，節節敗退，損失不小。
然而，佛國畢竟底蘊深厚，疆域遼闊，信眾億萬。最初的慌亂過後，佛國高層迅速調整策略。他們並未選擇與陷入狂熱、悍不畏死的白陽教「神兵」在正面戰場硬拼消耗，而是充分利用了己方最大的優勢——數量眾多且體系相對完備的「俗神」信仰網絡，以及佛國境內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與寺廟武裝。
佛國並未大規模集結僧兵與白陽教進行主力決戰，而是採取了層層阻擊、分割包圍、依託城鎮和寺廟節節抵抗的策略。同時，佛國真正可怕的力量開始顯現。
一座座寺廟，化身為堅固的堡壘和超凡力量的節點。長期受香火供奉的佛像、法器，在特定儀式和大量僧侶的誦經加持下，煥發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威能。有的寺廟周圍升起淡金色的光幕，尋常刀箭難傷，白陽教「神兵」衝擊其上，如撞鐵壁，甚至會被反震所傷；有的寺廟鐘聲長鳴，聲波所及，白陽教信徒便覺心神恍惚，戰意消退，而佛國僧兵則精神振奮；更有甚者，某些歷史悠久的古剎中，供奉的「護法金剛」、「羅漢」乃至「菩薩」像，竟能凝聚出模糊的法相虛影，或揮動降魔杵，或灑下甘露，雖然持續時間不長，消耗巨大，且往往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如高僧透支生命、消耗大量信眾願力），但其展現出的超凡力量，對白陽教依賴血肉之軀和原始神打的軍隊，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懾和實質殺傷。
白陽教的「兵主」雖強，但似乎受限於血祭的規模和「貢品」的質量，其神力投射難以覆蓋廣闊戰場，更多是加持於少數精銳「神將」和狂信徒身上，難以像佛國那樣，將超凡力量較為均勻地分布到各個防禦節點上。且佛國的「俗神」之力，似乎對白陽教那種血腥、混亂的神力，有一定的克制淨化之效。
戰場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白陽教軍隊往往能勢如破竹地擊潰佛國前沿的普通守軍，但一旦逼近重要的寺廟、城鎮，就會遇到頑強的、附帶各種「神異」效果的抵抗。佛國僧兵與地方武裝依託這些「神佑」之地，以守代攻，不斷消耗、遲滯白陽教的兵鋒。同時，佛國利用其龐大的信眾基礎，堅壁清野，襲擾糧道，散布流言，讓深入佛國境內的白陽教軍陷入後勤困難和民眾敵視的泥潭。
韓擒虎很快發現，自己仿佛一拳打進了棉花里，又像是陷入了一張充滿荊棘的大網。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而占領的土地，除了廢墟和敵視的民眾，難以獲得有效的補給。佛國的「俗神」網絡，如同無數個難啃的釘子，將他的大軍牢牢牽制、分散、消耗。
更讓韓擒虎煩躁的是，佛國軍隊極少與他進行期待中的主力決戰。一旦他試圖集結重兵，強行拔除某個重要節點，佛國軍隊往往稍作抵抗便主動後撤，將一座空城或難以短期攻克的寺廟留給他，然後從側翼、後方不斷騷擾。而當白陽教軍因分兵占領、補給困難而顯露出疲態時，佛國的精銳僧兵和受「俗神」加持的地方武裝，又會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撲上來，狠狠咬下一口。
這種依託「俗神」網絡和本土優勢的「彈性防禦」加「游擊襲擾」戰術，讓習慣了大開大合、正面沖陣、以血腥狂熱碾壓敵人的白陽教軍極不適應。軍隊的士氣，在一次次攻堅受挫、補給被襲、周圍無處不在的敵意中，開始悄然滑落。血祭帶來的狂熱buff，似乎也在佛國那種無處不在的、帶著「淨化」意味的梵唱鐘聲中，被慢慢消磨。
戰事陷入膠著，對白陽教越發不利。他們就像一頭沖入荊棘叢的猛虎，空有力量，卻被無數藤蔓纏繞、尖刺所傷，每前進一點都艱難無比，鮮血淋漓。而佛國，則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不急不躁，用陷阱、毒刺和不斷的騷擾，消耗著猛虎的體力與耐心。
終於，在圍攻「琉璃城」三月不克，反而損兵折將，後勤線屢遭襲擊，後方占領區也開始出現不穩跡象（部分是被北疆暗中煽動的「佛法」信徒，部分是本地豪強見風使舵）後，韓擒虎不得不承認，快速擊敗佛國、掠奪資源的計劃已經破產。繼續僵持下去，不等攻破佛國，自己這支遠征軍就要被活活耗死在這片充滿「異神」氣息的土地上。
「撤！」韓擒虎咬牙下達了命令。儘管心中萬分不甘，但作為統帥，他必須為這支彌勒派的核心力量負責。撤退過程同樣艱難，佛國軍隊如影隨形，不斷襲擾，試圖將白陽教軍留在境內。最終，白陽教軍丟棄了大量擄掠的財物和行動緩慢的傷兵，才勉強擺脫追擊，狼狽不堪地退回了雙方實際控制線附近，重新縮回了他們起家的深山老林和幾個易守難攻的險要據點。
經此一役，白陽教不僅未能從佛國身上吸到血，反而損失慘重，士氣低落，先前占領的佛國邊境五郡之地（多為平原富庶之地）得而復失，全部丟失。更重要的是，他們引以為傲的、憑藉血祭獲得的神力加持，在佛國體系化、陣地化的「俗神」網絡面前，暴露出了持續力不足、難以應對複雜地形和分散防禦的短板。
然而，就在佛國上下歡欣鼓舞，準備慶祝「降魔大勝」，甚至有些激進派開始鼓吹「宜將剩勇追窮寇」，徹底攻入白陽教老巢，犁庭掃穴之時，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佛國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龐大的佛國，由無數寺廟、宗派、地方豪強、土司頭人共同構成，表面尊奉共同的佛陀，實則派系林立，利益糾葛複雜。此次抵禦白陽教入侵，固然是同仇敵愾，但勝利之後，如何瓜分戰果（奪回的土地、繳獲的物資、乃至來自信眾的更多供奉），卻引發了激烈的內鬥。
那些在戰爭中出力甚多的地方寺廟和豪強武裝，認為自己守土有功，理應獲得更多的土地、人口和稅收特權。而來自佛國核心區域、由大寺廟直接掌控的僧兵集團，則認為自己是抗敵主力，功勞最大，戰利品和收復的領土應由中央（即幾大主導寺廟）統一分配。雙方矛盾迅速激化。
更棘手的是，那些被白陽教短暫占領、又被佛國「收復」的五郡之地。白陽教統治時間雖短，但其簡單粗暴的「血食獻祭可得力量」的教義，以及反抗佛國上層壓榨的煽動，並非沒有留下痕跡。當地一些不得志的底層僧侶、對佛國苛政不滿的豪強、乃至部分被白陽教裹挾又遭佛國清算的民眾，在佛國大軍主力尚未完全站穩腳跟、內部又為爭權奪利吵得不可開交之際，在一些「有心人」（北疆夜鶯及殘留的偽白陽教分子暗中串聯）的鼓動下，竟然聯合起來，發動了叛亂！
他們打出的旗號五花八門，有的宣稱要「清除佛國偽僧，還我淨土」，有的則乾脆又扯起了白陽教的虎皮（儘管真的白陽教已經退走），還有的乾脆就是地方豪強想趁機自立。叛亂雖不統一，但趁佛國內訌、兵力分散、統治未穩之機，竟也迅速蔓延，攻占府庫，打開糧倉，甚至圍攻了一些規模較小的寺廟。
佛國高層震怒，急令鎮壓。但派系紛爭使得軍令不暢，各方勢力互相扯皮，都希望別人去打頭陣消耗叛軍，自己保存實力搶奪利益。鎮壓行動遲緩而低效。更有甚者，一些邊境與佛國若即若離的地方勢力，乃至周邊對佛國心懷叵測的割據政權，見佛國內部生亂，有機可乘，也開始蠢蠢欲動，在邊境製造摩擦，甚至暗中支持叛亂勢力，企圖分一杯羹。
內憂外患之下，佛國原本「趁勝追擊，一舉滅魔」的雄心，瞬間化為泡影。繼續深入白陽教控制的險峻山區？後方不穩，補給線漫長，萬一叛亂擴大，或被其他勢力抄了後路，後果不堪設想。
最終，在幾大寺廟住持和世俗貴族的激烈爭吵與相互妥協下，佛國做出了一個無奈而又現實的決定：暫停對白陽教的進一步軍事行動，主力回師，優先平定內部叛亂，穩定邊境，消化（或者說搶奪）剛剛收復的五郡之地。至於白陽教這個心腹大患，只能等內部安定後再做打算。
於是，轟轟烈烈的「降魔之戰」，虎頭蛇尾地結束了。佛國大軍帶著繳獲（主要是從白陽教軍和占領區倉促搜刮的財物，以及大量被擄為奴的俘虜），匆匆撤離前線，回頭去撲滅自家後院燃起的火焰。而被他們奪回的五郡之地，並未能真正安定，反而陷入了佛國內部各派系、地方豪強、叛亂武裝以及外部勢力插手攪和的混亂泥潭。
消息傳回北疆，李長安聽完夜鶯的詳細匯報，良久，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嘆非嘆。
「果然，外力易御，內患難防。佛國千般算計，萬般神通，終究倒在了自家人的爭權奪利和地方勢力的反噬之上。」他搖了搖頭，對王鎮惡和明夷子道，「白陽教敗於貪功冒進，低估了佛國的底蘊和『俗神』之力的難纏。佛國則勝而不穩，敗於內部分裂和統治之弊。看似一場大戰，實則兩敗俱傷，誰也沒能真正吃掉誰，反而都暴露了各自的弱點，留下了更大的隱患。」
「觀主所言極是。」明夷子撫須道，「經此一役，白陽教銳氣受挫，短期內難以大舉東進，且與佛國結下死仇，西南方向，我北疆壓力大減。佛國內部生亂，自顧不暇，亦無力他顧。此誠乃我北疆天賜之發展良機。」
王鎮惡則更關注軍事層面：「白陽教『神打』之術，正面衝鋒陷陣確有可怖之處，然面對佛國依託『俗神』節點的陣地防禦，則顯得笨拙而被克制。佛國『俗神』之力，雖花樣繁多，利於防守，但似乎頗為依賴寺廟、佛像等固定之物及大量僧侶信眾願力支持，難以機動野戰，且消耗巨大，不可持久。此二者之長短，於我北疆日後用兵，頗有參考價值。」
李長安點頭：「不錯。此戰雖非我等親歷，然其經驗教訓，彌足珍貴。我北疆將來之敵，無論是捲土重來的白陽教，還是可能衝突的佛國，乃至其他勢力，其戰法、優劣，皆需細細揣摩。我北疆之路，不能只學一家之長，需兼容並蓄，發展出適合我們自己的戰法體系。」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西南那片剛剛經歷戰火、依舊暗流涌動的區域：「白陽教退守老巢，必不甘心，會舔舐傷口，以更瘋狂的血祭恢復元氣，其內部矛盾也可能因此戰失利而激化。佛國內亂，正是我們那幾位『傳教士』加大活動力度的好時機。讓普法禪師那邊，可以更『積極』一些，多與那些對佛國不滿的勢力接觸，必要時，可提供些許『幫助』。至於我們派去佛國的那些『白陽教使者』，也該再加把火，讓佛國內部的叛亂，燒得更旺些，讓他們的注意力，更久地陷在自己家裡。」
「另外，」李長安目光轉向東南方向，雖然那裡目前並非戰略重心，但那條被卡住的海路，始終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絕雪嶺船塢的進展，要加快。楊松郡……先讓他再得意些時日。」
西南的戰火暫時熄滅了，但仇恨的種子已經深埋，內部的裂痕已然顯現。而北疆，則在李長安的統領下，如同一個耐心的獵人，一邊消化著這場混戰帶來的「紅利」（壓力減輕、獲得經驗），一邊繼續磨礪著自己的爪牙，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時機。白陽教與佛國的兩敗俱傷，正是他樂見其成的局面。而這場大戲的幕後推手，已然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未來，以及那些暫時蟄伏的敵人。
西南的硝煙與佛國內部的喧囂，似乎暫時與北疆無關。李長安如同一隻盤踞巢穴的猛虎，舔舐著舊傷，磨礪著新爪，將全部精力投入北疆三郡的內政、軍備與暗中布局之中。絕雪嶺海路被楊松郡蠻橫截斷的憋悶，並未隨時間淡去，反而如同一根細刺，扎在北疆這台日益強大的戰爭機器深處，時不時帶來隱痛與提醒——偏安一隅，終有極限；欲圖大業，海陸皆需通達。
然而，跨越數千里征討一個濱海郡縣，絕非易事。陸軍勞師遠征，補給困難，且易陷入泥潭；水師更是北疆短板，幾乎從零起步。就在李長安一面加緊絕雪嶺船塢建設，一面從長計議之時，一個意外的消息，伴隨著海圖與夜鶯的密報，送到了他的案頭。
「……飛石島？」李長安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最終落在絕雪嶺東北方向、距離海岸約兩百餘里的一片群島標記上。這片群島由大小數十個島嶼組成，其中最大的主島形似飛鳥，故名飛石島。島上多山，有淡水，有天然良港，但因遠離主要航道，且周邊暗礁密布，海況複雜，加之島上並無特別出產的資源，歷來被視為荒僻險惡之地，只有少數亡命海寇或躲避追捕的逃犯偶爾在此落腳。因其位置，恰好卡在從絕雪嶺北上南下、以及向東南通往楊松郡等沿海繁華地域的幾條潛在航線之間。
夜鶯的密報詳細描述了飛石島的情況：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主港隱蔽，可泊大船。最重要的是，此地目前並無強大勢力占據，只有幾股不成氣候的海盜盤踞，互相爭鬥。因島嶼貧瘠，且位置敏感（靠近北疆，也靠近楊松郡等勢力的海上勢力範圍邊緣），周邊勢力對其興趣不大，即便楊松郡，也僅將其視為海上盜匪的臨時巢穴，偶爾清剿，並未派兵常駐。
「天賜之地。」李長安眼中精光一閃。飛石島本身或許價值有限，但其戰略位置，對此刻的北疆而言，卻至關重要！以此為基地，可以訓練水師，可以建造、維護、隱藏更大的戰船，可以監控附近海域，可以……作為未來對付楊松郡的跳板和前哨！而且，拿下此島，名正言順——剿滅海盜，保境安民，擴展海疆，哪個理由都說得過去，不會過分刺激周邊勢力，尤其是楊松郡。
「傳令絕雪嶺，集中所有可用的海船、水手，徵調熟悉當地水文的老漁民、老海商為嚮導。命王鎮惡親自前往絕雪嶺坐鎮，調撥一千精銳，配強弓硬弩，隨船行動。再調撥『神機營』新試製的『火龍出水』、『猛火油櫃』等火器若干，加強船隊火力。」李長安迅速下達命令，語氣斬釘截鐵，「目標，飛石島。肅清島上匪類，占據主島及附近關鍵小島，修建營寨、碼頭、瞭望台，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飛石島成為我北疆水師的前進基地！」
「是！」傳令兵領命而去。
王鎮惡接到命令，毫無遲疑，立刻動身前往絕雪嶺。他深知此戰對北疆未來海上戰略的意義，也明白李長安將此重任交給自己的信任。在絕雪嶺，他迅速整合了北疆所有能用於海戰的船隻——大小不過二十餘艘，多為改造的商船和舊式戰船，與楊松郡的水師相比，堪稱寒酸。但王鎮惡治軍極嚴，水手雖新，卻令行禁止；士卒雖不習海戰，但陸戰彪悍，且配備了北疆最精良的弓弩和一部分試驗性的火器。
準備就緒後，北疆這支小小的、堪稱簡陋的「艦隊」，在王鎮惡的率領下，趁著晨霧，悄然駛離絕雪嶺，朝著飛石島方向進發。航行過程並不順利，新水手暈船，船隻抗風浪能力差，航線不熟……但憑藉老練漁民的指引和嚴格軍紀，他們還是克服了困難，在數日後，抵達了飛石島外圍。
島上的海盜果然如情報所述，分為數股，互相傾軋，且對北疆這支突然出現的船隊毫無防備。王鎮惡採取分進合擊、夜襲火攻的策略，先以小船載精銳趁夜登陸，摸掉海盜崗哨，隨即主力船隊強攻主港。海盜們烏合之眾，如何是北疆正規軍的對手？尤其是當「火龍出水」（一種簡陋的火箭彈）拖著焰尾呼嘯著砸向海盜聚集的棚屋，以及「猛火油櫃」（噴火器雛形）噴出的烈焰吞噬海盜小船時，這些亡命之徒的抵抗瞬間崩潰。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不到十天，盤踞飛石島主島及附近幾處關鍵島嶼的海盜便被清剿一空，或死或降。王鎮惡迅速組織人手，清理廢墟，修建簡易營寨、碼頭和防禦工事，並從俘虜和北疆移民中挑選可靠者，開始建設這個新的海上據點。飛石島，正式插上了北疆的旗幟。
消息傳回北疆，李長安心中稍定。有了飛石島這個立足點，北疆便有了經營海上的支點，訓練水師、建造海船、監控海域都有了依託。下一步，便是以此為基礎，逐步滲透、威懾，乃至最終解決楊松郡這個海路毒瘤。
然而，就在飛石島基地建設初具雛形，王鎮惡正準備派遣使者，攜帶繳獲的海盜頭顱和北疆的「通告」（宣稱剿匪、維護航道安全），前往楊松郡「通好」，順便試探其反應時，一個令人錯愕的消息，從楊松郡方向傳來。
楊松郡，變天了。
原郡守吳懷仁，及其主要黨羽，被其手下掌握兵權的「鎮海將軍」張賁發動兵變，一夜之間盡數誅殺。張賁控制了郡城，迅速清洗了吳懷仁的餘黨，並對外宣布，吳懷仁「貪暴不仁，截斷商路，勒索往來，天怒人怨」，故「順天應人，起兵除害」，自領「楊松防禦使」，總攬郡中軍政大權。
正當北疆上下驚疑不定，揣測這張賁是何方神聖，其政變是福是禍之時，張賁的使者，已經攜帶重禮和書信，渡海來到了剛剛被北疆占領的飛石島，求見王鎮惡。
使者態度極為恭謹，呈上的禮單更是豐厚得令人咋舌：白銀十萬兩，上等海鹽五千石，精鐵三千斤，珍珠、珊瑚、玳瑁等海外奇珍無數，更有海船圖紙十卷，熟練船匠百人名冊（承諾隨時可送來）。此外，還有被楊松郡扣押的北疆商隊全部人員、貨物，並加倍賠償損失。
隨禮單附上的，是張賁的親筆信。信中，張賁先是對「前郡守吳懷仁倒行逆施，冒犯北疆虎威」表示「深切愧疚與嚴厲譴責」，聲稱自己「久仰北疆總督李公威名，深恨吳賊阻塞商路、禍害地方之惡行」，故「憤而起兵，為民除害，亦為北疆稍解困厄」。接著，他代表新的楊松郡政權，鄭重承諾：即刻起，開放黑水峽航道，取消一切不合理關稅，保障北疆商船安全通行，並願與北疆「永結盟好，互通有無」。最後，信中委婉提及，些許薄禮，不成敬意，既是賠償，亦是結交之誠，望北疆「李公」及「王將軍」笑納，今後兩家和睦，共保海域太平。
王鎮惡拿著這封信和禮單，一時間有些恍惚。出兵飛石島，本是未雨綢繆，為將來可能針對楊松郡的行動打個前站，順便剿匪練兵。怎麼這邊剛拿下飛石島，那邊楊松郡就內訌換人了？而且這新上台的張賁，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賠償給得如此痛快，簡直像是……生怕北疆打過去一樣？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使者穩住，遣快船將消息連同張賁的信件禮單，火速送往北疆總督府。
李長安接到報告，也是頗感意外。他仔細閱讀了張賁的信，又反覆詢問了使者的一些細節，沉吟良久，臉上露出瞭然與玩味的笑容。
「這個張賁，倒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角色。」李長安對聞訊趕來的明夷子等人道，「吳懷仁卡我商路，固然貪婪短視，但未必沒有倚仗地利、輕視我北疆偏遠的意思。這張賁，卻能看清形勢。」
「觀主的意思是？」明夷子捋須問道。
「他信中說得客氣，什麼『久仰威名』、『為民除害』，皆是託詞。」李長安指尖敲著那封信，「真實原因，恐怕有二。其一，我北疆新敗白陽教，威名正盛。我雖未主動宣揚飛石島之事，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在海商往來頻繁之地。我北疆突然出兵，跨海奪島，展現出了經營海上的決心和一定的跨海投送能力。這張賁剛剛政變上位，立足未穩，最怕的就是外部強敵藉機干涉。我北疆若以商路被卡、人員被扣為由，興師問罪，他這新得的楊松郡，可能就要易主了。」
「其二，」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算準了我北疆現階段的重心，不在東南海上。我取飛石島，是為將來計，是立一根釘子，築一個跳板，而非立刻就要吞併楊松郡。跨海遠征，勞師動眾，補給艱難，即便能勝，占領之後的統治成本極高，且易陷入與地方豪強、海商勢力糾纏的泥潭，於我專注應對白陽教、佛國威脅的大局不利。張賁獻上厚禮，開放商路，姿態做足，給了我台階，也給了他自己喘息之機。他是用錢買平安，用暫時的讓步，換取鞏固內部、消化權力的時間。」
明夷子點頭贊同：「確是如此。此人能審時度勢，知進退，且手段果決，一夜剷除吳懷仁勢力，非庸碌之輩。其主動求和，看似屈辱，實則高明。我北疆既得實利（商路重開，巨額賠償），又無勞師遠征之耗、戰後治理之煩，短期內確無必要再對楊松郡用兵。而他卻可藉此穩住我北疆，騰出手來清理內部，坐穩位置。」
「正是此理。」李長安將信件放下，「他這是看透了我北疆眼下無力也無意在東南大打出手，更不願陷入長期治理的泥潭。所以，他搶在我們可能發難之前，自己把禍首吳懷仁宰了，把好處送上門，堵住我們的嘴，也斷了我們出兵的由頭。好一招丟卒保車，斷尾求生。」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接受他的求和？」王鎮惡（信使帶回口信）問道。
「為何不接受？」李長安反問，嘴角微翹，「他送來的，是實實在在的錢糧、工匠、商路。我們現階段最需要的，就是發展的時間，積累的資本。有了楊松郡主動開放的商路，絕雪嶺的海貿便可重啟，且更加順暢。有了這些賠償，我們的水師建設、飛石島基地的完善，都能加快。至於張賁此人……暫且留著他，讓他替我們管著楊松郡，維持商路通暢，豈不更好？一個聰明且知道怕的鄰居，總比一個貪婪愚蠢的吳懷仁要好對付。若他日後不老實，飛石島這顆釘子，可還在我們手裡。」
「主公英明！」眾人心悅誠服。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張賁的主動求和，固然出乎意料，但細想之下，卻在情理之中，且對北疆有百利而無一害。
「回復張賁，」李長安下令，「禮物，我們收下，以彰其悔過之誠。商路，按他所言開放，北疆商船受他保護。過往恩怨，一筆勾銷。望他好自為之，善待商旅，勿蹈吳懷仁覆轍。另，轉告他，飛石島已歸北疆，剿匪安民，亦為保海域太平，望楊松郡勿生誤會，雙方以現有控制區為界，互不侵擾。」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飛石島上，王鎮惡接待了張賁的使者，收下厚禮，釋放了善意。楊松郡內，剛剛經歷血腥政變、人心惶惶的張賁，接到北疆的回覆，長長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將軍，何至於此啊！」有手下心腹不解，覺得如此卑躬屈膝，賠償巨額，太過屈辱，「那北疆雖強，畢竟遠在西北，跨海來攻，豈是易事？我楊松水師未必怕他！」
張賁看了心腹一眼，搖頭嘆道：「爾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北疆李長安，虎狼也。黑石灘之戰，白陽教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此人用兵，神鬼莫測。他占飛石島，豈是只為剿匪？那是楔入我海域的一顆釘子！今日他若以吳懷仁舊事為藉口，發兵來攻，我新得此地，內部未穩，水師將領多為吳賊舊部，人心浮動，如何抵擋？即便能擋一時，北疆挾大勝之威，若鐵了心要拿下楊松郡，不斷增兵，我可能久守？屆時郡中那些豪強海商，見勢不妙，焉知不會倒戈相向？」
他走到窗邊，望著港口外的茫茫大海，沉聲道：「李長安要飛石島，是立威，也是試探。我若強硬，他便有藉口。我主動服軟，獻上厚禮，開放商路，他便沒了立即開戰的理由。他新敗白陽教，又需應對西南佛國，重心在內陸，跨海遠征楊松，勝則難治，敗則損威，非其首選。我此舉，是給他台階，也是給自己時間。用錢財和暫時的低頭，換我整頓內部、掌控水師、穩固權位的時間。待我徹底掌控楊松，水師歸心，豪強俯首，屆時……再看形勢不遲。」
心腹恍然，拜服道：「將軍深謀遠慮，非我等所能及。」
張賁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告訴下面的人，對北疆商船，務必客氣，稅賦就按最低的收，絕不許刁難。另外，挑選一批最好的船匠，連同他們的家眷，秘密送去北疆……不，就送去飛石島，算是我們結交的誠意。北疆要建水師，就讓他們建。他們水師強了，首要目標未必是我楊松，也許是更南邊的海梟，或是……其他勢力。敵人的敵人，或許還能成為朋友。至少，現在，我們不能再多個北疆這樣的敵人。」
一場潛在的跨海征戰，就這樣消弭於無形。北疆兵不血刃，拿下了飛石島這個至關重要的海上支點，獲得了巨額賠償和重新暢通的海上商路，還「收穫」了一個暫時恭順的鄰居。而楊松郡的新主人張賁，則用金錢和面子，換來了寶貴的喘息和鞏固權力的時間。
李長安在總督府收到飛石島基地開始接收楊松郡送來的船匠和物資的消息時，只是淡淡一笑。張賁的打算，他心知肚明。但這又如何？現階段，穩住東南海路，獲取實際利益，加速自身發展，才是最重要的。張賁想借時間穩固內部？正好，北疆也需要時間變得更強大。等到北疆真正騰出手來，消化了內陸的威脅，磨利了海上的爪牙，一個楊松郡，又算得了什麼？飛石島這顆釘子已經紮下，商路已經打通，該拿的好處已經拿到。至於未來……未來再說。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邊和南邊。那裡，白陽教在舔舐傷口，佛國在內亂不休。而北疆，在解決了海路的小小梗阻後，將繼續沿著既定的道路，沉默而堅定地壯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