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 章 皈依者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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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唳風的歸順與情報的獻上,如同一把精準的鑰匙,為李長安打開了更深入地了解、乃至操控北部妖族勢力內部的大門。但這僅僅是明面上的情報工作。李長安深知,要徹底征服乃至融合北地,僅靠武力威懾、天災人禍以及情報優勢是不夠的。文化的影響、人心的歸化,才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利器。而他手中,恰好有一批絕佳的、連他們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識到的「文化先鋒」——那些在春泥郡接受過「教化」、對春泥郡和李長安本人抱有感激、甚至崇拜之情的混血族群,尤其是其中讀過書、明些事理的年輕混血。

  這些混血,多是人族與妖族(或不同妖族之間)結合所生,在北地通常處境尷尬,既不被純血妖族完全接納,也與人族社會有隔閡。但在李長安治下的春泥郡,他們卻因「編戶齊民」和相對「一視同仁」(至少在表面上)的政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定生活,甚至有機會進入蒙學讀書識字,學習「順天應人」的學說。對於其中天資較好、學習刻苦者,李長安更是有意給予了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安排些輕鬆的差事,多給些口糧,或在公開場合略加褒獎。

  這一日,郡守府側廳。李長安特意召見了十數名在蒙學中表現突出、對「天道」學說理解較深、且對春泥郡歸屬感較強的年輕混血書生。他們大多十七八歲到二十出頭,身上帶著明顯的妖族特徵(如尖耳、細瞳、毛髮旺盛等),但穿著春泥郡常見的儒衫,舉止間也模仿著人族書生的做派,只是難免有些侷促和激動。

  李長安沒有坐在高高的主位,而是命人搬來椅子,與這些年輕混血相對而坐,面前甚至還擺著些簡單的茶點。他笑容和煦,語氣溫和,如同一位關心晚輩的師長。

  「諸位在學堂用心向學,精進不已,本官甚感欣慰。」 李長安開場便是一番勉勵,聽得這些年輕混血受寵若驚,紛紛躬身表示不敢當,是郡守大人教化有方,給了他們讀書明理的機會。

  李長安微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們放鬆,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些許凝重與感慨:「爾等皆知,本官奉行『順天應人』之道,欲使治下萬民,無論出身,皆能明理向善,安居樂業。春泥郡能有今日氣象,非本官一人之功,實乃上下同心,順應天道之果。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北地廣大,仍有無數同族(他用了『同族』這個模糊而具包容性的詞),身處蒙昧,為強權所迫,為舊俗所困,不識天道,不沐王化,生活困苦,甚或自相殘殺,猶在蠻荒。每每思之,本官心實痛之。」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配合李長安那副憂國憂民的表情,讓這些本就對春泥郡和李長安充滿感激的年輕混血們,不由得心生共鳴,面露戚戚之色。他們中不少人的親友,仍在北地掙扎求存。

  「本官有意,派一批明理知義、心懷仁德之士,返回北地,不為刺探,不為征戰,」 李長安語氣懇切,「只為宣講我春泥郡之治,傳播『順天應人』之大道,教化同族,使知禮儀,曉廉恥,慕王化。此乃大功德,亦是大擔當。」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這些年輕人:「諸位生於北地,長於北地,熟知風土人情,又在我春泥郡蒙學受教,明曉天道至理。正是擔當此任的不二人選!」

  此言一出,年輕混血們先是驚訝,隨即激動起來。能被郡守大人如此看重,委以「傳播大道」、「教化同族」的重任,這是何等的榮耀!而且聽起來,並非危險之事,只是回去宣講學說,推崇文化,這在他們看來,正是讀書人該做的事業!

  「當然,」 李長安話鋒又是一轉,語氣更加溫和,「此事並非強迫。願去者,本官自當厚待。不願去者,亦無妨,依舊可在春泥郡安居樂業。」 說著,他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個、長著貓耳、眼神靈動的混血書生的肩膀,那書生激動得渾身一顫。

  「此去北地,或有艱辛。本官不會虧待諸位。」 李長安示意了一下,旁邊立刻有侍從端上托盤,上面是準備好的、足夠豐厚的盤纏(銀錢、乾糧、禦寒衣物),以及代表郡守府信物的小小令牌(非官方,更像是一種紀念和身份證明)。他親手將一份份盤纏和令牌,交到這些年輕混血手中。

  「此去,爾等便是我春泥郡派往北地的『宣諭士』、『教化使』。無需涉險,只需將你們在此地所學、所見、所感,告知北地鄉親。告訴他們,何為『順天應人』,何為『仁政德治』,春泥郡百姓如何生活,孩童如何讀書,老者如何安居,郡守大人如何愛民如子……讓他們知道,這世間,還有另一種活法,另一條大道。」

  「若遇困難,可憑此信物,向春泥郡商隊或暗中聯繫的自己人求助。本官在春泥郡,靜候諸位佳音。他日功成歸來,不僅是本官的功臣,更是北地萬民的恩人!屆時,論功行賞,封妻蔭子,不在話下。」 李長安的語氣充滿了鼓勵和期許,「本官在此承諾,凡盡心盡力,傳播教化有功者,其父母妻兒,在春泥郡永受優待。其子女,可優先入官學,成績優異者,將來可為吏,甚至為官!此諾,代代有效!」


  最後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這些年輕混血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不僅自己受重用,得賞賜,還能惠及家人,甚至子孫後代都能得到入仕為吏的機會,改變命運!這對於身處社會夾縫、向來缺乏安全感和上升通道的混血族群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誘惑!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前程!

  「願為郡守大人效死!願為傳播天道赴湯蹈火!」 年輕混血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紛紛跪倒在地,聲音顫抖著立下誓言。他們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衣錦還鄉(北地),被鄉親們簇擁著,講述春泥郡的繁華與「天道」的玄妙,然後功成名就,帶著榮耀返回春泥郡,子孫後代都能成為人上人……

  李長安親自將他們一一扶起,又溫言勉勵了一番,並特意囑咐,他們返回北地後,不必急於求成,可先從親近的族人、鄰居開始,慢慢傳播,關鍵是「以理服人,以情感人」,讓北地同胞「自發」地嚮往春泥郡,認同「天道」。他還「貼心」地表示,會定期派人以商隊名義,給他們送去新的書籍(自然是經過篩選、包含李長安學說的「教材」)和一些生活物資,以示關懷。

  年輕混血們感激涕零,懷揣著金銀、信物,更懷揣著改變自身和家族命運的夢想,以及一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使命感,滿懷激動地離開了郡守府,開始秘密準備返回北地家鄉,去做那「傳播大道、教化同族」的「光榮使命」。

  望著他們離去的、充滿希望和幹勁的背影,李長安臉上的和煦笑容漸漸斂去,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他轉身回到案前,對侍立一旁的啞鴉淡淡道:「派人暗中跟著,確保他們安全返回各自部族聚居地即可,不必干預其行動。定期聯絡,接收他們傳回的消息,了解北地各處的反應。給他們的『教材』,要加快編撰,內容……要突出人族文明之優越,天道教化之仁慈,混血若能一心向化,皈依人道,則前途光明。至於純血妖族……可略加描述其『蠻荒未化』、『需受教化』。」

  啞鴉心領神會,躬身應諾。

  李長安端起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這些年輕的混血書生,是絕佳的「皈依者」。他們本身處於尷尬地位,在春泥郡接受了「教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希望(哪怕是李長安刻意營造的),自然會對給予他們這一切的春泥郡和李長安本人,產生強烈的認同甚至崇拜。而讓他們返回北地傳播學說,更是給了他們一個「證明自己價值」、「拯救同族」的崇高理由,會極大激發他們的熱情和使命感。

  而他在學說中,悄然摻雜的「人族文明優越論」、「順天應人實為順人道、明天理」、「混血者若能心向人道、勤學教化,則能脫胎換骨、得享正統」等觀念,會隨著這些混血書生的熱情宣講,潛移默化地影響北地的混血群體,甚至部分底層純血妖族。

  尤其對於混血而言,他們本身就身份模糊,渴望被認可。李長安的學說,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方向和「政治正確」的出路——擁抱人族文明,認同「天道」(實則是李長安詮釋的、以人族為主導的秩序),就能獲得尊重、機會和未來。這必然會在混血群體中,催生出強烈的、證明自己「更文明」、「更開化」的「皈依者狂熱」。他們會比純血人族更積極地貶低、排斥妖族舊俗,宣揚「人道」優越,甚至會歧視那些「頑固不化」的純血妖族,以顯示自己「皈依」的徹底和正確。

  一代如此,兩代、三代呢?當這些混血書生的子孫,在春泥郡長大,完全接受這套教育,以身為「受教化之新民」為榮,以體內的人族血脈和認同的「人道」文化為傲時,他們看待北地的同族(尤其是純血妖族),會是什麼眼光?會是居高臨下的「文明人」看待「蠻夷」的眼光。屆時,根本無需李長安再做什麼,北地妖族內部,就會因為這種文化上的鄙視鏈和認同分裂,自行產生隔閡、矛盾,甚至壓迫。

  純血妖族將會發現自己不僅在外部的武力、天災打擊下步步後退,在內部,也被自己曾經的同胞(混血)在文化上鄙視、排斥,被視為「落後」、「野蠻」的象徵。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長安,卻始終以「仁慈教化者」、「天道推行者」的面目出現,甚至接納、優待那些「皈依」的混血及其後代。

  「數代之後,」 李長安放下茶盞,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他們會以人族血脈、以受我教化為榮,視北地舊俗為恥。妖族,不用我親自去剿,自會分崩離析,低眉順眼。而他們……還得感謝我,給了他們『新生』和『前程』。」

  文化之侵蝕,認同之重構,潤物無聲,卻足以改天換地。這,才是真正殺人不見血的刀。

  春泥郡的蒙學堂里,孩童們的讀書聲依舊琅琅。而一批懷著「崇高理想」的年輕混血,正悄然北上,將成為李長安播撒在北地的最隱蔽、也最長效的種子。他們此刻滿懷感激,卻不知自己將成為未來撕裂妖族認同、重塑北地人心的,最溫柔的利器。


  春泥郡的混血書生們,懷揣著金銀、信物,更懷揣著改變命運的憧憬與「傳播天道、教化同族」的使命感,悄然返回了北地各自出身的部族或聚居地。他們帶回去的,不僅是春泥郡的繁華見聞和李長安的「仁政」故事,更有那套經過精心修飾、潛移默化灌輸「人族文明優越論」和「皈依者福音」的「順天應人」學說。

  起初,他們的言行在保守的北地妖族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遭到譏諷和排斥。但李長安給予的豐厚盤纏,讓他們在物質匱乏的家鄉顯得頗為「闊綽」,能接濟親友,能擺出「南邊來的好東西」分享,這本身就具備了吸引力。而他們口中描述的春泥郡——沒有無休止的部落仇殺,沒有苛刻無常的領主盤剝,孩童可以上學,老人有所養,法律面前似乎「人人平等」(至少表面如此),還有那種奇特的、能發出雷鳴、噴射死亡的火炮火槍保護城池……這一切,對於在瘟疫、天災、戰亂中苦苦掙扎的北地底層妖族、半妖乃至部分混血而言,不啻於傳說中的人間樂土。

  更重要的是,這些書生帶回來的,不僅僅是對美好生活的描述,更是一套完整的、能夠解釋苦難和指明「出路」的理論體系。

  「我們為何受苦?因為背離了天道!」

  「何謂天道?順天應人!春泥郡李郡守便是奉天承運,行仁政,施教化,故得上天庇佑,風調雨順,兵甲犀利!」

  「妖族為何屢遭天譴(瘟疫、詭異天災)?乃是舊俗蒙昧,強者橫行,不順天理,不恤下情!」

  「混血者何以尷尬?乃是身份未明,未得正道!若能一心向化,學習人族文明禮儀,遵奉天道,則郡守大人有教無類,視之如子民,甚至可讀書為吏,光耀門楣!看看我們,便是明證!」

  這些言論,起初只是在小範圍內私下流傳,但伴隨著春泥郡商隊有意識的物資輸入(尤其是書籍、紙張、乃至一些改良的農具、生活器具),以及那些書生們有意無意的展示(穿著南方式樣的儒衫,言談間引經據典,甚至能用簡單的文字記帳、寫信),一種微妙的變化開始在北地,尤其是在混血和底層妖族中悄然發生。

  首先被觸動的,是那些本就處境尷尬、渴望得到認可的混血族群。李長安的學說,為他們指明了一條「向上」的路徑——摒棄(或至少淡化)妖族身份,努力學習人族文明,認同「天道」,就能獲得尊重、機會,甚至改變命運。這種誘惑是巨大的。尤其是當一些最早南下的混血,真的在春泥郡得到了安置,其家人甚至收到了通過商隊悄悄捎回的銀錢和「家書」(內容充滿了對春泥郡的讚美和對「天道」的虔誠),更激發了無數混血青年對南方的嚮往和對「皈依」的熱忱。

  一種「皈依者狂熱」開始蔓延。這些混血書生,以及受他們影響的混血青年,開始以更積極的姿態擁抱「文明」。他們學習人族語言(官話)更加努力,模仿人族禮儀,閱讀春泥郡流傳過來的書籍(內容自然經過篩選),甚至開始鄙棄本族一些「粗鄙」的習俗,比如生食血肉、不拘禮節、部落仇殺等。他們以「開化者」、「文明人」自居,在族群內部談論「天道」、「仁政」,批評首領的「暴虐」和舊制的「落後」,隱隱形成了一種新的、以「親近春泥郡、認同人族文明」為榮的風氣。

  這種風氣,甚至影響到了部分妖族修煉者。

  妖族修行,至築基境界,往往面臨一個選擇:是繼續錘鍊、壯大本體的妖軀(「長大妖體」),走純粹的力量、血脈之路;還是選擇「化形」,褪去部分妖族特徵,更加接近人族道體,以便更好地感悟天地靈氣,修煉某些法術,或融入人族社會。

  以往,在妖族強勢、視人族為弱者的環境下,選擇「長大妖體」的居多,化形往往被視為「投機」或「血脈不純」。但如今,情況在悄悄改變。

  春泥郡展現出的強大(火炮、李長安的個人實力)、繁榮以及那套似乎能帶來「天佑」的「天道」學說,讓人族文明在北地妖族心中的形象,從「孱弱可欺」,悄然轉向「強大、先進、神秘、受天眷顧」。尤其是對於那些渴望突破、或對部落現狀不滿的妖族修士而言,「化形」融入人族(或者說,融入春泥郡所代表的「文明」體系),似乎成了一條更具吸引力的道路。

  「看看春泥郡!人族器物之精妙,非我族徒手可比!」

  「那李郡守修為通天,其法門似乎更近道法,而非單純淬體!」

  「若能化形,習得人族技藝,甚至得到李郡守些許指點,豈不勝過在此苦熬?」

  「聽聞南邊混血,只要心向教化,便能得授技藝,甚至為吏!我若化形,潛修人道,未必不能搏個前程!」

  「況且……郡守大人似乎更青睞『明理向化』之輩。化形為人,或許更易得其認可……」


  在這樣的思潮影響下,一些築基期的妖族修士,開始選擇「化形」之路。他們耗費靈力,改變形貌,儘可能褪去明顯的妖族特徵,學習人族語言舉止,甚至偷偷購買春泥郡流傳過來的衣物、飾品,努力向「文明」靠攏。他們中有的試圖混入春泥郡(通常會被嚴密審查,但總有漏網之魚或通過特殊渠道),有的則留在北地,但行為做派已大異往常,成為「文明之風」的活GG。

  令人玩味的是,對於這股悄然興起的「化形風」和「崇南風」,許多妖族的統治者,尤其是那些在之前一系列打擊中受損、急於尋找出路的中小部族頭領,非但沒有警惕和禁止,反而……樂見其成,甚至推波助瀾。

  他們的理由很「務實」:

  「化形好啊!化了形,更像人,就能更好混進南邊,學他們的手藝!打鐵、織布、種那些高產的莊稼……還有那火槍火炮,要是能學來製法,我部何愁不興?」

  「那些小崽子願意學南人那套,就讓他們學!學來了,也是我部的本事!總比整天只知道打架鬥狠強!」

  「跟南邊做生意,有個化形得好的,說話辦事都方便!能換回更多糧食、鹽鐵!」

  「李長安那套『順天應人』,聽著是唬人,但說不定真有點門道。讓下面的人先試試水,沒壞處。要是能因此得些好處,或是避免再遭『天譴』,豈不美哉?」

  在這些統治者簡單而功利的思維里,「化形」和「學習人族文明」只是一種工具,一種獲取南邊先進技術、改善部族生存狀況的手段。他們看到的是化形後更容易偷師學藝,是「文明」外衣下可能帶來的實際利益,是緩和與春泥郡關係的可能。他們甚至暗自得意,覺得自己找到了對抗春泥郡、或者從春泥郡獲益的「聰明」辦法——你李長安用文化誘惑我們?那我們就將計就計,學了你的本事,再來對付你!或者至少,讓自己過得更好。

  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或者說,不願去深思,當一代又一代的年輕妖族,在「皈依者狂熱」的驅動下,主動擁抱人族文明,以化形為榮,以北地舊俗為恥;當「人族優越」、「天道即人道」的觀念深入人心;當混血族群率先完成認同轉變,並以「更文明」自居,開始鄙視、排斥堅持傳統的純血妖族時……妖族的文化根基、族群認同,正在被悄然蛀空。

  他們更不會想到,那些如今努力學習人族文字、禮儀,嚮往春泥郡生活的年輕妖族(無論是混血還是化形純血),他們的下一代,在春泥郡的蒙學堂里,接受著完整的、蘊含人族中心主義和「天道」教化思想的系統教育,聽著先生講述人族先賢的偉業、春泥郡的仁政、以及妖族舊俗的「野蠻落後」時,還會對「妖族」這個身份,有多少認同感?當他們以流利的人族官話交談,以人族禮儀行事,以通過春泥郡的科舉(如果將來有)為榮時,他們還會認為自己是「狼妖」、「鷹妖」或「熊妖」的後裔嗎?恐怕,他們會更傾向於認同自己是「受過教化的新民」、「天道庇護下的順民」,甚至……以體內那部分人族血脈為榮,而將妖族血脈視為需要克服的「蠻荒遺留」。

  數代之後,文化同化完成,認同徹底扭轉。到那時,北地還有「妖族」嗎?或許還有保持原形的,但那將成為少數,被視為「頑固不化」、「未開化」的象徵,被主流社會排斥、歧視。而大部分「妖族」,已經在文化和認同上,成為了「新人」,成為了李長安「天道」秩序下的順民。他們會感謝春泥郡和李長安給了他們「文明開化」的機會,會以身為「春泥郡人」或「天道子民」為榮,甚至會主動幫助維護這個秩序,歧視、打壓那些不願改變的「真妖族」。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些最初抱著「學習技術、強大部族」想法的妖族統治者,恐怕早已作古,或者即使活著,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族在文化上分崩離析,後代子孫羞於提起自己的妖族出身,卻還要對給予他們「新生」的春泥郡和李長安感恩戴德。

  李長安站在郡守府的高處,聽著啞鴉匯報著北地悄然興起的「化形風潮」和妖族統治者的「樂觀」態度,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以為學了技藝,就能自強?殊不知,學了我文字,讀了我經典,信了我道理,穿了我衣冠,行了我禮儀……那時,你們還是『你們』嗎?」 他低聲自語,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北地那些正在興奮地模仿人族舉止、苦練官話的年輕妖族,看到了那些沾沾自喜、以為找到了「強國」捷徑的部族頭領。

  「文化的侵蝕,比刀劍更利,比瘟疫更廣,比天災更久。當你們以我的標準為美,以我的道理為是,以我的文明為榮時,刀劍,便已不再需要了。」

  「他們現在笑得多開心,將來……就會哭得多徹底。而到了那時,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何而哭,或許,還會幫著我來指責他們『冥頑不靈』的先輩。」

  春泥郡的蒙學堂里,讀書聲依舊琅琅。北地的化形之風,正悄然改變著妖族的容貌。混血書生的「布道」,在底層點燃了「文明」的火種。而妖族的統治者們,還在為可能學到「打鐵織布」的手藝而竊喜。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以「文明」和「希望」為絲線,溫柔而致命地,籠罩向北地的天空。收網之時,將無血光,卻足以讓一個族群,在歌舞昇平中,悄然湮滅於歷史的塵埃,並以被征服者的身份,為征服者獻上最虔誠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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