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 章 長安難長安
灶火城，新拓「督辦署」控制區邊緣，毗鄰「鐵渣巷」的廢棄冶煉場，深夜。
冬夜的寒風，如同無形的冰刀，刮過殘破的街巷，在坍塌的爐膛和凝固的礦渣堆間穿梭，發出鬼哭般的嗚咽。天幕漆黑，星月無光，只有「督辦署」治安隊和部分「稅丁」手中那些用劣質獸油浸泡的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地跳躍，將一行人拖著的、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射在坑窪不平、布滿黑色礦灰的地面上。
李長安走在隊伍中間，身披一件半舊的、帶著毛邊的黑色大氅，遮住了官袍。他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體內，「殘賊」的靈性，在這片充滿危險氣息的廢墟之中，卻異常活躍，不斷傳遞著冰冷的警示——仿佛有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正潛伏在周圍的黑暗與殘垣斷壁之中，緊緊地盯著他們。
今夜巡邏至此，並非心血來潮。近日「督辦署」收到的、關於「鐵渣巷」一帶夜間有「鬼火」明滅、可疑人影聚集的「情報」突然增多。提供情報的，多是那些曾在「濟安堂」用「情報」抵償藥費的底層貧民。他們為了活命，或為了減輕債務，將任何風吹草動都報了上來，真假難辨，但李長安決定親自來看看。
隊伍前方，幾名手持簡陋盾牌和短矛的「稅丁」顯得格外緊張，腳步遲疑，火把的光芒不時掃過兩旁那些張著黑洞洞大口的廢棄爐膛、以及高高壘起的、如同怪獸墳冢般的礦渣堆。空氣中，除了寒冷，還有一股淡淡的、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金屬與硫磺混合的刺鼻氣息，以及……一種更加隱蔽的、屬於火藥與油脂的——危險味道**。
就在隊伍即將穿過一片相對開闊、兩側皆是高大礦渣堆的狹窄通道時——
「咻——！」
一道尖銳的、撕裂寒夜的破空聲，猛地從左側一座礦渣堆的頂部響起！一支粗糙的、箭簇卻被磨得異常鋒利的鐵箭，借著下墜之勢，如同毒蛇吐信，直射隊伍中央的——李長安！
幾乎在同一時間，右側的黑暗中，猛地飛出幾個黑乎乎的、冒著嗤嗤白煙的——陶罐！陶罐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目標同樣是隊伍核心！**
「敵襲！」「保護大人！」驚怒的吼叫與慌亂的腳步聲驟然爆發！**
隊伍瞬間大亂！前排的「稅丁」下意識地舉起簡陋的盾牌，但面對來自不同方向、明顯是精心策劃的襲擊，顯得手足無措！那幾個冒煙的陶罐，更是讓人魂飛魄散——那是灶火城殘部曾經用過的、簡易但威力不小的「燃燒罐」或「爆裂罐」！**
然而，處於風暴眼中的李長安，臉上的平靜，甚至沒有絲毫波動。**
體內，「戲法師」的靈性，在襲擊發生的剎那，已經如同冰冷的水銀，瞬間流轉全身！
面對那支呼嘯而來的奪命鐵箭——**
他的身影，在火把光暈的邊緣，極其微妙地、仿佛只是被寒風吹動了衣角般，向側後方挪移了不到半尺。鐵箭擦著他的大氅邊緣飛過，「奪」的一聲，狠狠釘入了後方一名「稅丁」手中的木盾，箭尾劇烈顫動！**
而對於那幾個飛來的、冒煙的陶罐——**
李長安的右手，在大氅的掩護下，已經悄無聲息地結出一個極其簡潔、卻充滿詭異韻律的——手印。同時，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一縷冰冷的、無形的靈性波動，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瞬間擴散！
「戲法——鏡返！」**
無聲的咒文在心頭流過。**
下一剎那，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個本該落入人群、爆發出恐怖火光與破片的陶罐，在即將觸地的瞬間，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光滑到極致的透明鏡面！它們的飛行軌跡，猛地——折射、反轉！
不是被彈開，而是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和力道，原路——擲了回去！
「砰！砰砰！」**
陶罐狠狠地砸回了它們飛出的黑暗角落，甚至是更深的、隱約可見人影晃動的地方！
「轟隆！」「轟！」**
劇烈的爆炸伴隨著沖天的火光，猛地在襲擊者藏身的礦渣堆後、廢棄爐膛內炸響！悽厲的、充滿驚愕與痛楚的慘嚎，瞬間壓過了爆炸的餘音！碎石、殘肢、燃燒的破布，在火光中四處飛濺！**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冷箭與爆炸物襲來，到被「戲法師」的手段詭異地「反擲」回去，不過呼吸之間！**
剛剛陷入混亂的「稅丁」和治安隊員們，舉著盾牌，呆若木雞地看著前方黑暗中爆開的火團和傳來的慘叫，又看看依舊平靜站在原地、仿佛剛才只是拂去身上塵埃的李長安，一個個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深刻的恐懼。
他們知道這位「督辦大人」有些手段，否則也無法在這麼短時間內在灶火城站住腳。但親眼目睹這種近乎「妖術」般的、輕描淡寫化解致命危機、並將危險原封不動還給敵人的場面，還是遠超他們的想像。
「還愣著幹什麼？」李長安平靜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抓人。死的補刀，活的捆起來。查清楚，是哪些『逆賊』，吃了熊心豹子膽。」
「是、是！大人！」帶隊的治安隊王隊正一個激靈，嘶聲吼道，「弟兄們，上！抓活的！搜！」
很快，在爆炸現場的餘燼與血泊中，抓到了七八個或死或傷、身著破爛獸皮、臉上塗著礦灰偽裝的襲擊者。從其中一個重傷者斷續的呻吟和其他人身上搜出的、帶有特定部落紋身的信物來看，他們是原灶火城「赤岩部」的殘餘分子，一個在之前戰爭中損失慘重、對征服者恨之入骨的小部族。
第二天，「督辦署」門前的空地上，搭起了簡易的木台。
七個被抓獲的、尚能站立的「赤岩部」襲擊者，被剝去上衣，反綁雙手，跪在台上。他們的嘴巴被破布塞住，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吼，眼中燃燒著瘋狂的仇恨與絕望。周圍，被「稅丁」和治安隊強行驅趕、聚攏而來的數百名灶火城遺民，神情各異地看著這一切，有的麻木，有的恐懼，有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快意，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靜默。
李長安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宣判」。他只是站在台前，用那種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聲音，宣布了「襲擊官差，圖謀不軌」的罪名，以及「依法嚴懲，以儆效尤」的判決**。
然後，他揮了揮手。
幾名身強力壯、面無表情的「稅丁」，舉起了沉重的鬼頭刀。
「喀嚓！」「喀嚓！」
利刃砍入骨骼的悶響，混合著噴濺的血液和人頭落地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地傳開。濃烈的血腥氣瞬間瀰漫。**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抽氣聲和孩子被捂住嘴的嗚咽。**
公開處刑，斬首示眾**。
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威懾**。
緊接著，「督辦署」的人馬，在王隊正和幾名「稅吏」的帶領下，直撲「赤岩部」在城中殘存的聚居點——一片同樣破敗、但相對完整的石屋區。以「逆賊同黨」的名義，進行——抄家。**
過程毫無懸念。面對如狼似虎、且剛剛見證了「督辦大人」神鬼莫測手段的「稅丁」和治安隊，「赤岩部」剩下的老弱婦孺根本無力抵抗，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中所剩無幾的糧食、破爛家什、以及藏在地窖或牆縫裡的、為數不多的金屬器具、甚至是幾件略微完好的獸皮、零星的銀角子……被粗暴地搜刮一空，堆放在屋外的空地上。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所有人——包括「稅丁」和那些被抄家者——都愣住了。**
李長安親自來到了抄家現場。他看了看地上那堆雜亂的、在寒風中顯得尤為淒涼的「財物」，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趙書吏，登記造冊。」他吩咐道。
「是，大人。」趙書吏連忙拿出冊子，開始清點。
很快，清點完畢。「赤岩部」的「家底」，寒酸得可憐，總價值恐怕還不如「督辦署」一個月的「稅收」零頭。
李長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眼巴巴望著那堆「財物」、又懼又恨的「赤岩部」老弱，以及更外圍那些神情複雜的圍觀者。**
「這些逆產，」他開口，聲音清晰，「本官分文不取。」
一語既出，滿場愕然。
不取？那抄來做什麼？
「空出來的屋舍，」李長安的手，指向那片剛剛被搬空的石屋，「稍作修葺，分配給『督辦署』登記在冊的、無家可歸或住所過於破爛的貧苦之人居住。按『濟安堂』的規矩，免費或半價。」
「至於這些財物……」他的目光，落在那堆雜亂的物品上，然後，緩緩轉向了身後那些眼神閃爍、既有對「財物」的貪婪、又有對「大人」決定的不解與忐忑的——「稅丁」、「稅吏」、以及少數幾個表現「積極」的治安隊員。**
「王隊正，此次剿逆，你與麾下弟兄，當記首功。這些財物，你取三成，分與今夜參與行動、表現出眾的弟兄，作為賞賜。」
王隊正一愣，隨即臉上湧起狂喜，連忙躬身：「謝大人賞！」
「趙書吏，以及幾位稅吏，近日操勞，亦有苦勞。取兩成，酌情分配。」
趙書吏等人也是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剩下五成……」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外圍，那些神情猶豫、既不像「赤岩部」那般仇恨刻骨、也不像「稅丁」那般積極靠攏的——「搖擺不定」者。他們多是一些小家小戶，或是其他部族的邊緣人，在之前的「稅收」和「濟安堂」事件中，態度曖昧，既不敢明目張胆反抗，也不願徹底倒向「督辦署」。
「剩下五成，分與近日協助『督辦署』維持街面、舉報不法有功，或家中確實困頓、卻未參與逆亂的……良善人家。」李長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蠱惑，「具體名單，由趙書吏與王隊正共同擬定，報我核准。」
「記住，」他頓了頓，「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
在這血淋淋的抄家現場，談公平公正？
但奇異的是，這番話，這個分配方案，卻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湖！**
「稅丁」和親信們，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對「督辦大人」的敬畏中，多了幾分狂熱的忠誠與貪婪的期待——只要跟著大人，有功就有賞！逆產都是我們的！**
那些「搖擺不定」者，看著那即將分到自己頭上的、雖然不多但足以讓這個冬天好過一些的「財物」，心中那根名為「抵抗」的弦，悄然鬆動了。或許……只是舉報一個真的逆賊？或許……只是在「督辦署」需要的時候，出來說句公道話？就能得到好處，避開「逆黨」的下場？**
而那些被抄家的「赤岩部」老弱，以及更多心懷怨恨的人，他們的怒火，不再僅僅針對「督辦署」，更多地，投向了那些因為「赤岩部」的毀滅而得到好處的——「自己人」！是這些人的告密、冷眼、甚至是直接的協助，讓「赤岩部」走向末路，並成了他們盤中的美餐！**
「督辦署」沒有拿走一個銅板，卻用「逆產」，牢牢地綁住了一批人，誘惑了一批人，也將更深的仇恨與分裂，種進了倖存者的心裡。
李長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那些因為即將到手的「賞賜」而眼露喜色的面孔，看著那些「搖擺不定」者臉上的掙扎與動搖，看著「赤岩部」老弱眼中的絕望與對周圍「得利者」的刻骨怨毒。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將「抄家」這一暴力行為，巧妙轉化為利益分配、人心收買、以及製造更深內部對立的手段，感到一種冰冷的、深刻的愉悅。
這比單純的殺戮和掠奪，高明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轉身，在一片複雜難明的目光注視下，緩步離開了這片瀰漫著血腥與貪婪氣息的廢墟。
灶火城，「督辦署」二樓，深夜。
窗外，是一片被嚴冬和征服的雙重寒意凍結的死寂。遠處「熔心殿」廢墟方向，隱約可見「鎮沙軍」與「晶耀衛」聯合營地的零星燈火，如同蟄伏巨獸冷漠的眼睛。近處街巷，除了「稅丁」巡邏時沉重的腳步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犬吠，再無其他聲息。白日裡那些因為「賞賜」與「分配」而激起的短暫騷動與複雜情緒，似乎也被這無邊的寒夜與深沉的疲憊所吞沒，只剩下一種更加根深蒂固的麻木與順從——或者說，麻木的偽裝**。
李長安沒有點燈，獨自站在窗前。身上那件半舊的官袍在黑暗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只有臉部的輪廓，在極微弱的、不知從何處反射而來的慘澹光暈中，顯出一種近乎石像般的、深刻的平靜**。
桌案上，攤開著今日「抄家」後登記的財物清單，墨跡已干。旁邊，是趙書吏剛剛呈上的、關於首批「逆產」屋舍分配與「賞賜」財物發放的初步名冊。一切都在按他設定的軌跡運轉，甚至比預想的更「順利」。親信得到了甜頭，搖擺者看到了希望，仇恨被導向了內部，而他這個「督辦」，似乎正穩穩地坐在這個用血腥、分化與利益編織而成的網中央，一點點地收緊對這片「初定之地」的控制。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將人心與利益玩弄於股掌、在絕地中不斷攫取權力與生機的過程，依舊傳來冰冷的、熟悉的滿足感。這是它的本能，是它在這個世道賴以生存、甚至「茁壯」的根基。
然而，就在這片冰冷的滿足與深沉的靜謐中——
一個名字，仿佛一粒被遺忘在靈魂最深處、蒙塵已久的種子，突然、毫無徵兆地，破開了那層由「報死人」、「戲法師」、「地師」、尤其是「殘賊」行當所共同構築的、厚重而冰冷的土層，悄然萌發。
李……長……安……**
不是「王富貴」。不是「營正」。不是「倉曹主事」。不是「督辦」。**
是……李長安。**
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悸動，緩緩地、清晰地，在他的心頭，一筆一划地浮現，烙刻。
前世……是的，前世。那個早已模糊、被此世無數血腥、算計與掙扎淹沒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在這個名字的牽引下，竟然奇異地閃現出幾縷微光。
不是轟轟烈烈的人生，不是驚天動地的事跡。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屬於芸芸眾生的名字。「長安」，長治久安，平平安安。是父母最樸素、也是最深切的期盼——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出人頭地，只願孩子一生順遂，無災無難，長久安寧。
可他……從未「長安」過**。
前世如何，已不甚清晰，但那種被命運與世道推搡、掙扎求存的疲憊與無奈，卻穿越了模糊的記憶，與此世的種種經歷——「報死人」的冰冷窺視，「戲法師」的欺詐周旋，「地師」的沉寂勾連，尤其是「殘賊」的瘋狂撕咬與不擇手段——深刻地共鳴、疊加在一起。
長安……難長安**。
這個世道，這個吃人不吐骨頭、將一切美好願景都踐踏成泥的世道，從未給過任何人「長安」的機會**。
它只會把人，一點點地，逼成……鬼。
逼成在白沙城規矩下麻木吃沙的「人」，逼成在灶火城狂熱中焚燒一切的「人」，逼成在琉璃城華美水晶下冷漠算計的「人」……逼成像他這樣，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學會「沙遁」，不得不化身「殘賊」，在血泊與陰謀中爬行、撕咬、算計的——「人」。**
不，或許，早就不是「人」了。
至少，不是那個被期盼著「長安」的李長安了**。
一股冰冷的、尖銳的，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疲憊與厭惡，突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不是對這個世道的厭惡（那已是常態），而是對自己此刻的狀態，對這種不得不依靠「殘賊」本能、不得不沉浸於操弄人心與血腥、才能感到「滿足」與「安全」的——自我的厭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知道，這雙手上，早已沾滿了看不見的血污，纏繞著無數的算計與罪孽。**
重新……回到人的位置上**？
一個荒誕的、幾乎令他自己都想發笑的念頭，卻在這個名字被憶起的瞬間，如同野草般頑強地生長出來。
可能嗎**？
在這個世道？在他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之後**？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個「軟弱」的、「不合時宜」的念頭，傳來一陣冰冷的、充滿警告與不屑的悸動。回到「人」？那意味著放棄爪牙，放棄瘋狂，放棄那種在絕地中撕咬出生機的力量，重新變成一個可以被任意踐踏、被規矩束縛、被強者予取予求的——獵物**。
不**。
李長安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那片因為回憶而短暫泛起的微瀾，重新歸於那種深邃的、冰冷的平靜。**
不是回到過去那個期盼「長安」卻無能為力的「人」。
而是……爬上去**。
爬到足夠高的位置。
高到……不再需要依靠「殘賊」的手段，也能活下去。高到……可以無視、甚至是改變那些將人逼成鬼的——規矩。
白沙公可以為了「大局」，將士卒和「殘賊」視作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琉璃嫗可以為了利益，將同盟與聯姻變作精美的生意。灶火佬可以為了信仰與怒火，掀起焚世之炎。
他們，站在高處，掌握著「神」的權柄，定下了這個世道運行的規則——那些讓人不得不吃沙、不得不焚燒、不得不在水晶迷夢中麻木、不得不變成「殘賊」的——規則。**
那麼，如果……他爬得更高呢**？
高到足以俯瞰白沙公，高到足以審視琉璃嫗，高到足以將那枚被封印的「火種」也納入掌中……
是不是，就有了……重新定下規則的可能？
不是為了變成另一個「白沙公」或「琉璃嫗」。而是為了……讓這個世道，至少，不要那麼輕易地，就把一個叫做「長安」的人，逼成他現在這副模樣。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星火，投入了他冰冷的、被「殘賊」靈性浸透的心湖。沒有立刻燃起熊熊大火，但那種冰冷的、尖銳的厭惡與疲憊，卻仿佛找到了一個新的、更加猙獰卻也更加……清晰的方向。
他轉過身，不再看窗外的黑暗。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關於「逆產」分配的名冊，以及旁邊那枚靜靜躺著的、代表著「倉曹主事」身份的銅印上。**
體內，「殘賊」的靈性，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種不屑與警告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的、仿佛在重新審視、衡量這個「荒唐」目標的沉默。
是了。
既然這個世道，只認得高處的規矩**。
那麼，就用「殘賊」的手段，去爬。
爬到……足以改變規矩的高度**。
到那時，或許，才有資格，去想一想，什麼是「重新回到人的位置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銅印。印身冰冷，但在他掌心，卻仿佛蘊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爬上去」的——灼熱**。
李長安**。
長安難長安**。
但……總要有人，去試一試，把這「難」字，給抹掉。
哪怕，是用最不像「人」的方式，開始。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第一次，在那深邃的冰冷之下，看到了一點極其遙遠、卻又異常堅定的——光的弧度。
冬夜的寒風，如同無形的冰刀，刮過殘破的街巷，在坍塌的爐膛和凝固的礦渣堆間穿梭，發出鬼哭般的嗚咽。天幕漆黑，星月無光，只有「督辦署」治安隊和部分「稅丁」手中那些用劣質獸油浸泡的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地跳躍，將一行人拖著的、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射在坑窪不平、布滿黑色礦灰的地面上。
李長安走在隊伍中間，身披一件半舊的、帶著毛邊的黑色大氅，遮住了官袍。他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體內，「殘賊」的靈性，在這片充滿危險氣息的廢墟之中，卻異常活躍，不斷傳遞著冰冷的警示——仿佛有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正潛伏在周圍的黑暗與殘垣斷壁之中，緊緊地盯著他們。
今夜巡邏至此，並非心血來潮。近日「督辦署」收到的、關於「鐵渣巷」一帶夜間有「鬼火」明滅、可疑人影聚集的「情報」突然增多。提供情報的，多是那些曾在「濟安堂」用「情報」抵償藥費的底層貧民。他們為了活命，或為了減輕債務，將任何風吹草動都報了上來，真假難辨，但李長安決定親自來看看。
隊伍前方，幾名手持簡陋盾牌和短矛的「稅丁」顯得格外緊張，腳步遲疑，火把的光芒不時掃過兩旁那些張著黑洞洞大口的廢棄爐膛、以及高高壘起的、如同怪獸墳冢般的礦渣堆。空氣中，除了寒冷，還有一股淡淡的、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金屬與硫磺混合的刺鼻氣息，以及……一種更加隱蔽的、屬於火藥與油脂的——危險味道**。
就在隊伍即將穿過一片相對開闊、兩側皆是高大礦渣堆的狹窄通道時——
「咻——！」
一道尖銳的、撕裂寒夜的破空聲，猛地從左側一座礦渣堆的頂部響起！一支粗糙的、箭簇卻被磨得異常鋒利的鐵箭，借著下墜之勢，如同毒蛇吐信，直射隊伍中央的——李長安！
幾乎在同一時間，右側的黑暗中，猛地飛出幾個黑乎乎的、冒著嗤嗤白煙的——陶罐！陶罐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目標同樣是隊伍核心！**
「敵襲！」「保護大人！」驚怒的吼叫與慌亂的腳步聲驟然爆發！**
隊伍瞬間大亂！前排的「稅丁」下意識地舉起簡陋的盾牌，但面對來自不同方向、明顯是精心策劃的襲擊，顯得手足無措！那幾個冒煙的陶罐，更是讓人魂飛魄散——那是灶火城殘部曾經用過的、簡易但威力不小的「燃燒罐」或「爆裂罐」！**
然而，處於風暴眼中的李長安，臉上的平靜，甚至沒有絲毫波動。**
體內，「戲法師」的靈性，在襲擊發生的剎那，已經如同冰冷的水銀，瞬間流轉全身！
面對那支呼嘯而來的奪命鐵箭——**
他的身影，在火把光暈的邊緣，極其微妙地、仿佛只是被寒風吹動了衣角般，向側後方挪移了不到半尺。鐵箭擦著他的大氅邊緣飛過，「奪」的一聲，狠狠釘入了後方一名「稅丁」手中的木盾，箭尾劇烈顫動！**
而對於那幾個飛來的、冒煙的陶罐——**
李長安的右手，在大氅的掩護下，已經悄無聲息地結出一個極其簡潔、卻充滿詭異韻律的——手印。同時，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一縷冰冷的、無形的靈性波動，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瞬間擴散！
「戲法——鏡返！」**
無聲的咒文在心頭流過。**
下一剎那，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個本該落入人群、爆發出恐怖火光與破片的陶罐，在即將觸地的瞬間，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光滑到極致的透明鏡面！它們的飛行軌跡，猛地——折射、反轉！
不是被彈開，而是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和力道，原路——擲了回去！
「砰！砰砰！」**
陶罐狠狠地砸回了它們飛出的黑暗角落，甚至是更深的、隱約可見人影晃動的地方！
「轟隆！」「轟！」**
劇烈的爆炸伴隨著沖天的火光，猛地在襲擊者藏身的礦渣堆後、廢棄爐膛內炸響！悽厲的、充滿驚愕與痛楚的慘嚎，瞬間壓過了爆炸的餘音！碎石、殘肢、燃燒的破布，在火光中四處飛濺！**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冷箭與爆炸物襲來，到被「戲法師」的手段詭異地「反擲」回去，不過呼吸之間！**
剛剛陷入混亂的「稅丁」和治安隊員們，舉著盾牌，呆若木雞地看著前方黑暗中爆開的火團和傳來的慘叫，又看看依舊平靜站在原地、仿佛剛才只是拂去身上塵埃的李長安，一個個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深刻的恐懼。
他們知道這位「督辦大人」有些手段，否則也無法在這麼短時間內在灶火城站住腳。但親眼目睹這種近乎「妖術」般的、輕描淡寫化解致命危機、並將危險原封不動還給敵人的場面，還是遠超他們的想像。
「還愣著幹什麼？」李長安平靜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抓人。死的補刀，活的捆起來。查清楚，是哪些『逆賊』，吃了熊心豹子膽。」
「是、是！大人！」帶隊的治安隊王隊正一個激靈，嘶聲吼道，「弟兄們，上！抓活的！搜！」
很快，在爆炸現場的餘燼與血泊中，抓到了七八個或死或傷、身著破爛獸皮、臉上塗著礦灰偽裝的襲擊者。從其中一個重傷者斷續的呻吟和其他人身上搜出的、帶有特定部落紋身的信物來看，他們是原灶火城「赤岩部」的殘餘分子，一個在之前戰爭中損失慘重、對征服者恨之入骨的小部族。
第二天，「督辦署」門前的空地上，搭起了簡易的木台。
七個被抓獲的、尚能站立的「赤岩部」襲擊者，被剝去上衣，反綁雙手，跪在台上。他們的嘴巴被破布塞住，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吼，眼中燃燒著瘋狂的仇恨與絕望。周圍，被「稅丁」和治安隊強行驅趕、聚攏而來的數百名灶火城遺民，神情各異地看著這一切，有的麻木，有的恐懼，有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快意，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靜默。
李長安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宣判」。他只是站在台前，用那種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聲音，宣布了「襲擊官差，圖謀不軌」的罪名，以及「依法嚴懲，以儆效尤」的判決**。
然後，他揮了揮手。
幾名身強力壯、面無表情的「稅丁」，舉起了沉重的鬼頭刀。
「喀嚓！」「喀嚓！」
利刃砍入骨骼的悶響，混合著噴濺的血液和人頭落地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地傳開。濃烈的血腥氣瞬間瀰漫。**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抽氣聲和孩子被捂住嘴的嗚咽。**
公開處刑，斬首示眾**。
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威懾**。
緊接著，「督辦署」的人馬，在王隊正和幾名「稅吏」的帶領下，直撲「赤岩部」在城中殘存的聚居點——一片同樣破敗、但相對完整的石屋區。以「逆賊同黨」的名義，進行——抄家。**
過程毫無懸念。面對如狼似虎、且剛剛見證了「督辦大人」神鬼莫測手段的「稅丁」和治安隊，「赤岩部」剩下的老弱婦孺根本無力抵抗，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中所剩無幾的糧食、破爛家什、以及藏在地窖或牆縫裡的、為數不多的金屬器具、甚至是幾件略微完好的獸皮、零星的銀角子……被粗暴地搜刮一空，堆放在屋外的空地上。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所有人——包括「稅丁」和那些被抄家者——都愣住了。**
李長安親自來到了抄家現場。他看了看地上那堆雜亂的、在寒風中顯得尤為淒涼的「財物」，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趙書吏，登記造冊。」他吩咐道。
「是，大人。」趙書吏連忙拿出冊子，開始清點。
很快，清點完畢。「赤岩部」的「家底」，寒酸得可憐，總價值恐怕還不如「督辦署」一個月的「稅收」零頭。
李長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眼巴巴望著那堆「財物」、又懼又恨的「赤岩部」老弱，以及更外圍那些神情複雜的圍觀者。**
「這些逆產，」他開口，聲音清晰，「本官分文不取。」
一語既出，滿場愕然。
不取？那抄來做什麼？
「空出來的屋舍，」李長安的手，指向那片剛剛被搬空的石屋，「稍作修葺，分配給『督辦署』登記在冊的、無家可歸或住所過於破爛的貧苦之人居住。按『濟安堂』的規矩，免費或半價。」
「至於這些財物……」他的目光，落在那堆雜亂的物品上，然後，緩緩轉向了身後那些眼神閃爍、既有對「財物」的貪婪、又有對「大人」決定的不解與忐忑的——「稅丁」、「稅吏」、以及少數幾個表現「積極」的治安隊員。**
「王隊正，此次剿逆，你與麾下弟兄，當記首功。這些財物，你取三成，分與今夜參與行動、表現出眾的弟兄，作為賞賜。」
王隊正一愣，隨即臉上湧起狂喜，連忙躬身：「謝大人賞！」
「趙書吏，以及幾位稅吏，近日操勞，亦有苦勞。取兩成，酌情分配。」
趙書吏等人也是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剩下五成……」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外圍，那些神情猶豫、既不像「赤岩部」那般仇恨刻骨、也不像「稅丁」那般積極靠攏的——「搖擺不定」者。他們多是一些小家小戶，或是其他部族的邊緣人，在之前的「稅收」和「濟安堂」事件中，態度曖昧，既不敢明目張胆反抗，也不願徹底倒向「督辦署」。
「剩下五成，分與近日協助『督辦署』維持街面、舉報不法有功，或家中確實困頓、卻未參與逆亂的……良善人家。」李長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蠱惑，「具體名單，由趙書吏與王隊正共同擬定，報我核准。」
「記住，」他頓了頓，「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
在這血淋淋的抄家現場，談公平公正？
但奇異的是，這番話，這個分配方案，卻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湖！**
「稅丁」和親信們，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對「督辦大人」的敬畏中，多了幾分狂熱的忠誠與貪婪的期待——只要跟著大人，有功就有賞！逆產都是我們的！**
那些「搖擺不定」者，看著那即將分到自己頭上的、雖然不多但足以讓這個冬天好過一些的「財物」，心中那根名為「抵抗」的弦，悄然鬆動了。或許……只是舉報一個真的逆賊？或許……只是在「督辦署」需要的時候，出來說句公道話？就能得到好處，避開「逆黨」的下場？**
而那些被抄家的「赤岩部」老弱，以及更多心懷怨恨的人，他們的怒火，不再僅僅針對「督辦署」，更多地，投向了那些因為「赤岩部」的毀滅而得到好處的——「自己人」！是這些人的告密、冷眼、甚至是直接的協助，讓「赤岩部」走向末路，並成了他們盤中的美餐！**
「督辦署」沒有拿走一個銅板，卻用「逆產」，牢牢地綁住了一批人，誘惑了一批人，也將更深的仇恨與分裂，種進了倖存者的心裡。
李長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那些因為即將到手的「賞賜」而眼露喜色的面孔，看著那些「搖擺不定」者臉上的掙扎與動搖，看著「赤岩部」老弱眼中的絕望與對周圍「得利者」的刻骨怨毒。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將「抄家」這一暴力行為，巧妙轉化為利益分配、人心收買、以及製造更深內部對立的手段，感到一種冰冷的、深刻的愉悅。
這比單純的殺戮和掠奪，高明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轉身，在一片複雜難明的目光注視下，緩步離開了這片瀰漫著血腥與貪婪氣息的廢墟。
灶火城，「督辦署」二樓，深夜。
窗外，是一片被嚴冬和征服的雙重寒意凍結的死寂。遠處「熔心殿」廢墟方向，隱約可見「鎮沙軍」與「晶耀衛」聯合營地的零星燈火，如同蟄伏巨獸冷漠的眼睛。近處街巷，除了「稅丁」巡邏時沉重的腳步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犬吠，再無其他聲息。白日裡那些因為「賞賜」與「分配」而激起的短暫騷動與複雜情緒，似乎也被這無邊的寒夜與深沉的疲憊所吞沒，只剩下一種更加根深蒂固的麻木與順從——或者說，麻木的偽裝**。
李長安沒有點燈，獨自站在窗前。身上那件半舊的官袍在黑暗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只有臉部的輪廓，在極微弱的、不知從何處反射而來的慘澹光暈中，顯出一種近乎石像般的、深刻的平靜**。
桌案上，攤開著今日「抄家」後登記的財物清單，墨跡已干。旁邊，是趙書吏剛剛呈上的、關於首批「逆產」屋舍分配與「賞賜」財物發放的初步名冊。一切都在按他設定的軌跡運轉，甚至比預想的更「順利」。親信得到了甜頭，搖擺者看到了希望，仇恨被導向了內部，而他這個「督辦」，似乎正穩穩地坐在這個用血腥、分化與利益編織而成的網中央，一點點地收緊對這片「初定之地」的控制。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將人心與利益玩弄於股掌、在絕地中不斷攫取權力與生機的過程，依舊傳來冰冷的、熟悉的滿足感。這是它的本能，是它在這個世道賴以生存、甚至「茁壯」的根基。
然而，就在這片冰冷的滿足與深沉的靜謐中——
一個名字，仿佛一粒被遺忘在靈魂最深處、蒙塵已久的種子，突然、毫無徵兆地，破開了那層由「報死人」、「戲法師」、「地師」、尤其是「殘賊」行當所共同構築的、厚重而冰冷的土層，悄然萌發。
李……長……安……**
不是「王富貴」。不是「營正」。不是「倉曹主事」。不是「督辦」。**
是……李長安。**
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悸動，緩緩地、清晰地，在他的心頭，一筆一划地浮現，烙刻。
前世……是的，前世。那個早已模糊、被此世無數血腥、算計與掙扎淹沒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在這個名字的牽引下，竟然奇異地閃現出幾縷微光。
不是轟轟烈烈的人生，不是驚天動地的事跡。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屬於芸芸眾生的名字。「長安」，長治久安，平平安安。是父母最樸素、也是最深切的期盼——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出人頭地，只願孩子一生順遂，無災無難，長久安寧。
可他……從未「長安」過**。
前世如何，已不甚清晰，但那種被命運與世道推搡、掙扎求存的疲憊與無奈，卻穿越了模糊的記憶，與此世的種種經歷——「報死人」的冰冷窺視，「戲法師」的欺詐周旋，「地師」的沉寂勾連，尤其是「殘賊」的瘋狂撕咬與不擇手段——深刻地共鳴、疊加在一起。
長安……難長安**。
這個世道，這個吃人不吐骨頭、將一切美好願景都踐踏成泥的世道，從未給過任何人「長安」的機會**。
它只會把人，一點點地，逼成……鬼。
逼成在白沙城規矩下麻木吃沙的「人」，逼成在灶火城狂熱中焚燒一切的「人」，逼成在琉璃城華美水晶下冷漠算計的「人」……逼成像他這樣，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學會「沙遁」，不得不化身「殘賊」，在血泊與陰謀中爬行、撕咬、算計的——「人」。**
不，或許，早就不是「人」了。
至少，不是那個被期盼著「長安」的李長安了**。
一股冰冷的、尖銳的，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疲憊與厭惡，突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不是對這個世道的厭惡（那已是常態），而是對自己此刻的狀態，對這種不得不依靠「殘賊」本能、不得不沉浸於操弄人心與血腥、才能感到「滿足」與「安全」的——自我的厭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知道，這雙手上，早已沾滿了看不見的血污，纏繞著無數的算計與罪孽。**
重新……回到人的位置上**？
一個荒誕的、幾乎令他自己都想發笑的念頭，卻在這個名字被憶起的瞬間，如同野草般頑強地生長出來。
可能嗎**？
在這個世道？在他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之後**？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個「軟弱」的、「不合時宜」的念頭，傳來一陣冰冷的、充滿警告與不屑的悸動。回到「人」？那意味著放棄爪牙，放棄瘋狂，放棄那種在絕地中撕咬出生機的力量，重新變成一個可以被任意踐踏、被規矩束縛、被強者予取予求的——獵物**。
不**。
李長安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那片因為回憶而短暫泛起的微瀾，重新歸於那種深邃的、冰冷的平靜。**
不是回到過去那個期盼「長安」卻無能為力的「人」。
而是……爬上去**。
爬到足夠高的位置。
高到……不再需要依靠「殘賊」的手段，也能活下去。高到……可以無視、甚至是改變那些將人逼成鬼的——規矩。
白沙公可以為了「大局」，將士卒和「殘賊」視作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琉璃嫗可以為了利益，將同盟與聯姻變作精美的生意。灶火佬可以為了信仰與怒火，掀起焚世之炎。
他們，站在高處，掌握著「神」的權柄，定下了這個世道運行的規則——那些讓人不得不吃沙、不得不焚燒、不得不在水晶迷夢中麻木、不得不變成「殘賊」的——規則。**
那麼，如果……他爬得更高呢**？
高到足以俯瞰白沙公，高到足以審視琉璃嫗，高到足以將那枚被封印的「火種」也納入掌中……
是不是，就有了……重新定下規則的可能？
不是為了變成另一個「白沙公」或「琉璃嫗」。而是為了……讓這個世道，至少，不要那麼輕易地，就把一個叫做「長安」的人，逼成他現在這副模樣。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星火，投入了他冰冷的、被「殘賊」靈性浸透的心湖。沒有立刻燃起熊熊大火，但那種冰冷的、尖銳的厭惡與疲憊，卻仿佛找到了一個新的、更加猙獰卻也更加……清晰的方向。
他轉過身，不再看窗外的黑暗。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關於「逆產」分配的名冊，以及旁邊那枚靜靜躺著的、代表著「倉曹主事」身份的銅印上。**
體內，「殘賊」的靈性，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種不屑與警告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的、仿佛在重新審視、衡量這個「荒唐」目標的沉默。
是了。
既然這個世道，只認得高處的規矩**。
那麼，就用「殘賊」的手段，去爬。
爬到……足以改變規矩的高度**。
到那時，或許，才有資格，去想一想，什麼是「重新回到人的位置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銅印。印身冰冷，但在他掌心，卻仿佛蘊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爬上去」的——灼熱**。
李長安**。
長安難長安**。
但……總要有人，去試一試，把這「難」字，給抹掉。
哪怕，是用最不像「人」的方式，開始。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第一次，在那深邃的冰冷之下，看到了一點極其遙遠、卻又異常堅定的——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