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 章 兄弟的情分
黑風城，內城，新落成的「迎賓閣」，夜。
「迎賓閣」位於城主府東側，是一座用相對規整的青石和上好木料倉促建成的三層樓閣。雖仍透著新築的粗糙與匠氣，但在遍地是鐵石、夯土、粗木的黑風城內城，已算得上是難得的「體面」與「奢華」之所。今夜，閣內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透出，與城中大部分區域那肅殺、昏暗的景象格格不入。
閣內三層，最大的宴客廳中，氣氛熱絡中透著一種刻意的、緊繃的「融洽」。
主位上，自然是「座山雕」這位黑風城之主。他今夜難得地換上了一身用料更講究、繡著暗金色流雲紋的深灰色錦袍，腰間那枚「黑風玉印」在燈火映照下，流轉的淡金色沙流紋路更加明顯，為他平添了幾分威嚴與「神」性的光暈。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沉靜如水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跳躍的燭火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層更加莫測的、官樣的色彩。
客位首席，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面白無須、穿著一身剪裁得體、質料上乘的月白色文士長衫的男子。此人正是「白沙城」派來的「上吏」，姓陳，單名一個「觀」字。他容貌清矍，雙目有神，舉止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上位者」或「中樞近臣」的從容與疏淡。他的身上，並無多麼強烈的靈性波動，但那種清冷乾燥的、屬於「白沙」秩序的氣息，卻如同一層無形的紗，籠罩著他，讓人不敢輕視。
陳觀身後，侍立著兩名同樣身著月白勁裝、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的護衛，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好手。
作陪的，除了李長安這位「千戶君」，還有黑風城新近提拔的幾位文武頭目，以及負責城內庶務、錢糧的幾個「主事」。人人臉上堆著笑，說著奉承話，小心翼翼地敬酒，觀察著陳觀與「座山雕」的神色。
宴席的菜餚，在黑風城這等地方，已算是極盡奢華。山中野味、江中鮮魚、甚至還有從遠方運來的、在黑風城堪稱稀世珍品的海味與水果，被烹飪成各種或粗獷或精緻的樣式，擺滿了長案。美酒更是不缺，有從「白溪村」庫房中起出的陳年佳釀，也有「白沙城」特賜的、清冽甘醇的「玉沙露」**。
氣氛看似熱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陳觀上吏，雖然面帶微笑，禮節周到，但眉宇間那抹疏離與審視，始終未曾真正褪去。他的話不多，多是「座山雕」或其他人敬酒、奉承時，淡淡地回應幾句，或是問一些關於黑風城治理、賦稅、防務的「細節」，問得不急不緩，卻往往切中要害，讓在座幾位負責具體事務的頭目，額頭不禁冒出冷汗。**
顯然，這位「上吏」，並非僅僅是來「觀禮」或「宣慰」那麼簡單。他是「白沙公」的眼睛，是來確認「座山雕」這個新晉「從神候選」是否「合格」，黑風城是否能成為「白沙」勢力在蒼莽山區穩固的——前哨與爪牙。**
李長安坐在稍次一些的位置上，默默觀察著這一切。他赤著上身，但外面套了一件質地尚可的藏青色長衫，看起來不那麼扎眼。他的臉上，也帶著適度的、恭謹的笑意，但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急於表現。他只是在合適的時機，舉杯向「座山雕」和陳觀敬酒，言辭得體，態度恭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在酒精和美言的催動下，似乎真的「熱絡」了一些。陳觀臉上那層疏離的寒冰，似乎也微微融化，話漸漸多了起來，開始談論一些「白沙城」的風物、見聞，以及「白沙公」近年來的一些「新政」與「抱負」。言語間，自然流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對邊鄙之地的「指點」與「期許」。
「座山雕」始終含笑聽著，不時點頭，恰到好處地插上一兩句表明心跡、歌功頌德的話。但他那雙偶爾掠過淡金色微光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種「上國使者」姿態的——冷漠。
就在宴席氣氛漸入「佳境」，陳觀似乎也對「座山雕」的「恭順」與黑風城表面的「井井有條」感到些許滿意，臉上露出真正笑意，舉杯頻率加快之時——
李長安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恭謹的笑容，忽然變得更加熱切，甚至帶上了幾分「憨直」與「激動」的紅暈。他端起面前那隻足有海碗大的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到大廳中央，對著主位上的「座山雕」和陳觀，深深一揖到底。**
「城、城主！陳、陳上吏！」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明顯的「醉意」和「激動」的顫抖，「屬下、屬下王富貴，蒙城主不棄，提拔為千戶，賜號『千戶君』，此恩此德，天高地厚！屬下、屬下無以為報，唯有、唯有以此杯酒，敬城主，敬上吏！祝、祝我黑風城，在城主帶領下，在、在白沙公的庇佑下，蒸蒸日上！萬、萬年不朽！」
說完，他仰起頭，咕咚咕咚，將那一海碗烈酒，一滴不剩，灌入喉中。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前襟，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用力抹了把嘴，發出一聲滿足又帶著醉意的「哈——」聲。
這番舉動，在原本還算「文雅」的宴席上，顯得有些突兀，甚至粗魯。但在「土匪」出身的黑風城頭目們看來，卻正是「豪爽」、「實在」、「忠心」的表現。幾個已經喝得面紅耳赤的頭目，甚至跟著叫起好來。
陳觀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他看了看「座山雕」。「座山雕」臉上笑意不變，只是對李長安點了點頭，「千戶君有心了。」
李長安卻仿佛「酒意」更上頭了，他踉蹌著，又給自己倒滿了一大碗酒，這次，他直接面向陳觀，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卻又帶著「真誠」渴望的笑容**。
「陳、陳上吏！」他大著舌頭，聲音洪亮，「屬下、屬下早就聽聞，白沙城乃是我蒼莽山……不，是整個南邊，首屈一指的大城！文教昌盛，法度嚴明，人才濟濟！**屬、屬下出身微末，沒什麼見識，但、但心裡，對白沙城，對白沙公，那是、那是仰慕得緊啊！」
他搖晃著身體，湊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能讓在場所有人聽清：「屬、屬下聽說，上吏您在白沙城，那是、那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一臉「崇拜」，「是白沙公身邊，最得力的、能辦事的、了不得的大人物！」
「今日、今日能得見上吏尊顏，是、是屬下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屬下、屬下敬您！敬您這、這通身的氣派，這、這見識，這、這……」他似乎「醉」得找不到合適的詞了，乾脆又是一仰脖，將第二碗酒灌了下去。
這一次，陳觀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沒有人不喜歡聽奉承話，尤其是這種來自「邊鄙之地」、「粗豪武夫」口中、帶著「醉意」和「真誠」的奉承。這比那些文縐縐、拐彎抹角的馬屁，聽起來更「實在」，也更「舒服」。
「王千戶過譽了。」陳觀微微頷首，語氣也溫和了些，「白沙城不過是恪守本分，為君上分憂，為百姓謀福罷了。黑風城在雕城主治理下，氣象一新，未來可期。王千戶亦是年輕有為，忠心可嘉啊。」
「年輕有為？忠心可嘉？」李長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誇獎，激動得臉更紅了，他猛地一拍胸脯，「上吏！您、您這話，說到屬下心坎里去了！屬下別的不敢說，就、就是對城主，對白沙城，對白沙公，那是一片赤膽忠心！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眼珠子「醉醺醺」地轉了轉，忽然，臉上露出一種「靈機一動」的、帶著「憨傻」的神情，「上、上吏！屬下、屬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王千戶但說無妨。」陳觀似乎被這「憨直」的武夫逗樂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李長安「撲通」一聲，竟是單膝跪地，抱拳，仰著頭，用一種混合了「醉意」、「激動」、「渴望」與「卑微」的眼神，看著陳觀，又看看「座山雕」，聲音帶著顫抖：
「屬、屬下知道，自己這點微末本事，在黑風城，蒙城主抬愛，做個千戶，已是、已是天大的造化！可、可屬下心裡，總想著，能、能再進一步！能、能為城主，為白沙城，做更多的事！出更大的力！」
「屬、屬下聽說，白沙城法度嚴明，最重規矩，也最重……『實幹』之才！」他的目光，熾熱地盯著陳觀，「屬下斗膽，想、想跟著上吏，去白沙城見見世面！哪怕是從最低等的小吏、護衛做起！端茶倒水，牽馬墜鐙，屬下都心甘情願！」**
「只求、只求能在上吏身邊，多學點規矩，多長點見識，將來、將來也好更好地為城主，為白沙城效力啊！」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涕淚交加」（雖然沒有淚，但那激動的神情足以彌補），將一個「出身低微、渴望進步、忠心耿耿、又帶著幾分『憨直』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宴廳內，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長安身上，又偷偷瞥向主位上的「座山雕」和陳觀。
這是……公然「討人」？而且是在這種場合，借著「酒意」和「表忠心」的名義？
陳觀的眼中，那抹玩味之色更濃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座山雕」。
「座山雕」臉上的笑容，依舊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波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一臉「渴望」與「激動」的李長安，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千戶君……醉了。」
「沒、沒醉！」李長安「急」了，梗著脖子，「屬下清醒得很！屬下這是、這是肺腑之言！求城主、求上吏，成全！」
「哈哈哈……」陳觀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朗，「雕城主，你這位千戶君，倒是個有趣的妙人。忠心可嘉，上進心也強。」
他放下酒杯，看向「座山雕」，「不過，這畢竟是雕城主的得力幹將，我豈能奪人所愛？再說，白沙城規矩多，束縛大，未必有在黑風城這般自在。」
話雖如此，但他的語氣，明顯並不是真的拒絕。**
「座山雕」沉吟片刻，目光在李長安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露出一個更加「和煦」的笑容。
「陳上吏言重了。」他說，「王千戶有此上進之心，是他的造化，也是我黑風城的光彩。若是能跟隨上吏，去白沙城歷練一番，學些真正的規矩和本事，將來回來，必能更好地為黑風城、為白沙公效力。」
「只是……」他頓了頓，「此事，還需看王千戶自己的意思，以及……上吏是否方便。」**
這是……鬆口了？甚至是……順水推舟？
陳觀眼中精光一閃，笑道：「既然雕城主如此深明大義，那……本官就卻之不恭了。」他看向李長安，「王千戶，你若真有此心，待本官此行結束，返回白沙城時，你可隨行。只是，白沙城不比此地，一切需遵從法度，勤勉任事，不可有絲毫懈怠。」
「多謝上吏！多謝城主！」李長安「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砰砰砰」又磕了三個響頭，「屬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城主栽培，不負上吏提攜之恩！」**
一場「討人」的戲碼，就在這「酒醉」與「忠心」的掩飾下，「圓滿」落幕。
宴席又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散去。陳觀被安排在「迎賓閣」最好的房間歇息，「座山雕」親自送至樓下。**
李長安也跟著眾人，「醉醺醺」、「步履蹣跚」地離開了迎賓閣。夜風一吹，他臉上那濃重的「醉意」似乎消褪了不少，但眼神依舊「迷離」，嘴裡還嘟囔著「謝城主恩典」、「謝上吏提攜」之類的話，一副「忠心耿耿」、「激動難抑」的模樣。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千戶府」，而是「醉醺醺」地，在內城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仿佛在「散酒」。**
然而，就在他走到一處僻靜的、靠近內城牆根的陰影處時——**
一個沉靜的、不帶任何起伏的聲音，忽然從旁邊的巷口陰影中傳來：
「千戶君，夜深了，可要再飲兩杯？」**
李長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臉上那副「醉態」，在剎那間，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靜。他緩緩轉過身。
只見「座山雕」不知何時，竟獨自一人，站在那巷口的陰影中。他依舊穿著那身錦袍，只是外面隨意披了件擋風的深色斗篷。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和一壇未開封的酒。
他的臉上，沒有宴席上那種「沉靜」的笑意，也沒有任何不悅或者審視。只是一種……平淡的、仿佛只是夜半偶遇老友，想一起喝兩杯的——自然。**
「城主……」李長安心頭警兆微生，但臉上立刻重新堆起那種「激動」與「恭謹」，「屬下、屬下……」
「行了，這裡沒外人。」「座山雕」打斷了他，轉身，走進巷子深處。巷子盡頭，是一處荒廢的、用碎石壘成的小小的看城台，視野開闊，能看到內城的燈火與外城的黑暗。
他走上看城台，將食盒和酒罈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自己則隨意地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坐。」
李長安沉默了一下，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約莫一臂的距離。**
「座山雕」打開食盒，裡面是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一碟切得粗糙的醬牛肉，一碟鹽水煮的毛豆，還有兩個冷掉的、硬邦邦的饃。他拍開酒罈的泥封，頓時，一股濃烈的、劣質卻勁道十足的燒刀子氣味，撲面而來。**
他拿出兩個粗陶碗，倒滿，遞給李長安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說話，就那麼「滋溜」一聲，喝了一大口，然後，撕下一塊醬牛肉，扔進嘴裡，慢慢咀嚼。
李長安看了看手中的酒碗，也端起來，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如同燒紅的刀子，從喉嚨一直辣到胃裡。
兩人就這麼，在這荒廢的看城台上，就著清冷的夜風和濃烈的燒刀子，默默地吃喝了起來。誰也沒有先開口。
良久，一碗酒見底。**
「座山雕」又給兩人滿上，這才開口，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今晚，演得不錯。」**
李長安端著酒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陳觀，看起來挺受用。」「座山雕」繼續說，「你那套……是跟誰學的？不像是山裡的路數。」
「屬下……以前跑過些地方，見過些三教九流。」李長安低聲道。**
「嗯。」「座山雕」不置可否，又喝了一口酒，「你想去白沙城？」
「屬下……」李長安欲言又止。
「想去，是好事。」「座山雕」打斷了他，目光望向遠方黑沉沉的夜色，「黑風城，說到底，就是個大點的山寨。窩在這裡，看似是個土皇帝，實則……眼界就這麼大，天花板，也就這麼高。」**
他轉過頭，看向李長安，那雙在夜色中偶爾掠過淡金色微光的眼睛，此刻竟然顯得有些……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座山雕』，雖然是個土匪出身，但也是講義氣的。」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李長安耳中，「你跟了我這麼久，從黑風寨到黑風城，出生入死，辦事利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有上進心，想往上爬，想去更大的地方，見更大的世面……這是好事。我不會攔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白沙城，水深。規矩多，人也更精。但機會，也更多。你去了，好好干。說不定，將來，我這黑風城，還要仰仗你在上面，多多照應。」**
「城主……」李長安心中微震，抬起頭，看向「座山雕」。對方的臉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卻異常清晰。**
「但是，」「座山雕」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種無形的、令人心頭一緊的力量，「你也念著點兄弟的情分。」**
「黑風城，是你起家的地方。我『座山雕』，是你跟過的大哥。」**
「去了白沙城，見了更大的天，莫要忘了根。有什麼風吹草動，有什麼……對黑風城，對我有利或是不利的消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端起酒碗，對著李長安，「來，喝。」
李長安默然，也端起酒碗。
兩隻粗陶碗，在清冷的夜色中，輕輕一碰。**
「砰。」
一聲輕響。**
酒液入喉，灼熱，苦澀，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滋味。**
「座山雕」放下酒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早點回去休息吧。過幾日，跟著陳上吏，好好表現。」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不帶波瀾的語調。**
「是，城主。」李長安也站起身，躬身。
「座山雕」不再言語，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下了看城台，很快便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長安一人，獨自站在這荒廢的高台上，面對著眼前那片沉睡的、卻又充滿了無數暗流與算計的——黑風城。**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袍。
手中的粗陶碗，還殘留著烈酒的餘溫。**
他低下頭，看著碗中那晃動的、倒映著慘澹月光的酒液。**
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在夜色中，微微閃爍。**
「兄弟的情分……」**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深意的弧度。**
然後，他仰起頭，將碗中剩餘的烈酒，一飲而盡。
「迎賓閣」位於城主府東側，是一座用相對規整的青石和上好木料倉促建成的三層樓閣。雖仍透著新築的粗糙與匠氣，但在遍地是鐵石、夯土、粗木的黑風城內城，已算得上是難得的「體面」與「奢華」之所。今夜，閣內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透出，與城中大部分區域那肅殺、昏暗的景象格格不入。
閣內三層，最大的宴客廳中，氣氛熱絡中透著一種刻意的、緊繃的「融洽」。
主位上，自然是「座山雕」這位黑風城之主。他今夜難得地換上了一身用料更講究、繡著暗金色流雲紋的深灰色錦袍，腰間那枚「黑風玉印」在燈火映照下，流轉的淡金色沙流紋路更加明顯，為他平添了幾分威嚴與「神」性的光暈。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沉靜如水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跳躍的燭火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層更加莫測的、官樣的色彩。
客位首席，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面白無須、穿著一身剪裁得體、質料上乘的月白色文士長衫的男子。此人正是「白沙城」派來的「上吏」，姓陳，單名一個「觀」字。他容貌清矍，雙目有神，舉止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上位者」或「中樞近臣」的從容與疏淡。他的身上，並無多麼強烈的靈性波動，但那種清冷乾燥的、屬於「白沙」秩序的氣息，卻如同一層無形的紗，籠罩著他，讓人不敢輕視。
陳觀身後，侍立著兩名同樣身著月白勁裝、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的護衛，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好手。
作陪的，除了李長安這位「千戶君」，還有黑風城新近提拔的幾位文武頭目，以及負責城內庶務、錢糧的幾個「主事」。人人臉上堆著笑，說著奉承話，小心翼翼地敬酒，觀察著陳觀與「座山雕」的神色。
宴席的菜餚，在黑風城這等地方，已算是極盡奢華。山中野味、江中鮮魚、甚至還有從遠方運來的、在黑風城堪稱稀世珍品的海味與水果，被烹飪成各種或粗獷或精緻的樣式，擺滿了長案。美酒更是不缺，有從「白溪村」庫房中起出的陳年佳釀，也有「白沙城」特賜的、清冽甘醇的「玉沙露」**。
氣氛看似熱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陳觀上吏，雖然面帶微笑，禮節周到，但眉宇間那抹疏離與審視，始終未曾真正褪去。他的話不多，多是「座山雕」或其他人敬酒、奉承時，淡淡地回應幾句，或是問一些關於黑風城治理、賦稅、防務的「細節」，問得不急不緩，卻往往切中要害，讓在座幾位負責具體事務的頭目，額頭不禁冒出冷汗。**
顯然，這位「上吏」，並非僅僅是來「觀禮」或「宣慰」那麼簡單。他是「白沙公」的眼睛，是來確認「座山雕」這個新晉「從神候選」是否「合格」，黑風城是否能成為「白沙」勢力在蒼莽山區穩固的——前哨與爪牙。**
李長安坐在稍次一些的位置上，默默觀察著這一切。他赤著上身，但外面套了一件質地尚可的藏青色長衫，看起來不那麼扎眼。他的臉上，也帶著適度的、恭謹的笑意，但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急於表現。他只是在合適的時機，舉杯向「座山雕」和陳觀敬酒，言辭得體，態度恭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在酒精和美言的催動下，似乎真的「熱絡」了一些。陳觀臉上那層疏離的寒冰，似乎也微微融化，話漸漸多了起來，開始談論一些「白沙城」的風物、見聞，以及「白沙公」近年來的一些「新政」與「抱負」。言語間，自然流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對邊鄙之地的「指點」與「期許」。
「座山雕」始終含笑聽著，不時點頭，恰到好處地插上一兩句表明心跡、歌功頌德的話。但他那雙偶爾掠過淡金色微光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種「上國使者」姿態的——冷漠。
就在宴席氣氛漸入「佳境」，陳觀似乎也對「座山雕」的「恭順」與黑風城表面的「井井有條」感到些許滿意，臉上露出真正笑意，舉杯頻率加快之時——
李長安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恭謹的笑容，忽然變得更加熱切，甚至帶上了幾分「憨直」與「激動」的紅暈。他端起面前那隻足有海碗大的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到大廳中央，對著主位上的「座山雕」和陳觀，深深一揖到底。**
「城、城主！陳、陳上吏！」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明顯的「醉意」和「激動」的顫抖，「屬下、屬下王富貴，蒙城主不棄，提拔為千戶，賜號『千戶君』，此恩此德，天高地厚！屬下、屬下無以為報，唯有、唯有以此杯酒，敬城主，敬上吏！祝、祝我黑風城，在城主帶領下，在、在白沙公的庇佑下，蒸蒸日上！萬、萬年不朽！」
說完，他仰起頭，咕咚咕咚，將那一海碗烈酒，一滴不剩，灌入喉中。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前襟，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用力抹了把嘴，發出一聲滿足又帶著醉意的「哈——」聲。
這番舉動，在原本還算「文雅」的宴席上，顯得有些突兀，甚至粗魯。但在「土匪」出身的黑風城頭目們看來，卻正是「豪爽」、「實在」、「忠心」的表現。幾個已經喝得面紅耳赤的頭目，甚至跟著叫起好來。
陳觀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他看了看「座山雕」。「座山雕」臉上笑意不變，只是對李長安點了點頭，「千戶君有心了。」
李長安卻仿佛「酒意」更上頭了，他踉蹌著，又給自己倒滿了一大碗酒，這次，他直接面向陳觀，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卻又帶著「真誠」渴望的笑容**。
「陳、陳上吏！」他大著舌頭，聲音洪亮，「屬下、屬下早就聽聞，白沙城乃是我蒼莽山……不，是整個南邊，首屈一指的大城！文教昌盛，法度嚴明，人才濟濟！**屬、屬下出身微末，沒什麼見識，但、但心裡，對白沙城，對白沙公，那是、那是仰慕得緊啊！」
他搖晃著身體，湊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能讓在場所有人聽清：「屬、屬下聽說，上吏您在白沙城，那是、那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一臉「崇拜」，「是白沙公身邊，最得力的、能辦事的、了不得的大人物！」
「今日、今日能得見上吏尊顏，是、是屬下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屬下、屬下敬您！敬您這、這通身的氣派，這、這見識，這、這……」他似乎「醉」得找不到合適的詞了，乾脆又是一仰脖，將第二碗酒灌了下去。
這一次，陳觀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沒有人不喜歡聽奉承話，尤其是這種來自「邊鄙之地」、「粗豪武夫」口中、帶著「醉意」和「真誠」的奉承。這比那些文縐縐、拐彎抹角的馬屁，聽起來更「實在」，也更「舒服」。
「王千戶過譽了。」陳觀微微頷首，語氣也溫和了些，「白沙城不過是恪守本分，為君上分憂，為百姓謀福罷了。黑風城在雕城主治理下，氣象一新，未來可期。王千戶亦是年輕有為，忠心可嘉啊。」
「年輕有為？忠心可嘉？」李長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誇獎，激動得臉更紅了，他猛地一拍胸脯，「上吏！您、您這話，說到屬下心坎里去了！屬下別的不敢說，就、就是對城主，對白沙城，對白沙公，那是一片赤膽忠心！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眼珠子「醉醺醺」地轉了轉，忽然，臉上露出一種「靈機一動」的、帶著「憨傻」的神情，「上、上吏！屬下、屬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王千戶但說無妨。」陳觀似乎被這「憨直」的武夫逗樂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李長安「撲通」一聲，竟是單膝跪地，抱拳，仰著頭，用一種混合了「醉意」、「激動」、「渴望」與「卑微」的眼神，看著陳觀，又看看「座山雕」，聲音帶著顫抖：
「屬、屬下知道，自己這點微末本事，在黑風城，蒙城主抬愛，做個千戶，已是、已是天大的造化！可、可屬下心裡，總想著，能、能再進一步！能、能為城主，為白沙城，做更多的事！出更大的力！」
「屬、屬下聽說，白沙城法度嚴明，最重規矩，也最重……『實幹』之才！」他的目光，熾熱地盯著陳觀，「屬下斗膽，想、想跟著上吏，去白沙城見見世面！哪怕是從最低等的小吏、護衛做起！端茶倒水，牽馬墜鐙，屬下都心甘情願！」**
「只求、只求能在上吏身邊，多學點規矩，多長點見識，將來、將來也好更好地為城主，為白沙城效力啊！」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涕淚交加」（雖然沒有淚，但那激動的神情足以彌補），將一個「出身低微、渴望進步、忠心耿耿、又帶著幾分『憨直』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宴廳內，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長安身上，又偷偷瞥向主位上的「座山雕」和陳觀。
這是……公然「討人」？而且是在這種場合，借著「酒意」和「表忠心」的名義？
陳觀的眼中，那抹玩味之色更濃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座山雕」。
「座山雕」臉上的笑容，依舊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波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一臉「渴望」與「激動」的李長安，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千戶君……醉了。」
「沒、沒醉！」李長安「急」了，梗著脖子，「屬下清醒得很！屬下這是、這是肺腑之言！求城主、求上吏，成全！」
「哈哈哈……」陳觀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朗，「雕城主，你這位千戶君，倒是個有趣的妙人。忠心可嘉，上進心也強。」
他放下酒杯，看向「座山雕」，「不過，這畢竟是雕城主的得力幹將，我豈能奪人所愛？再說，白沙城規矩多，束縛大，未必有在黑風城這般自在。」
話雖如此，但他的語氣，明顯並不是真的拒絕。**
「座山雕」沉吟片刻，目光在李長安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露出一個更加「和煦」的笑容。
「陳上吏言重了。」他說，「王千戶有此上進之心，是他的造化，也是我黑風城的光彩。若是能跟隨上吏，去白沙城歷練一番，學些真正的規矩和本事，將來回來，必能更好地為黑風城、為白沙公效力。」
「只是……」他頓了頓，「此事，還需看王千戶自己的意思，以及……上吏是否方便。」**
這是……鬆口了？甚至是……順水推舟？
陳觀眼中精光一閃，笑道：「既然雕城主如此深明大義，那……本官就卻之不恭了。」他看向李長安，「王千戶，你若真有此心，待本官此行結束，返回白沙城時，你可隨行。只是，白沙城不比此地，一切需遵從法度，勤勉任事，不可有絲毫懈怠。」
「多謝上吏！多謝城主！」李長安「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砰砰砰」又磕了三個響頭，「屬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城主栽培，不負上吏提攜之恩！」**
一場「討人」的戲碼，就在這「酒醉」與「忠心」的掩飾下，「圓滿」落幕。
宴席又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散去。陳觀被安排在「迎賓閣」最好的房間歇息，「座山雕」親自送至樓下。**
李長安也跟著眾人，「醉醺醺」、「步履蹣跚」地離開了迎賓閣。夜風一吹，他臉上那濃重的「醉意」似乎消褪了不少，但眼神依舊「迷離」，嘴裡還嘟囔著「謝城主恩典」、「謝上吏提攜」之類的話，一副「忠心耿耿」、「激動難抑」的模樣。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千戶府」，而是「醉醺醺」地，在內城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仿佛在「散酒」。**
然而，就在他走到一處僻靜的、靠近內城牆根的陰影處時——**
一個沉靜的、不帶任何起伏的聲音，忽然從旁邊的巷口陰影中傳來：
「千戶君，夜深了，可要再飲兩杯？」**
李長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臉上那副「醉態」，在剎那間，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靜。他緩緩轉過身。
只見「座山雕」不知何時，竟獨自一人，站在那巷口的陰影中。他依舊穿著那身錦袍，只是外面隨意披了件擋風的深色斗篷。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和一壇未開封的酒。
他的臉上，沒有宴席上那種「沉靜」的笑意，也沒有任何不悅或者審視。只是一種……平淡的、仿佛只是夜半偶遇老友，想一起喝兩杯的——自然。**
「城主……」李長安心頭警兆微生，但臉上立刻重新堆起那種「激動」與「恭謹」，「屬下、屬下……」
「行了，這裡沒外人。」「座山雕」打斷了他，轉身，走進巷子深處。巷子盡頭，是一處荒廢的、用碎石壘成的小小的看城台，視野開闊，能看到內城的燈火與外城的黑暗。
他走上看城台，將食盒和酒罈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自己則隨意地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坐。」
李長安沉默了一下，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約莫一臂的距離。**
「座山雕」打開食盒，裡面是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一碟切得粗糙的醬牛肉，一碟鹽水煮的毛豆，還有兩個冷掉的、硬邦邦的饃。他拍開酒罈的泥封，頓時，一股濃烈的、劣質卻勁道十足的燒刀子氣味，撲面而來。**
他拿出兩個粗陶碗，倒滿，遞給李長安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說話，就那麼「滋溜」一聲，喝了一大口，然後，撕下一塊醬牛肉，扔進嘴裡，慢慢咀嚼。
李長安看了看手中的酒碗，也端起來，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如同燒紅的刀子，從喉嚨一直辣到胃裡。
兩人就這麼，在這荒廢的看城台上，就著清冷的夜風和濃烈的燒刀子，默默地吃喝了起來。誰也沒有先開口。
良久，一碗酒見底。**
「座山雕」又給兩人滿上，這才開口，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今晚，演得不錯。」**
李長安端著酒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陳觀，看起來挺受用。」「座山雕」繼續說，「你那套……是跟誰學的？不像是山裡的路數。」
「屬下……以前跑過些地方，見過些三教九流。」李長安低聲道。**
「嗯。」「座山雕」不置可否，又喝了一口酒，「你想去白沙城？」
「屬下……」李長安欲言又止。
「想去，是好事。」「座山雕」打斷了他，目光望向遠方黑沉沉的夜色，「黑風城，說到底，就是個大點的山寨。窩在這裡，看似是個土皇帝，實則……眼界就這麼大，天花板，也就這麼高。」**
他轉過頭，看向李長安，那雙在夜色中偶爾掠過淡金色微光的眼睛，此刻竟然顯得有些……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座山雕』，雖然是個土匪出身，但也是講義氣的。」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李長安耳中，「你跟了我這麼久，從黑風寨到黑風城，出生入死，辦事利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有上進心，想往上爬，想去更大的地方，見更大的世面……這是好事。我不會攔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白沙城，水深。規矩多，人也更精。但機會，也更多。你去了，好好干。說不定，將來，我這黑風城，還要仰仗你在上面，多多照應。」**
「城主……」李長安心中微震，抬起頭，看向「座山雕」。對方的臉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卻異常清晰。**
「但是，」「座山雕」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種無形的、令人心頭一緊的力量，「你也念著點兄弟的情分。」**
「黑風城，是你起家的地方。我『座山雕』，是你跟過的大哥。」**
「去了白沙城，見了更大的天，莫要忘了根。有什麼風吹草動，有什麼……對黑風城，對我有利或是不利的消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端起酒碗，對著李長安，「來，喝。」
李長安默然，也端起酒碗。
兩隻粗陶碗，在清冷的夜色中，輕輕一碰。**
「砰。」
一聲輕響。**
酒液入喉，灼熱，苦澀，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滋味。**
「座山雕」放下酒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早點回去休息吧。過幾日，跟著陳上吏，好好表現。」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不帶波瀾的語調。**
「是，城主。」李長安也站起身，躬身。
「座山雕」不再言語，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下了看城台，很快便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長安一人，獨自站在這荒廢的高台上，面對著眼前那片沉睡的、卻又充滿了無數暗流與算計的——黑風城。**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袍。
手中的粗陶碗，還殘留著烈酒的餘溫。**
他低下頭，看著碗中那晃動的、倒映著慘澹月光的酒液。**
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在夜色中，微微閃爍。**
「兄弟的情分……」**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深意的弧度。**
然後，他仰起頭，將碗中剩餘的烈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