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 章 劉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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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土村的日子,沉悶、緩慢,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貧窮與麻木。雞鳴狗吠,炊煙柴火,田間地頭的零星勞作,以及村頭那間兼做酒館、賭檔、雜貨鋪的「張記」里,日復一日的、帶著餿味的喧囂,構成了這裡全部的生活圖景。

  頂著「王癩子」那身散發著體臭與劣質酒氣的破爛長衫,李長安(或者說,新的「王癩子」)在這座小村莊裡,如同滴水入海,悄然融入了那令人窒息的底層生活。他刻意模仿著原主那種遊手好閒、混吃等死、卻又帶著點市井油滑的姿態,白天要麼在村里閒逛,聽那些曬著太陽、抽著旱菸的老農、村婦用帶著濃重口音、語焉不詳的土話,談論著今年的收成、誰家的母豬下崽、以及……從更遠地方傳來的、關於「城裡」的、越來越令人不安的零星傳聞;要麼就蜷縮在村外廢棄的土地廟角落,靠著冰冷的泥塑打盹,仿佛一個被徹底遺棄的、自暴自棄的懶漢。

  夜晚,則是「張記」的天下。昏黃的油燈下,汗臭、腳臭、劣質菸葉與更劣質的酒水氣味混合,七八張油膩的破桌子旁,總有幾個面黃肌瘦、眼神渾濁的漢子,用手裡那點可憐的銅板,在簡陋的骰盅、骨牌、或是畫在地上的歪歪扭扭的「棋盤」上,進行著微不足道、卻傾注了他們全部熱情與絕望的賭博。贏了的,狂喜地多灌兩口摻水的劣酒,輸了的,則紅著眼睛罵娘,或低聲下氣地向「張屠戶」賒帳,許諾著秋收後、或「進城找到活計」後一定償還。

  李長安很少參與,只是縮在角落最陰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渾濁的、免費的「漱口水」(張屠戶對實在沒錢、又賴著不走的「老主顧」的「恩賜」),眯著那雙被刻意弄得渾濁、卻又在深處隱藏著銳利寒光的眼睛,靜靜地觀察、傾聽。

  他聽到了更多關於「城裡」(起花城)的消息。消息混亂、矛盾、充滿了恐懼與誇大。有人說親眼看到天邊紅了三天三夜,地動山搖,無數耗子從地里鑽出來,見人就咬。有人說「城主」大發神威,用「天火」燒光了所有耗子,但「煙火司」也炸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還有人說,看到「掃塵地」的大人們,這幾天頻繁出入村莊,臉色凝重,似乎在準備什麼,可能是要打仗了,也可能是要「清理」從城裡逃出來的「不乾淨的東西」……

  沒有人提到「清虛」這個名字,也沒有任何關於「煙火匠奸細」的具體消息。在灰土村這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農夫苦力眼中,起花城的內亂、子神城的入侵,是遙遠而模糊的災難,是茶餘飯後帶著恐懼的談資,是「大人物」們的事情。他們更關心地里的莊稼,缸里的存糧,以及……「劉大頭」什麼時候又會來村里「收帳」。

  「劉大頭」這個名字,李長安在幾天內,就聽到了不下十幾次。每次提起,說話的人都會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混雜著厭惡、恐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有錢有勢」者的畸形敬畏。

  從那些零碎的、充滿鄙夷與幸災樂禍的議論中,李長安拼湊出了關於「劉大頭」的信息。

  劉大頭,本名劉福,是距離灰土村約莫二十里外、一個名為「黑石鎮」的小鎮上,最大的賭場「福來坊」的老闆,同時也是鎮上最大的「印子錢」(高利貸)放貸人。此人身高體壯,一臉橫肉,額頭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猙獰刀疤,據說年輕時是「掃塵地」某個小頭目手下的打手,心黑手狠,後來不知怎的攢了本錢,在黑石鎮開了賭場,又放印子錢,迅速成了鎮上數一數二的「體面人」。他手下養著七八個如狼似虎的打手,專門負責催債、看場、以及處理「不聽話」的人。手段極其狠辣,輕則斷手斷腳,重則直接「消失」,屍體扔進「掃塵地」負責處理的「化屍坑」,神不知鬼不覺。

  灰土村以及周邊幾個小村,不少人都欠著劉大頭的印子錢,或是曾在「福來坊」輸得傾家蕩產,被迫簽下賣身契或押上田產。原主「王癩子」,顯然也是其中之一。從村民偶爾的嘲笑和「張屠戶」不耐煩的驅趕中,李長安得知,「王癩子」之前不知是走了什麼「狗屎運」(或是被人下了套),在「福來坊」贏過一小筆錢,嘗到甜頭後便沉迷其中,結果自然是輸得精光,還欠下了劉大頭一筆「根本還不起」的印子錢。具體數目不詳,但看村民談及此事時那種「王癩子死定了」的篤定神色,顯然不是個小數目。

  「王癩子前兩天還吹牛,說在城裡有門路,能弄到錢還債,呸!就他那德性,城裡出了那麼大的事,他自己能活著滾回來就不錯了,還弄錢?我看他是被劉大頭抓去填屍坑的料!」一個黑臉漢子灌了口酒,嗤笑道。

  「可不是嗎?劉大頭前兒個還派人來村里轉悠,打聽王癩子回來沒有。我看啊,這癩子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說不定哪天,就『失足』掉進村後那個廢井裡了。」另一個乾瘦的村民附和道,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

  李長安縮在陰影里,默默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藏在油膩頭髮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欠劉大頭的錢……這倒是個「意外收穫」,或者說,是「王癩子」這個身份附帶的、最直接的、也是最危險的「麻煩」。

  麻煩,往往也意味著……機會。

  劉大頭,賭場老闆,放印子錢的,手下有打手,心黑手狠,背靠「掃塵地」(哪怕只是邊緣關係)……這樣的人,在灰土村乃至黑石鎮,無疑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他掌握的「福來坊」,不僅僅是賭場,更是情報、金錢、人力、以及某種程度上的「權力」的集散地。如果能控制「福來坊」……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毒蛇信子,在李長安心中緩緩浮現。

  他現在是「王癩子」,一個欠了劉大頭巨債、在村里人嫌狗厭、幾乎走投無路的潑皮無賴。這樣的身份,去「福來坊」還債(或者說,去「找死」),是再「合理」不過的行為。

  而一個「王癩子」,如何在虎狼環伺的賭場,在劉大頭和他的打手面前,不僅「還清」債務,還能反客為主,甚至……將整個「福來坊」拿到手上?

  靠修為?他丹田內「血怨靈性」微弱,且需壓制體內「蝕靈散」與「甜丸」侵蝕,無法輕易動用大規模力量,更不宜暴露修行者身份(「掃塵地」這種勢力,對修行者未必友好,且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注意)。靠財富?他身無分文。靠人情?他頂著「王癩子」的皮,只有惡名,毫無人望。

  那麼,只剩下一樣東西——狠。

  比劉大頭更狠,比他的打手更狠,比這世道更狠的……「狠」。

  不是匹夫之勇的兇悍,而是精心算計、毫無底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能將自身也作為籌碼壓上賭桌的、極致的冷酷與瘋狂。

  「王癩子」是個一無所有的爛賭鬼,還是個欠了巨債、隨時可能被填屍坑的爛賭鬼。這樣的爛賭鬼,在走投無路之下,會做出什麼事?

  他可能會去「福來坊」哀求、下跪,希望劉大頭寬限幾日——這是最正常、也最無用的選擇。

  他也可能鋌而走險,去偷、去搶,然後被更快地抓住、打死。

  但還有一種可能……一個被逼到絕境、又帶著點小聰明(或者說,愚蠢的瘋狂)的爛賭鬼,可能會選擇……「賭」一把更大的。用某種方式,逼劉大頭和他「對賭」,賭一個能「一筆勾銷」甚至「翻盤」的機會。

  比如,賭命。

  當然,不是簡單的、公平的賭命。劉大頭不會答應。需要設計,需要誘餌,需要讓劉大頭覺得有利可圖,且風險「可控」。

  李長安緩緩轉動著手裡那隻粗陶破碗,渾濁的「漱口水」在碗底晃蕩。腦海中,一個粗糙、危險、卻充滿誘惑力的計劃框架,開始逐漸成型。

  第一步,他需要親自去一趟「黑石鎮」,實地觀察「福來坊」的環境、布局、劉大頭及其手下打手的活動規律、實力(主要是體魄、狠勁,可能有些粗淺的武藝或偏門手段,但應該不會有真正的、成體系的「行當」修士)、以及賭場日常的運作模式。尤其是,要找到劉大頭的「弱點」——他好什麼?貪什麼?怕什麼?有什麼特別的習慣或忌諱?

  第二步,他需要準備一些「道具」。一些能在關鍵時刻,幫助他「賭」贏,或者至少製造出「贏」的假象,並順利實施後續計劃的東西。這需要利用他現有的、極其有限的資源,以及「煙花匠」那點微弱的、對能量和材料的操控力。或許……可以嘗試製作一些極其隱蔽、威力不大、但效果「特殊」的、類似「符咒」或「一次**具」的小玩意兒?利用「道士」殘餘靈性中對「障眼」、「迷幻」、「震懾」的粗淺理解,結合「煙花匠」對能量爆發的控制?

  第三步,也是關鍵的一步,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能引起劉大頭興趣、且看似「公平」、實則暗藏致命陷阱的「賭局」由頭。不能是簡單的骰子、牌九,劉大頭是莊家,有的是辦法出千。需要一種更「原始」、更「直接」、更能體現「狠勁」和「運氣」(或者說,被操控的「運氣」)的方式……

  他想到了「琉璃睛」視野中,那無處不在的、灰白色的「甜丸」能量場。雖然稀薄,但在這偏遠村鎮,恐怕也存在著。這能量場能侵蝕心神,誘發負面情緒,製造混亂……能否加以利用?哪怕只是極其微弱的引導?

  還有「蝕脈幽磷」……這東西威力太大,且用一點少一點,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動用。但或許,可以嘗試用其微量殘留,或者模擬其部分「侵蝕」、「干擾」特性,製作一些更安全的輔助物品?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彼此糾纏、蔓延。李長安的眼神,在昏黃油燈的映照下,幽深得不見底。


  他知道,這個計劃風險極高。劉大頭絕非善類,其手下打手也非易與之輩。「福來坊」是龍潭虎穴,一旦失手,下場比被填屍坑好不了多少。而且,一旦鬧大,引起「掃塵地」或其他勢力的注意,更是後患無窮。

  但他沒有選擇。頂著「王癩子」的身份,欠著劉大頭的巨債,如同頭頂懸著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鍘刀。不解決這個問題,他根本無法安心潛伏,尋找解除體內毒素的方法,更談不上謀劃長遠。與其被動等待劉大頭上門索命,不如主動出擊,火中取栗。

  更何況……奪取「福來坊」,不僅僅是為了解決債務和自保。掌控一個鎮上的賭場,意味著他有了穩定的(哪怕是不乾淨的)財源,有了一個相對隱蔽的據點,有了獲取外界信息(尤其是關於起花城、子神城後續,以及「掃塵地」動向)的更佳渠道,甚至……可能藉此接觸到一些「掃塵地」的底層人員,探聽關於「蝕靈散」、「甜丸」毒性,乃至可能存在的解藥或緩解之法的消息。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的命,以及這具「王癩子」的皮囊下,那點不甘就此消亡的、冰冷的生機。

  贏了,他或許能在這片混亂的夾縫中,暫時站穩腳跟,獲得一絲喘息與發展之機。

  輸了……無非是提前走向那註定的結局。

  李長安緩緩放下手中那隻空碗,碗底與油膩的木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張記」那污濁的空氣與低矮的房梁,投向了二十里外,那個名為「黑石鎮」的方向,投向了那座名為「福來坊」的、散發著銅臭與血腥味的建築。

  劉大頭……

  他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對即將到來的、血腥遊戲的……冰冷期待。

  「王癩子欠你的錢……我會『還』的。」

  「連本帶利,用你的『福來坊』,和你的命來還。」

  黑石鎮,灰土村東北二十里,一條因出產某種色澤暗沉、質地粗糲的黑色石材而得名的小河,蜿蜒著從鎮子邊緣流過。與灰土村的破敗凋敝相比,黑石鎮顯得「繁華」許多。沿著那條被車轍壓出深深印痕、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的主街兩旁,擠擠挨挨地開著幾十家店鋪:賣粗布雜貨的、打鐵修農具的、賣油鹽醬醋的、收山貨皮子的、乃至兩三家掛著褪色幌子的簡陋客棧和食肆。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食物腐敗、劣質脂粉、以及某種更為隱晦的、屬於「賭」與「債」的焦躁氣息。

  鎮子東頭,那座用大塊黑石壘砌、明顯比其他建築更高、更敦實、門口還蹲著兩尊粗糙石獸(不知是獅子還是什麼)的、掛著「福來坊」三個歪斜金字匾額的二層小樓,便是黑石鎮的「心臟」,也是劉大頭的「王國」。

  李長安頂著「王癩子」的皮囊,在過去的幾天裡,已經以「躲債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撈點油水」的名義,來過黑石鎮兩次。他混跡在進出「福來坊」的人群中,也遠遠觀察過「福來坊」的格局,甚至在對麵茶攤(兼營某種劣質「醒酒湯」)的角落,一坐就是半天,默默觀察著進出之人的神色、賭場門口那些穿著統一黑色短打、眼神兇狠、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傢伙)的打手的巡邏規律、以及賭場內部隱約傳來的喧囂與時而爆發的狂喜或哭嚎。

  「福來坊」的一樓是散客大廳,擠滿了賭桌,煙霧繚繞,人聲鼎沸,魚龍混雜。二樓是包廂,專供「貴客」或進行「大額賭局」,守衛更加森嚴。劉大頭的「帳房」和日常坐鎮之處,據說就在二樓最裡面、背靠後院、窗戶對著一條偏僻小巷的那個房間。後院是打手們歇息、以及處理「麻煩」的地方,偶爾有蒙著布、散發著異味的牛車進出,據說就是送往「掃塵地」的「化屍坑」。

  劉大頭本人,李長安也遠遠見過一次。那是個名副其實的「大頭」,方臉闊口,滿臉橫肉,一雙細長的眼睛如同毒蛇,額頭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他穿著一身用料不錯的、但裁剪粗糙的綢緞褂子,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間掛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和一個鼓囊囊的錢袋。走路時,步子邁得很大,帶著一股蠻橫的氣勢,身邊總是跟著兩三個氣息彪悍、眼神警惕的打手。他說話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仿佛隨時能轉化為暴力的壓迫感。確實是個靠兇狠和武力起家、並牢牢掌控著這一切的「土霸王」。

  觀察得差不多了。李長安心中那粗糙的計劃,也根據實際情況進行了微調。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返回了灰土村,在村外廢棄的土地廟裡,開始了秘密的準備。

  土地廟破敗不堪,泥塑的神像早已殘缺,蛛網灰塵密布,空氣里瀰漫著塵土和**物的混合氣味。但對於需要隱秘行事的李長安而言,這裡比危機四伏的村里「張記」要安全得多。


  他首先需要「金子」。不是真金,而是能以假亂真、至少能暫時唬住劉大頭和那些貪婪賭徒的「假金子」。這需要利用他那點微弱的、屬於「道士」行當的殘餘靈性,以及「煙花匠」對能量結構的細微感知與操控。

  他取出了在「雜書樓」偷偷收集、以及從「王癩子」那點可憐的遺物中找到的、幾塊質地普通、但顏色暗黃、有些類似劣質銅礦石的碎石。又取出一個在灰土村撿到的、邊緣破損的粗陶碗,以及一小袋在「張記」灶膛里偷偷刮來的、混合了草木灰與某種廉價礦物粉末的、顏色暗沉的「土灰」。

  他盤膝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將碎石放入陶碗,又加入少量「土灰」,然後,將雙手虛按在陶碗上方。丹田深處,那點淡金色的、微弱的「道士」靈性,被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抽絲剝繭般,緩緩引導出來,混合著一絲「煙花匠」靈性中那灼熱與冰冷交織的、用於「塑形」與「固色」的特質,注入陶碗之中。

  口中,他開始低聲念誦一段極其拗口、不成章法的、混合了「點石成金」(最低劣的障眼法)、「固物」、「顯色」等粗淺概念的、他自己胡編亂造的「咒言」。這咒言沒有實際力量,更多是幫助他集中精神,引導那點微弱的靈性,按照他「想像」中「黃金」的色澤、質感、乃至那一點微弱的、屬於「貴金屬」的、能激發貪婪之心的、虛幻的「能量波動」,去「浸染」和「覆蓋」陶碗中那些普通的碎石。

  「琉璃睛」的視野中,陶碗內的碎石,在那點微弱的、混合了「道士」與「煙花匠」特質的靈性作用下,表面開始泛起一層極其黯淡的、仿佛幻覺般的、流動的金色光澤,其內部粗糙的能量結構,也被暫時扭曲、模擬出類似黃金的、更加「緻密」與「惰性」的假象。同時,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能勾起凡人內心深處對財富最原始渴望的、近乎「惑神」的、與「甜丸」能量場中某些成分隱隱相似的、混亂的意念碎片,也被李長安強行「烙印」在了這些碎石的表層。

  這並非真正的「點石成金」,甚至連最低劣的、能維持片刻的法術都算不上。這只是利用「道士」靈性對「表象」與「意念」的微弱干涉,結合「煙花匠」對材料表面能量結構的粗糙操控,製造出的一種「心理暗示」與「視覺欺騙」效果極強的、一次性的「幻覺道具」。近距離仔細觀察,或者拿在手裡掂量,很快就會露餡。但在昏暗嘈雜的賭場,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貪慾被瞬間點燃的狂熱氛圍中,這「假金子」足以在短時間內,騙過絕大多數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些本就做著發財夢、又對「王癩子」突然「暴富」充滿嫉妒與懷疑的賭徒們。

  他一共「製作」了大約七八塊拳頭大小的、形狀不規則的「假金塊」。做完這一切,他臉色更加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虛汗,丹田內那點「道士」靈性幾乎消耗殆盡。但他眼神依舊冷靜,小心地將這些「假金塊」用一塊破布包好,貼身藏好。

  接著,是第二個準備——一個簡化版的、幾乎沒什麼「智能」、只有最基本「行動指令」和「能量模擬」功能的、一次性的「替身草人」。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珍貴的、自身帶有微弱靈性的「束靈草」,也沒有繪製那些複雜混亂的符籙。他只是就地取材,用土地廟角落裡堆積的、用於墊神像基座的、最普通的、乾枯發黃的茅草,隨意綑紮了一個只有半人高、勉強能看出人形的粗糙草人骨架。然後,他用指尖逼出一滴蘊含自身「血怨靈性」與「王癩子」氣息的精血,混合著一點「土灰」,在草人「胸口」的位置,胡亂塗抹了一個代表「能量核心」與「身份標識」的、暗紅色的、扭曲的符號。

  這個簡陋的草人,唯一的「功能」,就是在被注入最後一絲啟動靈性後,能夠散發出與「王癩子」幾乎一模一樣的、混亂而微弱的生命與能量氣息,並能執行一個極其簡單的指令——走到「福來坊」門口,大聲叫囂,將懷裡那個用破布包著的、裝著「假金子」的包袱,用力扔進賭場大門,然後……呆立片刻,直到預設的、極其微弱的靈性耗盡,或者遭受外力攻擊而解體。

  它沒有攻擊力,沒有防禦力,甚至連基本的「智能」都談不上。但它是一個完美的、吸引注意力的「靶子」和「信使」。當「王癩子」(替身草人)突然出現在「福來坊」門口,以一副「攀上權貴」、「小人得志」的囂張姿態,當眾扔出「一包金子」,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劉大頭及其核心打手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門口,吸引到那包「假金子」上。

  而真正的李長安,則會在替身草人行動的同一時間,從「福來坊」後巷那扇他早已觀察好的、相對隱蔽、通常只供打手和「處理麻煩」時使用的側門,潛入賭場內部。

  金蟬脫殼,聲東擊西。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那炫目的、虛假的「金子」上,而在那隨之而來的、致命的後手。


  一切準備就緒。李長安將那個簡陋的、只有基本功能的替身草人小心地藏在一堆破爛的稻草下面,又將那包「假金子」用破布裹好,塞進草人懷裡,用草繩象徵性地綁了一下。然後,他靠在冰冷的泥塑基座上,閉上眼,開始調息,恢復消耗的靈性,同時,在腦海中一遍遍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夜色,再次降臨。灰土村方向,只有零星的幾點燈火,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而黑石鎮的方向,那「福來坊」所在的區域,燈火明顯要亮得多,喧囂聲即使隔著老遠,也能隱約傳來,帶著一種病態的、灼熱的、仿佛永不停歇的亢奮。

  時辰差不多了。

  李長安緩緩睜開眼,眼中再無半點疲憊,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將所有情緒都剝離後的、純粹的冰冷與專注。他站起身,最後檢查了一遍懷中的「蝕脈幽磷」罐子(這是最後的底牌,但此刻不宜動用),以及那幾枚藏在袖中的、用「土灰」混合微量「蝕脈幽磷」殘留粉末、再以「煙花匠」靈性簡單固化的、能瞬間爆開一小團帶有微弱腐蝕與干擾能量效果的灰色「煙丸」。

  然後,他走到那堆稻草前,蹲下身,伸出手,按在那簡陋替身草人「胸口」的暗紅色符號上。丹田中,一縷微弱但精純的、混合了「血怨靈性」與最後一點「道士」靈性的能量,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注入符號之中。

  「去,『福來坊』門口,叫罵,扔包袱,然後……站著。」

  一道極其簡單、直接的指令,隨著靈性注入,烙印在草人那簡陋的能量核心中。

  草人身體猛地一顫,胸口那暗紅色的符號微微亮起,散發出與「王癩子」幾乎別無二致的、混亂而微弱的氣息。它「站」了起來,動作僵硬,但目標明確,抱著懷裡那個用破布裹著的包袱,一步一步,以一種略顯誇張、但又符合「王癩子」那等潑皮小人得志後特有的、虛張聲勢的步伐,朝著土地廟外,黑石鎮「福來坊」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去。

  李長安目送著草人那僵硬的背影消失在廟外的黑暗中,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約莫一盞茶後,估摸著草人應該已經接近「福來坊」門口了。李長安這才站起身,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以一種與「王癩子」截然不同的、迅捷而無聲的步伐,朝著「福來坊」的後巷方向,疾掠而去。

  他需要趕在「好戲」開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前門的剎那,如同影子般,潛入那座散發著銅臭與血腥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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