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 章 頂替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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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暗河水流裹挾著泥沙與碎石,沖刷著李長安緊貼岩壁的身體。頭頂上方,隔著厚重岩層傳來的爆炸聲、坍塌聲、廝殺聲,已從最初的毀滅巨響,漸漸演變為沉悶的、此起彼伏的轟鳴,夾雜著鼠群那令人牙酸的、如同潮水般的嘶鳴,以及更加尖銳、短促的能量碰撞與瀕死慘叫。起花城,這座鋼鐵與煙火的畸形造物,正在從內部被撕裂、吞噬、焚燒。

  李長安沒有回頭,也沒有絲毫停留。他知道,多停留一秒,被發現、被捲入那毀滅漩渦的風險就大一分。無論子神城與起花城最終誰勝誰負,他都不能被任何一方發現。舊礦坑的「自爆」與煙火司的「殉爆」,已經完美地將「清虛」這個身份釘死在了「引爆煙火庫的瘋狂奸細/叛徒」的恥辱柱上,無論哪方獲勝,等待「清虛」的都將是無窮無盡的追捕與最殘酷的清算。

  他必須消失,徹底地、不留痕跡地。

  順著暗河湍急的水流,他如同一條沉默的魚,在絕對的黑暗中潛行。「琉璃睛」的微光勉強照亮前方數尺,勾勒出崎嶇的岩壁與偶爾出現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岔道。他憑藉之前觀察水流方向、岩石紋理、以及「琉璃睛」捕捉到的、地脈能量與「甜丸」殘留氣息的微弱差異,艱難地辨別著方向。目標是遠離主城區,遠離主要「鼠道」,尋找通往更荒僻、更不引人注目區域的出口。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帶著鐵鏽與腐敗的腥氣。偶爾有巨大的、不知名的地下生物陰影從水底或岩縫中掠過,帶來一陣心悸。李長安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僅靠「流寇」對環境的敏銳感知與「煙花匠」對能量波動的控制,避開那些可能帶來危險的氣息。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中失去了意義。只有水流聲、遠處隱約的震動、以及體內「蝕靈散」與「甜丸」能量緩慢但持續的侵蝕,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與自身處境的惡劣。丹田內,暗紅色的「血怨靈性」消耗甚巨,那點淡金色的「道士」殘餘更是微弱如風中殘燭,維持「琉璃睛」和基本的禦寒、屏息都顯得艱難。而那罐「蝕脈幽磷」,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仗與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時辰,水流的速度開始減緩,河道漸寬,前方出現了極其微弱的、並非來自「琉璃睛」的光芒。那是一種慘綠色的、仿佛某種苔蘚或地衣發出的、冷冰冰的磷光。

  李長安精神一振,小心地靠近。這裡是一處較為寬闊的地下空洞,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地上也聳立著石筍,許多石頭上生長著那種發出慘綠磷光的苔蘚,將洞穴映照得一片幽綠,如同鬼蜮。空洞一側的岩壁上,有一條明顯是人工開鑿的、狹窄的、向上延伸的、被水汽浸得濕滑的石階,石階盡頭隱約可見一道鏽跡斑斑、半掩在坍塌碎石中的鐵柵欄。柵欄外,透進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定無疑的、屬於外界的光線——不是「司魂塔」那種人造的、冰冷的光,而是……月光?天光?

  出口!而且似乎是一個廢棄的、人工的出口!看那鐵柵欄的樣式和鏽蝕程度,恐怕是起花城早期擴張時挖掘的、後來被遺忘的某個地下通道或通風口。

  李長安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但隨即更加警惕。出口意味著脫離地下暗河的絕對黑暗,但也意味著暴露在外的風險。他需要判斷外面的情況。

  他悄無聲息地游到石階下方,側耳傾聽。除了水流的滴答聲和苔蘚磷光的微響,外面一片死寂,沒有爆炸,沒有廝殺,也沒有鼠群的動靜。只有風吹過縫隙的嗚咽,以及遠處隱約的、模糊的、仿佛來自極遠處的、若有若無的喧囂——那可能是起花城主城區方向傳來的、被距離大大削弱了的混亂餘波。

  他小心翼翼地攀上濕滑的石階,靠近鐵柵欄。柵欄鏽蝕嚴重,有幾根欄杆已經斷裂或彎曲,中間有足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透過縫隙向外望去,外面似乎是夜晚,星光暗淡,月光被雲層遮掩,只能勉強看出是一片荒草叢生的、微微傾斜的坡地,遠處是低矮起伏的山丘輪廓,更遠處,起花城方向的天際,被一片不正常的、混雜著各色火光與濃煙的暗紅色所籠罩,仿佛地獄的倒影。

  沒有燈光,沒有人煙,也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這裡似乎是起花城外圍的、被遺忘的荒郊野嶺。

  李長安沒有立刻出去。他退回洞穴,在磷光苔蘚的幽綠光芒映照下,從懷中取出那個冰冷的金屬罐。「蝕脈幽磷」,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通往「生路」的、非常規的「鑰匙」。

  他需要確認,外面是否真的安全,以及,是否有更穩妥的離開方式——比如,不通過這個可能被監視或留下痕跡的廢棄出口。

  他將金屬罐小心地放在一塊相對乾燥的石頭上,然後退開幾步,凝神靜氣,調動起丹田內所剩不多的、混合了「煙花匠」靈性的「血怨靈性」,指尖凝聚出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帶著灼熱與冰冷雙重特性的能量絲線,緩緩探向金屬罐的密封接口。


  「蝕脈幽磷」本身並不穩定,需要特定的、微弱的、混合了「煙火匠」對能量結構精細操控的靈性刺激,才能被安全地、小劑量地激發其「侵蝕」特性,而不會引發大規模的、不可控的爆燃。這也是李長安敢於隨身攜帶、並在此刻使用的原因。

  能量絲線如同最靈巧的鑰匙,探入接口細微的能量迴路。金屬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密封解除。罐口彈開一條細微的縫隙,一股陰冷的、帶著淡淡鐵鏽與腐敗磷火氣息的味道,瀰漫開來。

  李長安屏住呼吸,控制著能量絲線,從縫隙中極其小心地、如同抽絲般,引出了一縷比頭髮絲還要細的、暗綠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流動的、粘稠的磷火物質——這就是「蝕脈幽磷」。

  他沒有讓這縷「蝕脈幽磷」接觸空氣太久,立刻將其引導向洞穴一側、靠近鐵柵欄出口方向、一處岩壁與泥土混合的、相對不那麼堅固的位置。暗綠色的磷火細絲,無聲無息地觸碰到潮濕的岩土。

  「嗤……」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被「蝕脈幽磷」接觸的那一小片岩土,表面瞬間泛起無數細密的、暗綠色的氣泡,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酥脆、灰敗、失去所有結構強度,如同被某種強酸與高溫同時作用、又瞬間冷卻後的灰燼。更詭異的是,這種「侵蝕」效果,仿佛具有某種傳染性,沿著岩土的結構縫隙,向著深處、向著四周,緩慢而堅定地蔓延、滲透,所過之處,堅硬的岩石也如同風化了千年的朽木,一觸即潰。

  短短十幾息,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邊緣呈現不規則暗綠色結晶與灰燼狀的、斜向上方的通道,就被「蝕脈幽磷」悄無聲息地「燒」了出來!通道內壁光滑,沒有爆炸的痕跡,只有一股淡淡的、帶著腐蝕性的焦糊與鐵鏽味。

  「琉璃睛」視野中,那被「蝕脈幽磷」侵蝕過的岩土,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敗色,其原有的能量結構被徹底破壞、湮滅,變成了一種惰性的、幾乎無法被常規能量感知探查的「廢渣」。而且,這種侵蝕似乎還殘留著微弱的、能干擾能量探查的、類似「甜丸」場中某些負面特性的餘韻,堪稱完美的隱蔽通道。

  李長安看著這個新鮮出爐的、直通地面的、隱蔽出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弧度。成了。

  他迅速將剩餘的、絕大部分「蝕脈幽磷」小心地收回金屬罐,重新密封好,貼身藏好。這罐東西,用一點少一點,是他未來重要的底牌。

  然後,他不再猶豫,矮身鑽入了那條「蝕脈幽磷」燒出的通道。通道不長,向上傾斜大約兩三丈,盡頭是鬆軟的泥土和枯萎的草根。他小心地扒開表層的浮土和草皮,一個僅容腦袋探出的洞口出現在荒草叢生的坡地上。

  冰冷的夜風灌入,帶著荒野特有的草木與泥土氣息,以及……極遠處飄來的、淡淡的焦糊與血腥味。他謹慎地探出頭,四下觀察。

  這裡果然是一片遠離起花城主城的荒郊野嶺,坡度平緩,雜草叢生,遠處是連綿的低矮山丘,近處散落著一些風化嚴重的亂石。天空陰沉,月光晦暗,星光稀疏。起花城方向,只能看到天際那一抹不祥的暗紅,聽不到具體的聲音。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不知名蟲豸的微弱鳴叫。

  沒有追兵,沒有監視,甚至看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似乎那場席捲起花城的爆炸與入侵,尚未波及到如此偏遠荒涼的地帶。

  李長安深吸一口清冷但至少沒有「甜丸」甜腥味的空氣,手腳並用,從洞中完全鑽出,然後迅速回身,用周圍的浮土、石塊和荒草,將那個小小的洞口仔細掩埋、偽裝好,儘量不留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站直身體,環顧這片陌生的、黑暗的荒野。

  自由了?暫時是的。但他清楚,這自由何等脆弱。體內「蝕靈散」與「甜丸」的侵蝕如跗骨之蛆,子神城和起花城(無論哪方獲勝)的追捕隨時可能到來,而他身無分文,無處可去,對這片區域幾乎一無所知。

  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落腳點,一個能讓他暫時隱匿、獲取信息、並嘗試尋找解除體內毒素、以及下一步去路的地方。

  「琉璃睛」的視野在黑暗中掃視,很快,他注意到,在距離此處大約數里外、一處山坳的背風面,似乎有極其微弱、但穩定的、屬於凡人聚居點的「人氣」與「燈火」光暈傳來。那光暈很弱,遠遠比不上起花城那虛假的繁華,但在這荒蕪的野外,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

  是一個村莊?規模似乎不大。

  李長安略一沉吟,便做出了決定。他需要混入人群,獲取信息,補充給養,並設法搞到一個新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個偏遠、規模不大、可能對起花城劇變反應遲緩的小村莊,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先找了一處隱蔽的窪地,用冰冷的泥水,草草洗去臉上、身上在地下暗河與「蝕脈幽磷」通道中沾染的泥污與痕跡。然後,他從貼身處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從起花城匠師房間帶出的簡易「易容」工具包——幾樣最基礎的、用於改變膚色、膚質、以及粘合假須、假疤的、修士也常用的材料。這些東西價值不高,在煙火司匠師中有時用於測試某些材料對皮膚的影響,他偷偷備下一些,沒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場。

  就著晦暗的星光,他對著小水窪模糊的倒影,開始快速而熟練地改動自己的容貌。膚色塗抹得暗黃粗糙,如同常年勞作的農夫;眼角粘上細小的、逼真的假疤,改變眼型;粘上雜亂稀疏的假鬍鬚,覆蓋下半張臉;用特殊膠泥輕微改變鼻樑與顴骨的輪廓……手法不算頂尖,但足以在昏暗光線下、對陌生人起到迷惑作用。最後,他將身上那件特殊但顯眼的「灰隱布」水靠脫下,翻過來穿上——水靠內襯是另一種不起眼的灰褐色粗麻布料,雖然濕冷,但更像是一件落魄旅人的破爛外衣。

  做完這些,他將水靠多餘部分割下埋掉,只留貼身一層。然後,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村莊燈光的方向,邁開了腳步。腳步略顯虛浮踉蹌,如同一個飽受饑寒、疲憊不堪的流浪者。

  數里路程,在「流寇」的腳力下不算什麼,但他刻意壓制了速度,模仿著凡人在黑夜荒野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姿態。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他接近了村莊。

  這是一個典型的、依附於起花城這類「大城」存在的邊緣小村。大約幾十戶人家,房屋低矮破舊,多是土坯或亂石壘砌,茅草覆頂。村外有簡陋的、象徵意義大於實際防禦作用的籬笆牆。村中只有零星的幾點燈火,大多是從窗戶紙透出的、昏黃的油燈光芒。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柴火菸灰、以及貧窮特有的、陳腐的氣味。

  村頭立著一塊半朽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刻著村名——「灰土村」。木牌旁,還有一個更加簡陋的、用石塊壘砌的小小神龕,裡面供奉著一尊模糊不清的、似乎是手持掃帚的神祇泥像,神像前有燃盡的香灰。神龕旁的木牌上,隱約可見「掃塵地護佑」之類的字樣。

  掃塵地?李長安心中一動。他記得在「雜書樓」的某本介紹周邊勢力與風俗的雜書中看到過,似乎是一個位於起花城與子神城之間緩衝地帶的、以「清潔」、「淨化」、「處理廢棄物」(包括屍體)為營生的小型勢力,據說與兩城都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但地位不高,常被輕視。這「灰土村」,看來是「掃塵地」勢力範圍內的一個下屬村莊。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掃塵地」這種邊緣勢力,管理通常鬆散,信息流通不暢,且人員混雜,正是渾水摸魚、隱匿身份的好地方。

  他沒有貿然進村,而是潛伏在村外陰影中,耐心觀察。夜已深,村莊大多已入睡,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以及村中唯一一條土路盡頭、一間看起來稍大、門口掛著個破舊燈籠、似乎是酒館或雜貨鋪的房子裡,還隱約傳來喧譁吵鬧聲,夾雜著粗野的呼喝、咒罵、以及酒碗碰撞的聲音。

  李長安的目光,鎖定了那間房子。這種地方,往往是村莊信息的集散地,也是三教九流、潑皮無賴聚集之處。他要找的「身份」,很可能就在那裡。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繞到那房子後面。後面是個堆放雜物和潲水的小院,氣味難聞,但更隱蔽。他輕易翻過低矮的土牆,落在陰影里。

  前面的喧譁聲更加清晰了。他小心地挪到一扇破損的窗紙邊,透過縫隙向內望去。

  屋內光線昏暗,油燈煙燻火燎,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水、汗臭、腳臭以及某種說不清的餿味混合的刺鼻氣味。幾張破舊的木桌旁,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漢子,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面色黝黑,眼神渾濁,一看便是最底層的農夫或苦力。他們正圍著一個空了一大半的酒罈,大聲吵嚷著什麼,內容無非是東家長西家短、抱怨收成、吹噓些不著邊際的見聞。

  而在靠近櫃檯的位置,一個單獨坐著的人,引起了李長安的注意。

  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材幹瘦,尖嘴猴腮,眼袋浮腫,眼神飄忽,帶著長期酗酒和遊手好閒特有的混濁與油滑。他穿著一件還算完整、但明顯不合身、且沾滿油漬污垢的長衫,頭髮油膩打綹,幾縷稀疏的鬍子黏在下巴上。面前擺著兩個空酒碗,手裡還端著一碗,正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酒水順著嘴角流到髒兮兮的衣襟上也不管不顧。他喝酒的姿勢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但又明顯腳步虛浮,坐都坐不太穩,顯然是已經喝多了。

  「王癩子!你個狗日的又欠酒錢!今天不把上次的帳結了,看老子不打斷你的狗腿!」櫃檯後面,一個滿臉橫肉、繫著油膩圍裙的壯漢,大概是店老闆,正對著那乾瘦漢子不耐煩地吼著。


  「呸!張屠戶,你、你嚷嚷什麼!」被稱為王癩子的乾瘦漢子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乜斜著醉眼,口齒不清地回罵道,「老子……老子是欠你幾個大子兒?等、等過兩天,老子去城裡……呃……弄點好貨,賣了錢,十倍的還你!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去城裡?就你這德性?」旁邊一個黑臉漢子嗤笑,「聽說城裡出大事了!火光沖天的,地都震了!怕不是子神城的耗子又打過來了!你這會兒去,是給耗子送口糧吧?」

  「放、放屁!」王癩子似乎被戳到了痛處,或者只是酒勁上來,猛地一拍桌子,搖搖晃晃站起來,「老子……老子在城裡也是有門路的!你們懂個屁!等、等老子發了財……呃……讓你們這群土包子,都、都來舔老子的鞋底!」

  眾人一陣鬨笑,夾雜著更多的嘲弄和辱罵。王癩子臉紅脖子粗,還想爭辯,卻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引來更大的鬨笑。他惱羞成怒,卻又無力發作,只能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又抓起酒碗,卻發現已經空了,便搖晃著走到櫃檯邊,想再賒一碗,卻被店老闆毫不客氣地推開。

  「滾滾滾!看見你就晦氣!再不走,真打斷你的腿!」店老闆揮了揮手裡油膩的抹布,像趕蒼蠅一樣。

  王癩子嘴裡罵罵咧咧,但似乎也知道今天討不到好了,加上醉意上涌,腳下越發虛浮,只得一步三晃地,朝著門口走去,嘴裡還含糊不清地說著:「你們……你們給老子等著……等老子……」

  李長安在窗外陰影中,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這個「王癩子」,顯然是個在村里不受待見、遊手好閒、嗜酒如命、可能還偶爾干點偷雞摸狗、在城裡有些不清不楚關係的潑皮無賴。這種人物,消失一兩天,甚至更久,在「灰土村」這種地方,恐怕都不會引起太大注意,頂多成為村民們幾天的談資。而且,他獨來獨往,與村民關係惡劣,替代他,不容易被親近之人識破。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對「城裡」(很可能就是起花城)有些「門路」,這或許能成為李長安獲取外界信息、甚至尋找下一步機會的切入點。

  就是他了。

  李長安悄無聲息地離開窗下,繞到房子側面,那裡是王癩子離開酒館後,返回他那不知在何處的「家」的必經之路——一條堆滿垃圾、污水橫流的陰暗小巷。

  他隱在巷口的陰影里,如同潛伏的毒蛇,耐心等待著。

  沒過多久,踉蹌的腳步聲和含糊的哼唱聲由遠及近。王癩子東倒西歪地走進了小巷,嘴裡還罵罵咧咧地抱怨著店老闆的吝嗇和村民的愚昧。

  就在他經過李長安藏身的陰影,背對著巷口的瞬間——

  李長安動了。

  沒有動用靈性,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僅僅是「流寇」那千錘百鍊的、融入本能的潛行與刺殺技巧。他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滑出,左手如同鐵鉗,瞬間從後方捂住王癩子的口鼻,右手並指如刀,精準而狠辣地切在其頸側動脈與神經叢交匯的要害處。

  「咔嚓。」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王癩子自己的哼唱掩蓋的脆響。

  王癩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恐與茫然充斥,然後迅速渙散、失去所有神采。他所有的醉意、憤怒、不甘,都在這一刻凝固。身體軟軟地向下癱倒。

  李長安扶住他癱軟的身體,迅速將其拖入巷子更深處、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後面。動作迅捷、冷靜、沒有絲毫猶豫。對他而言,殺一個如此境地的潑皮無賴,與碾死一隻螞蟻並無本質區別,尤其是在自身朝不保夕、急需身份掩護的情況下。

  他快速在王癩子身上摸索。除了一些散亂的、散發著汗臭和劣質酒氣的銅板,一把生鏽的小刀,半塊不知從哪裡順來的、硬得像石頭的乾糧,以及一個油膩的、繡著歪歪扭扭「平安」字樣的護身符(估計也是偷來的),再無他物。果然是個窮得叮噹響的破落戶。

  李長安將那些銅板和生鏽小刀收起,乾糧和護身符扔掉。然後,他迅速剝下王癩子身上那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長衫,又嫌棄地皺了皺眉,但還是一聲不吭地,將自己身上那件濕冷的、粗麻內襯的水靠脫下,換上了王癩子的長衫。長衫帶著濃烈的體臭、酒氣和汗餿味,令人作嘔,但此刻,這就是最好的偽裝。

  接著,他蹲下身,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開始處理王癩子的屍體。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掩埋。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巷子盡頭,一個半塌的、似乎廢棄已久的茅廁,以及旁邊一個淤積著黑綠色污水的臭水溝。

  他拖著王癩子的屍體,來到臭水溝邊。溝不深,但污濁粘稠,漂浮著各種穢物。他將屍體臉朝下,塞進臭水溝邊緣一處被雜物半掩的凹坑裡,然後用腳將旁邊的破木板、爛草蓆、以及一些垃圾踢過去,草草蓋住。雖然遮掩得不算完美,但在這昏暗惡臭的小巷,短時間內很難被發現。等屍體開始腐敗,氣味與這臭水溝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更難區分了。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直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合身、散發著異味的長衫,又用手抓了抓頭髮,弄得更亂,還在地上抹了點灰,蹭在臉上、脖子上。然後,他學著王癩子之前那種踉蹌、虛浮的步態,晃晃悠悠地,朝著巷子外,王癩子原本可能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並不知道王癩子具體住在哪裡。但這不重要。一個醉醺醺的潑皮,夜不歸宿,或者醉倒在某個草堆、破廟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只需要在村里「出現」一下,讓可能看到的人留下「王癩子又喝多了」的印象,然後找個地方挨到天亮即可。

  至於天亮之後……他就是「王癩子」了。一個在「灰土村」人嫌狗厭、但勉強算是個「本地人」的潑皮無賴。他可以借著這個身份,在這「掃塵地」下屬的小村莊裡,暫時棲身,觀察風頭,打聽消息,慢慢圖謀解除體內毒素、以及尋找真正出路的方法。

  起花城的沖天火光與血腥廝殺,似乎被低矮的山丘與沉沉的夜幕阻隔在了另一個世界。至少在這荒僻的「灰土村」,夜晚依舊沉悶、貧窮、充滿餿臭味,但也暫時……安全。

  李長安,不,現在是「王癩子」,晃悠著消失在村中小路的黑暗裡。只有那條堆滿垃圾的陰暗小巷,以及臭水溝邊那點不明顯的拖拽痕跡和微微隆起的雜物堆,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那場短暫、冰冷、無人知曉的……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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