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章 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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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花城的夜色,一如既往地被遠處「司魂塔」的陰影與城內零星的、虛假的煙火光芒割裂成破碎的光斑與深沉的黑暗。但今夜,在這片被無形「甜丸」能量場緩慢侵蝕的城市上空,空氣似乎比往日更加粘稠、焦灼,仿佛有無形的風暴在低空盤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長安盤膝坐在他那間「慢性毒殺」的匠師房間中央,雙目緊閉,呼吸近乎停滯。外表看去,他如同一尊被遺忘的石像,與這死寂的房間融為一體。但在他體內,在丹田那暗紅色、冰冷粘稠的「血怨靈性」最深處,一絲被強行壓制、掩埋、幾乎與靈性本源融為一體的、截然不同的氣息,正被他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撕裂魂魄般的方式,緩緩喚醒、剝離、牽引。

  那不是屬於「囚徒」的隱忍與爆發,不是屬於「流寇」的迅疾與襲殺,也不是新生「煙花匠」的操控與構建。

  那是……更古老、更晦澀、帶著香火繚繞後的灰燼氣、符紙燃燒後的焦糊味、以及某種與天地、鬼神、乃至因果命運隱隱相連的、難以言喻的……「道士」行當的殘餘氣息。

  這絲氣息,微弱、黯淡、支離破碎,仿佛風中殘燭,卻又異常堅韌、頑固,如同刻印在魂魄深處的烙印,是他最初、也是最本質的、屬於那個早已湮滅在記憶塵埃中的、道觀與山門的最後迴響。它本應隨著「囚徒」與「流寇」的苦難、「血怨靈性」的侵蝕、以及「煙花匠」的新生,而被徹底磨滅、覆蓋、遺忘。

  但李長安沒有。他將其深藏,如同在狂風暴雨中守護最後一點火種。他知道,總有需要它的時候。哪怕這點「火種」早已微弱不堪,哪怕動用它需要承受魂魄撕裂般的劇痛與未知反噬,哪怕……這可能喚醒某些他不願面對的、屬於「過去」的碎片。

  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

  「子神城」的回應,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詭異。

  三天前的深夜,當他結束一次失敗的「爆衝散」封裝嘗試,正疲憊地調息時,房間角落那處他曾布下「逆向米靈傳訊陣」的地板縫隙中,毫無徵兆地,鑽出了三隻老鼠。

  不是尋常的、灰黑色、眼帶紅光的碩鼠。這三隻老鼠體型更小,毛色是一種不自然的、如同潮濕泥土般的暗褐色,動作僵硬、機械,眼珠是純然的、沒有一絲反光的漆黑。它們對李長安的存在毫無反應,只是齊齊抬起前肢,如同最標準的提線木偶,用前爪極其同步地、在地板上劃出了一行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的、由古老扭曲符文構成的「字跡」。

  那些符文,李長安一個也不認識。但就在他看到它們的瞬間,那深藏魂魄的、屬於「道士」的、對符文、法咒、祭祀、占卜等「非人」力量體系的本能理解與微弱感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他「懂」了那些符文的意思。

  「信已閱。可。備『破城火』,待『鼠道』開。事成,『一線天』予你。逾十日無訊,交易止,『甜丸』沸。」

  言簡意賅,冰冷直接。同意了交易,要求他準備好代號「破城火」的、足以破壞起花城核心煙火庫的炸藥,等待「鼠道」(顯然是子神城控制或影響的鼠群通道)開啟的信號。承諾成功後給予他「一線天」(逃離的機會)。最後是冷酷的威脅:十天之內沒有後續消息(或未準備好炸藥),交易自動終止,並且會引發「甜丸」能量場的某種劇烈反應(「甜丸沸」),其後果,不言而喻。

  信使是老鼠,回信是爪刻的詭異符文,帶著濃重的地底與巫祝氣息。這很「子神城」。

  時間,只有十天。而且,對方顯然不打算給他太多準備和討價還價的餘地。這是一場單方面的、不容置疑的、危險至極的「合作」邀請。

  李長安沒有猶豫。或者說,他早已沒了猶豫的資格。

  他必須抓住這唯一的、與虎謀皮的機會。但他也絕不會將自己的性命,完全寄託於一群操控老鼠、信奉「尾相占卜」、行事詭秘陰險的「祀者」手中。

  金蟬脫殼。他需要為自己,製造至少兩層,甚至三層的「殼」。

  第一層「殼」,用來應對「子神城」的監視與「甜丸」能量場的潛在感應。他需要讓「子神城」相信,他正在積極準備「破城火」,並且會按照他們的「鼠道」安排,去執行那瘋狂的、自毀式的、引爆煙火庫的任務。

  第二層「殼」,用來應對「起花城」可能(或者說必然)的追捕與怒火。當煙火庫爆炸,全城大亂,他必須有一個足夠吸引注意力的「替身」或「誘餌」,將追兵的視線引向錯誤的方向,為自己爭取逃離的時間和空間。

  第三層「殼」,也是真正的、屬於他自己的、最後的「生路」。在爆炸與混亂的掩護下,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去往一個誰也想不到、或者說,誰也輕易找不到的地方。


  而要實現這三層「殼」,他深藏的、那點微弱的「道士」行當的殘餘靈性與知識,或許能提供一種……看似荒誕、卻可能出其不意的助力。

  符籙、草人、替身、障眼、驅邪、乃至……溝通地脈水氣的粗淺法門。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再無平日刻意維持的麻木與平靜,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將所有情緒都壓榨、凝練到極致的冰冷清明。丹田深處,那點被強行喚醒的、屬於「道士」的、淡金色的、微弱到幾乎隨時會熄滅的靈性,如同一點殘存的火星,在他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包裹下,艱難地維持著,散發出一種與周圍「煙火匠」靈性感截然不同的、更加「內斂」、更加「玄妙」、也更加「脆弱」的氣息。

  他起身,走到工作檯前。沒有開燈,僅憑窗外透入的、被「司魂塔」陰影與「甜丸」場扭曲的微光,以及自身靈性帶來的微弱夜視能力,開始行動。

  首先,是材料。他從儲物架的角落,取出早已備好的、兩捆乾燥、柔韌、帶著泥土氣息的、最普通的、用來綑紮煙火材料包的「束靈草」。這種草韌性極佳,不易燃,且因其常被用來綑紮蘊含靈性的煙火材料,自身也沾染了一絲極淡的、微弱的、易於引導靈性的「惰性」氣息。

  接著,是「符墨」。他沒有硃砂,沒有特製靈液。但他有「血怨靈性」中凝練的、帶著強烈個人印記與痛苦、殺戮、束縛、逃亡意念的暗紅色靈性,以及「煙花匠」靈性中那灼熱與冰冷交織的、可操控能量結構的奇異特質。他以指尖為筆,以自身靈性為墨,以那點微弱的「道士」靈性為「引」,開始在早已準備好的、裁剪成巴掌大小、用某種廉價符紙(來自「雜書樓」清理出的廢棄品)製成的空白符紙上,緩緩勾勒、書寫。

  他寫的,不是任何正統道門的符籙。而是他根據「道士」靈性中對符文、咒力、能量流轉的模糊感應,結合自身「囚徒」、「流寇」、「煙花匠」特質,以及「甜丸」能量場的部分特性,胡亂拼湊、篡改、甚至是臆想出來的、「四不像」的、充滿個人風格的「符」。

  有的符,線條扭曲狂放,核心意象是「束縛」、「痛苦」、「遲緩」,意圖模擬「囚徒」特質中對負面狀態的耐受與施加,用以干擾追蹤者的感知與行動。

  有的符,走勢迅疾詭譎,強調「隱匿」、「爆發」、「襲殺」,融入「流寇」的高機動與致命性,意圖在「替身」遭遇攻擊或需要製造混亂時,模擬出類似的效果。

  更多的符,則是以「煙花匠」靈性為主導,核心是「聚能」、「爆裂」、「燃燒」、「擴散」,但其中又夾雜了「道士」靈性中對「地氣」、「水脈」、「障眼」、「替形」等粗淺概念的扭曲理解。這些符,才是真正用來「填充」草人、模擬「破城火」氣息、並在關鍵時刻「引爆」的核心。

  書寫每一道符,都消耗巨大。不僅消耗那本就微弱的「道士」靈性,更消耗他自身的「血怨靈性」與心神。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握筆(指尖)的手微微顫抖。但他眼神依舊冰冷穩定,筆下不停,直到將數十張空白符紙全部寫滿那扭曲、怪異、散發著不祥與混亂氣息的、暗紅與熾金冰藍交織的「符」。

  然後,他開始扎草人。

  手法笨拙,毫無「道士」扎草人替身時那種講究的儀軌與章法。他只是憑著「囚徒」對束縛的熟悉、「流寇」對物體(尤其是繩索)的靈巧掌控,以及「道士」靈性中對「形似」、「神附」、「替劫」等概念的粗淺理解,用「束靈草」將那兩捆草稈,緊緊綑紮、編織成兩個勉強具備人形輪廓、大約半人高的簡陋草人骨架。

  接著,他將那些寫好的、亂七八糟的「符」,一張張,小心翼翼地,按照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只是「感覺」應該如此的順序和位置,貼在草人骨架的不同部位。代表「隱匿」、「襲殺」、「爆裂」的符,貼在四肢與胸腹;代表「束縛」、「痛苦」、「遲緩」的符,貼在「關節」與「頭顱」;而那些核心的、「聚能」、「爆裂」、「替形」的符,則密密麻麻地貼在草人的「心臟」與「丹田」位置。

  每貼上一張符,他都會從指尖逼出一滴蘊含自身「血怨靈性」與微弱「道士」靈性的精血,點在符籙的核心符文之上。鮮血迅速滲入符紙,與那些扭曲的符文融合,讓整張符籙瞬間「活」了過來,散發出與李長安自身氣息有五六分相似的、混亂而危險的能量波動。

  當最後一張符籙貼上,兩個草人已然大變樣。它們不再僅僅是粗糙的草稈綑紮物,而是通體覆蓋著暗紅、熾金、冰藍三色交織的、微微發光、緩緩脈動的詭異符文,散發出一種混合了「李長安」氣息、強烈爆炸意向、以及某種混亂障眼法的、極其不穩定的能量場。站在它們面前,仿佛面對著兩個隨時可能爆炸、又似乎能扭曲感知、混淆視線的、危險的「靈體炸彈」。


  「琉璃睛」的視野中,兩個草人身上彈出了扭曲的詞條:

  【偽·替身草人(粗糙、不穩定、高度危險)】

  【核心:束靈草骨架,混雜「囚徒」、「流寇」、「煙花匠」、「道士」特性之自創符籙,施術者精血。】

  【效果1:能量模擬。可模擬施術者(李長安)約五至六成的能量波動與生命氣息,具備一定的行動與應激反應能力(需預設簡單指令與能量迴路)。】

  【效果2:混亂感知。符籙蘊含的混亂能量場,可對近距離觀察者(尤其是依賴能量感知者)造成一定程度的感知干擾與混淆。】

  【效果3:致命陷阱。核心符籙蘊含高度不穩定的爆裂能量,可被遠程引爆或遭遇強烈攻擊時自行引爆,威力相當於數倍於施術者當前「爆衝散」試驗威力的混合爆炸,並附帶精神衝擊與能量污染效果。】

  【效果4:替形假死(極不穩定)。當草人被摧毀或引爆時,有極低概率觸發「道士」符籙中蘊含的粗淺「替形」概念,製造出短暫的、模擬施術者「死亡」或「重傷消散」的假象(持續時間短,易被高階手段看破)。】

  【警告:此物製作粗糙,蘊含多種衝突能量,極不穩定。行動指令簡單,易出偏差。替形效果概率極低。一旦失控,可能提前爆炸或引發未知能量反噬。】

  粗糙,不穩定,危險。但,夠用了。

  李長安看著這兩個耗費他巨大心力、幾乎抽乾了他此刻大半靈性與精血、如同兩顆定時炸彈般的「替身草人」,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近乎冷酷的決絕。

  他伸出雙手,分別按在兩個草人「頭頂」那代表「控制核心」的符籙上。暗紅色的「血怨靈性」與那點微弱的淡金色「道士」靈性,如同涓涓細流,再次注入,同時,他將兩段截然不同的、簡單卻清晰的「行動指令」與「能量迴路預設」,如同烙印般,刻入草人那簡陋的、由符籙能量模擬出的「意識核心」中。

  指令一(替身甲):「偽裝成本體,攜帶微量『爆衝散』樣品與部分『破城火』原料,於約定時間,自匠師房間『逃竄』,製造動靜,吸引注意,向城西廢棄『舊礦坑』方向移動。若遇強力攔截或無法逃脫,引爆核心,模擬『自毀』。」

  指令二(替身乙):「偽裝成潛入者,攜帶主要『破城火』成品(偽裝),潛入煙火司外圍庫房區域,尋找機會『安置』炸藥。若遇阻或無法潛入核心庫,則在約定時間,於庫房外圍選擇合適位置『引爆』,製造最大混亂。若成功『潛入』核心庫……則『全力引爆』。」

  這兩個指令,漏洞百出,幾乎經不起任何仔細推敲。但李長安要的,本來就不是它們真的能「成功」。他要的,是「動靜」,是「混亂」,是將「李長安」這個身份,與「試圖破壞煙火庫的奸細」、「倉皇逃竄的叛徒」這兩個形象,牢牢綁定在一起,並吸引走起花城與子神城雙方絕大部分的注意力與怒火!

  而他真正的本體……

  李長安做完這一切,緩緩收回手,身形微微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製造這兩個「替身草人」,對他此刻的狀態而言,負荷巨大。但他強行穩住呼吸,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

  他快速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有一處不起眼的、似乎是因為地面輕微沉降而形成的、與牆壁之間有微小縫隙的角落。他蹲下身,從儲物架底層,拖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狀的包袱。

  解開包袱,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件,是用特殊防火、防水、且能一定程度上隔絕能量探查的「灰隱布」縫製的、緊身的夜行水靠。這是他利用匠師身份,以「測試新型防護材料水下性能」為名,偷偷收集材料,自己縫製的。

  另一件,則是一個密封的、巴掌大小的金屬罐。裡面裝著的,是他這半個月來,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時間、資源、以及那點「煙花匠」靈性的微妙操控,在無數次危險嘗試與失敗後,最終配製成功的、唯一一份、被他命名為「蝕脈幽磷」的特殊混合物。這不是「破城火」,也不是「爆衝散」。它的爆炸威力並不出眾,但其核心效果,是燃燒時能產生一種極其隱蔽、卻能緩慢侵蝕、干擾絕大多數常見防護符文與能量屏障結構的、類似「甜丸」能量場中某些負面特性的、陰冷、粘稠的、暗綠色磷火毒煙。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最後一條退路準備的「鑰匙」。

  迅速換好灰隱布水靠,將金屬罐小心塞入水靠內襯的特製口袋。李長安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慢性毒殺」與陰謀算計的房間,看了一眼那兩個靜靜站立、符文微光流轉、如同兩顆隨時會爆發的災難種子的「替身草人」,眼神漠然,再無絲毫留戀。


  他走到房間另一側,那處「琉璃睛」視野中,「甜丸」能量場相對稀薄、且與地下某種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陰冷潮濕的「水汽」與「流動感」產生隱約共鳴的牆角。這裡,是他這半個月來,利用「琉璃睛」的洞察和對能量流動的感知,反覆確認的、整個房間能量場最薄弱、也最可能接近「地下水脈」的節點。

  沒有動用任何工具。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併攏,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指尖高度凝聚、壓縮,帶著「煙花匠」靈性對能量結構的精微破壞力,以及「流寇」對「突破」與「隱匿」的本能,如同一柄燒紅的、無形的利錐,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按在了那處牆角的地板與牆壁的接縫處。

  「嗤……」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熱刀切入牛油的、幾乎被房間本身的能量場雜音掩蓋的聲音響起。堅硬的地板與牆壁,在那高度凝聚、破壞性的靈性作用下,開始如同被腐蝕般,緩緩融化、分解,露出下方潮濕的泥土與岩石。

  李長安動作不停,持續輸出靈性,同時控制著破壞的範圍與方向,小心翼翼地向下、向那個「水汽」與「流動感」傳來的方向,「挖掘」而去。

  泥土、碎石、老舊建築的根基……在他那兼具破壞與精確控制的靈性「鑽頭」下,紛紛化為齏粉。很快,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斜向下的、粗糙隧道,出現在他面前。隧道深處,傳來更加清晰的、潺潺的流水聲,以及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淡淡鐵鏽與腐朽氣息的風。

  找到了。起花城龐大、複雜、年久失修、且多數區域早已被遺忘的……地下暗河網絡。

  這正是他為自己選擇的、第三層、也是最關鍵的一層「殼」——不是逃向城外(那必然被重點封鎖),也不是躲藏在城內某處(遲早被挖出來),而是……潛入這無人關注、錯綜複雜、連接著城市各處、甚至可能通往未知區域的地下暗河系統,徹底蟄伏下來,如同水滴入海,消失無蹤!

  至於如何在這暗無天日、危機四伏的地下暗河中生存、辨別方向、以及最終找到出路?那便是另一場更加漫長、更加艱難的賭博了。但至少,這給了他時間,給了他在爆炸與混亂的掩護下,暫時脫離所有視線、喘息、並尋找真正生機的機會。

  李長安最後深吸一口氣(混雜著「蝕靈散」與「甜丸」的腐朽空氣),毫不猶豫地,矮身鑽入了那條他剛剛「開闢」出的、粗糙狹窄的、向下傾斜的隧道。

  在他身後,地板的缺口在他靈性的微操下,被坍塌的泥土和碎石重新、勉強地「封堵」起來,雖然痕跡明顯,但在「甜丸」能量場和「蝕靈散」等慢性毒殺的干擾下,短時間內很難被察覺。而房間內,那兩個「替身草人」,依舊靜靜站立,身上的符文微微閃爍,如同兩顆被設定好倒計時的、即將掀起波瀾的……炸彈。

  金蟬,已悄然褪殼,潛入暗流。

  而留在原地的「蟬蛻」,將在不久之後,以最激烈、也最「合理」的方式,燃儘自己,吸引所有的目光與火焰。

  地下的黑暗,冰冷而潮濕,帶著陳年積水的腥氣與岩石的土腥味。暗河的水流聲在狹窄的隧道中迴蕩,顯得空洞而遙遠。

  李長安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琉璃睛」的微光,勉強照亮前方不過數尺的範圍。他摸索著粗糙潮濕的岩壁,調整了一下背上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僅存的、最重要的「物資」(少量高能量食物、淨水、以及那罐「蝕脈幽磷」),然後,義無反顧地,向著水流聲傳來的方向,那深邃無光的、屬於起花城地下世界的、未知的黑暗深處,一步步走去。

  身後的隧道入口,在他刻意製造的、微弱的塌方聲中,被徹底掩埋。

  至此,名為「清虛」的煙火匠師,於世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黑暗中蟄伏、等待時機的……幽靈。

  起花城西,地脈斷口,子時三刻。

  白日裡子神城修士那場「佯攻」引發的緊張與喧囂,似乎已被起花城自身的癲狂所吞沒。城牆之外,依舊是被「永燃慶典」映照得光怪陸離的荒原;城牆之內,除了「司魂塔」區域與「煙火司」核心地帶依舊燈火通明、法陣流轉,大部分城區已陷入一種疲憊而麻木的沉寂,唯有「甜丸」能量場那無形的、灰白色的、帶著甜腥氣息的「瘴氣」,依舊在城市低空無聲地蠕動、瀰漫,如同這座鋼鐵巨獸皮膚下緩緩擴散的膿瘡。

  但在這沉寂的表象之下,是繃緊到極致的弓弦,是引信即將燃盡的火藥桶。

  「幽瞑殿」祭壇上,佝僂大巫純白的眼眸,透過厚重的岩層與大地,遙遙「望」向西方。他枯瘦的手指,在身前一塊溫潤的、刻滿蟲蛇紋路的黑色骨板上緩緩划過。骨板上,數十個細小的、由暗綠色苔蘚自發形成的、類似鼠爪印痕的光點,正緩緩向著起花城西側某處,一個標註著「舊礦坑(廢棄,地脈薄弱點)」的位置匯聚。


  「鼠道已通,『信使』就位。」佝僂大巫的聲音,如同地穴深處的迴響,在空曠的石殿中盪開,「『甜丸』之引,已然沸騰。起花城的『煙火匠』們,可嗅到了這瀰漫全城的、來自地底的『甜香』?」

  他身後,臉上繪有黑蛇圖騰的瘦高祀者,眼中幽光閃爍:「大巫,那『清虛』的『替身』已按約定,攜『破城火』之引,潛入煙火司外圍。其本體氣息,亦在『舊礦坑』方向顯現,正被數隊『巡火衛』與『司魂塔』的暗哨圍追堵截。一切皆如『尾相』所示,順利異常。」

  「順利?」另一位臉上有靛藍水紋的女性祀者,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過於順利,反顯蹊蹺。那『清虛』若真有焚庫之能,又豈會如此輕易暴露行藏,分兵兩處,徒惹疑竇?依我看,其『本體』逃向『舊礦坑』,怕是疑兵之計,真正的殺招,或許仍在煙火司內,那攜『引』潛入的『替身』身上。」

  佝僂大巫緩緩搖頭,枯槁的臉上,那繁複的圖騰在磷光下微微扭曲:「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吾等所求,非是那『清虛』之生死,亦非完全信任其『破城火』之能。吾等所求,唯『亂』而已。」

  他純白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霧:「起花城恃其煙火之利,傲慢日久,內部早已被『蝕靈散』、『陰魂水』、『甜丸』層層蛀蝕而不自知。其防禦看似森嚴,實則處處漏洞,心神散亂。那『清虛』無論用何計策,只要煙火司庫藏真的炸了,哪怕只是外圍庫房,哪怕只是部分殉爆,都足以在起花城這看似堅固的堡壘上,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攪亂其內部本就脆弱的平衡與監控。」

  「屆時,鼠道洞開,『甜丸』沸反,地靈呼應,吾等『地行』之士,便可長驅直入。那滿城倉廩,那煙火秘庫,那『司魂塔』根基……都將是我子神城的囊中之物。即便炸不成,那『清虛』及其『替身』,也已成功吸引了起花城至少三成以上的防禦力量與注意力,為我等真正的主力,創造了絕佳的戰機。」

  「所以,」佝僂大巫指尖輕輕敲擊骨板,發出沉悶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咚、咚」聲,「傳令各『地行』隊,按既定方位,潛入地脈,待『甜丸』沸騰至頂,煙火司亂起,即刻發動總攻!目標,起花城西、南兩側倉廩區、匠作區,以及……『司魂塔』地下基座!」

  「至於那『清虛』……」他純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仿佛看待即將死去獵物的光芒,「無論其是真是假,是忠是奸,其命運,自『鼠道』為其敞開時,便已註定。『尾相』大吉,吉的是我子神城,而非他這枚……註定要燃盡的『煙火』。」

  命令如同無聲的漣漪,通過祭壇上蠕動的苔蘚與地底深處無形的「地靈」網絡,迅速傳遞出去。

  起花城,地下暗河深處。

  李長安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岩壁,隱藏在一條狹窄支流上方的天然石縫中。灰隱布水靠緊貼皮膚,隔絕了大部分寒意與水流。他閉著眼,並非休息,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琉璃睛」被動感知、以及與那兩個「替身草人」之間極其微弱、且隨時可能斷絕的、以「道士」殘存靈性與自身精血為引的、模糊感應之中。

  他能「感覺」到,「替身甲」(逃向舊礦坑方向)正按照預設指令,以一種倉皇、卻有效的方式,在複雜的巷道與廢棄建築間穿梭,身後遠遠吊著至少七八道強弱不一的追蹤氣息。它身上的「爆衝散」樣品與原料,正散發出微弱但持續的、屬於「煙火匠」的獨特能量波動,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吸引著追兵。它偶爾會「慌不擇路」地觸發幾個預設的、小威力的、模擬「流寇」襲殺與「煙花匠」爆破的符籙陷阱,製造出更大的動靜和混亂。

  他也能「感覺」到,「替身乙」(潛入煙火司外圍)如同真正的幽靈,利用身上符籙的「隱匿」與「混亂感知」效果,以及「甜丸」能量場對守衛心神與感知的慢性侵蝕,正艱難而緩慢地,向著煙火司外圍庫房區的方向滲透。它身上那偽裝成「破城火」的、大量不穩定符籙組合,正如同一個行走的、極度不穩定的爆炸源,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它「成功」避開了幾處明哨,觸發了一處警戒符陣,引起了小範圍的警報,但似乎尚未被鎖定。

  一切,似乎都在按「計劃」進行。但李長安心中沒有絲毫放鬆,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置身於風暴眼中心的、極致的平靜。他知道,這平靜只是假象,是暴風雨前最後的窒息。真正的混亂與爆炸,還未開始。

  而他所在的這處暗河支流,位於起花城西側地下深處,距離舊礦坑與煙火司都有相當一段距離。水流平緩,水聲潺潺,掩蓋了他細微的呼吸與心跳。頭頂的岩層極厚,隔絕了地面上絕大部分的喧囂與能量波動。只有「琉璃睛」視野中,那無處不在的、灰白色的「甜丸」能量場,在此處雖然稀薄了許多,但依舊如同背景輻射般,緩緩流淌、蠕動,並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變得更加「活躍」了一些?


  是子神城在「激活」或「催化」它嗎?為了配合所謂的「鼠道」開啟,還是……為總攻做最後的準備?

  李長安屏息凝神,如同最耐心的獵手,亦或是最狡黠的獵物,等待著那註定會來的、天崩地裂的一刻。

  子時三刻,過。

  起花城,煙火司,核心庫房外圍,地下三層,第七轉運甬道。

  「替身乙」停下了機械而隱蔽的移動。它「站」在一處堆放著大量「沉水砂」(一種用於穩定煙火配方的惰性材料)的貨架陰影中。前方五十步,就是通向核心庫房區域的最後一道、也是最嚴密的符陣防禦——「千機焱火陣」。此陣一旦被強行觸發或誤入,將瞬間引動預設的、足以將整條甬道化作火海的、數千道交錯縱橫的、由「爆炎符」改良而成的、觸髮式烈焰攻擊。即便是高階修士,若無特殊手段或口令,也絕難硬闖。

  「替身乙」那簡陋的、由符籙能量模擬的「意識」中,預設的指令在此處形成了一個「死循環」:潛入核心庫,安置「破城火」,若無法潛入,則在約定時間於外圍引爆。

  約定時間,是子時四刻。由「替身甲」在舊礦坑方向製造「最大動靜」,吸引足夠注意力,並「自爆」作為信號。

  現在,距離子時四刻,還有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替身乙」靜靜地「站」在陰影中,身上那些暗紅、熾金、冰藍交織的符文,光芒微微流轉,如同呼吸。它「感應」不到「替身甲」的確切情況,只能按照預設的時間節點行動。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暗河深處的李長安,心臟仿佛也隨著那無形的秒針,緩緩繃緊。他「感應」到「替身乙」已抵達預設的最後位置,也「感應」到「替身甲」的氣息,在舊礦坑方向,正被數道強大的氣息急速逼近、合圍。

  子時四刻,到!

  幾乎在同一瞬間!

  舊礦坑方向!

  「轟——!!!」

  一聲遠比普通「爆衝散」試驗猛烈十倍、混合了劇烈火光、狂暴衝擊波、以及尖銳精神尖嘯的恐怖爆炸,撕裂了夜空的沉寂!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厚重的岩層,身處地下暗河的李長安,也能通過「替身甲」最後傳來的、瞬間被掐斷的模糊感應,以及腳下大地傳來的、沉悶而清晰的震動,感受到那一爆的威力!

  「替身甲」,按照指令,在即將被合圍捕獲的瞬間,引爆了自身核心,模擬「自毀」!其威力,遠超李長安自己的估計,顯然是那些胡亂拼湊、蘊含多種衝突能量的符籙,在極端狀態下產生了難以預料的疊加與質變!爆炸不僅吞噬了「替身甲」自身,也必然對圍捕者造成了可觀的傷害與混亂,更在舊礦坑那本就脆弱的地質結構區域,可能引發了局部的塌陷與更大的騷亂!

  這爆炸,如同一聲響徹全城的、悽厲的號角!

  起花城,瞬間被驚醒!

  「司魂塔」頂端,那巨大的、如同獨眼般的晶體,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紅色的光芒,一道無形的、帶著強烈探查與威懾意念的精神波動,如同水波般瞬間掃過全城!無數沉睡的、或本就警惕的修士、衛兵、匠師,從各自的崗位、住處、或娛樂場所衝出,驚疑不定地望向西方舊礦坑方向升起的、那混雜著火光與煙塵的蘑菇雲!

  「敵襲?!」

  「是西邊!舊礦坑!」

  「好強的爆炸!是奸細!有奸細引爆了什麼東西!」

  「警戒!全城警戒!煙火司,加強庫房守衛!巡邏隊,立刻趕往舊礦坑!」

  喧囂、警報、怒吼、以及能量升騰的波動,瞬間打破了城市的「平靜」!

  而就在這全城目光與防禦力量,被舊礦坑方向的劇烈爆炸所吸引的剎那——

  煙火司,第七轉運甬道,貨架陰影中。

  「替身乙」那簡陋的「意識」中,接收到了預設的「信號」——「替身甲」自爆,約定時間到。

  它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恐懼」或「遲疑」的概念。它只是忠實地、機械地,執行著預設指令的下一步:既然無法潛入核心庫(面前是「千機焱火陣」),那就在外圍引爆,製造最大混亂。

  它「走」出了陰影。

  沒有潛行,沒有隱匿。就那麼徑直地、帶著一身流轉的、不穩定的、危險符文光芒,走向前方那被「千機焱火陣」嚴密守護的甬道盡頭,走向那裡堆放的、更多用於中轉的、相對不那麼核心、但數量依舊龐大的煙火原料與半成品。


  它的出現,以及身上那毫不掩飾的、極度不穩定的、危險的能量波動,瞬間觸發了「千機焱火陣」的次級警戒機制!

  刺耳的、高頻的警報聲,在第七轉運甬道、乃至整個煙火司外圍庫房區瘋狂響起!數道強大的、屬於煙火司內部守衛的氣息,如同被驚動的馬蜂,從各個方向急速撲來!

  「什麼人?!」

  「站住!立刻解除武裝,跪地投降!」

  「是奸細!他身上的能量反應極不穩定!是自爆陷阱!攔住他!啟動『千機焱火陣』絞殺模式!」

  守衛的怒吼、能量凝聚的呼嘯、符陣激活的嗡鳴,交織成一片死亡樂章。

  「替身乙」對此充耳不聞。它只是加速,沖向那堆原料與半成品。身上,那些代表「聚能」、「爆裂」、「燃燒」、「擴散」的核心符籙,光芒瞬間變得刺目、狂暴!那混合了「囚徒」、「流寇」、「煙花匠」、「道士」特性的、混亂而衝突的能量,在「自毀」指令的催動下,開始以最暴烈、最無序的方式,瘋狂對沖、激盪、攀升!

  「不好!他要引爆!快阻止他!」

  「啟動『凝滯符』!困住他!」

  「來不及了!防禦!全員防禦!」

  為首的守衛隊長目眥欲裂,嘶聲狂吼,同時身上騰起熾烈的護體火光,撲向「替身乙」!數道凝滯能量、束縛行動的符籙光芒,也從不同方向射向那個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身影!

  但,太遲了。

  「替身乙」在距離原料堆還有不到十步的距離,在被凝滯符光掃中、身體動作驟然減緩的瞬間,其體內那早已攀升到臨界點的、混亂衝突的能量,終於徹底失去了控制。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先傳來。

  先是一道無法形容的、刺目到極致的、混合了暗紅、熾金、冰藍、慘白等多種顏色的、扭曲的、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強光,以「替身乙」為中心,猛地炸開!光芒所過之處,甬道堅固的、銘刻著防護符文的岩壁,如同被無形巨手揉捏的泥土,瞬間扭曲、融化、崩解!堆放的原料與半成品,在這光芒照射下,如同被投入火爐的冰雪,連殉爆的過程都沒有,直接氣化、湮滅!

  緊接著,才是那毀天滅地般的、混合了物理衝擊、能量風暴、精神尖嘯、以及詭異能量污染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爆炸聲浪與衝擊波,如同宇宙初開般的怒吼,轟然爆發,席捲一切!

  「轟隆隆隆隆——!!!!!!!」

  這一次的爆炸,遠比舊礦坑方向猛烈百倍、千倍!因為這裡,是煙火司的外圍庫房!哪怕不是最核心的庫藏,這裡堆積的、用於日常消耗與周轉的煙火原料、半成品、以及各種性質或穩定、或活躍的靈性材料,其總量,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替身乙」自身的爆炸,如同一粒火星,落入了無邊無際的、乾燥的、浸透了火油的柴薪堆中!

  殉爆!恐怖的、連鎖的、席捲一切的大殉爆!

  以第七轉運甬道為原點,無法想像的能量風暴,如同掙脫了束縛的滅世凶獸,咆哮著、撕扯著、吞噬著沿途的一切!堅固的甬道、厚重的隔斷、強力的防護符陣,在這股混合了多種性質衝突的爆炸能量與隨之引發的、海量煙火材料殉爆的威力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輕易撕碎、碾平、蒸發!

  爆炸的火光,不再是尋常的赤紅或橙黃,而是變成了各種詭異、妖艷、不祥的顏色混合體!暗紅如血,熾金刺目,冰藍詭異,慘白死寂,墨綠粘稠……各種因不同材料殉爆而產生的、性質各異、甚至彼此衝突的能量亂流,互相碰撞、交織、湮滅、又產生新的、更加狂暴的殉爆!濃煙滾滾,卻不是黑色,而是五顏六色、混雜著劇毒顆粒、腐蝕性氣霧、以及「甜丸」能量場被引爆後產生的、灰白色、帶著甜腥與瘋狂意念的精神污染塵埃的、死亡的雲團!

  整個煙火司,超過三分之一的區域,在這第一波、也是最猛烈的爆炸與殉爆中,被瞬間從地圖上抹去!地面上的建築,無論是堅固的工坊、高聳的冶煉爐、還是儲存成品的倉庫,如同被巨人踩碎的沙堡,轟然坍塌、碎裂,然後被狂暴的能量亂流捲入高空,又化為更致命的破片,如同暴雨般砸向更遠處的城區!

  爆炸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毀滅一切的巨環,以超越音速的恐怖速度,向四面八方橫掃!所過之處,建築成片倒下,煙塵沖天而起,無數尚未從舊礦坑爆炸中回過神來的修士、匠師、平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衝擊波撕碎,或被倒塌的建築掩埋,或被隨之而來的火焰與毒煙吞噬!

  「司魂塔」那血紅色的探查光芒,在這毀天滅地的爆炸面前,也劇烈地顫抖、明滅不定!塔身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無數符文瘋狂閃爍,試圖穩住塔身,抵禦這恐怖的衝擊。但爆炸的威力實在太大,太近!塔身靠近煙火司的一側,那堅固無比的、混合了金屬與特種石材的外牆,被硬生生撕裂開數道巨大的、猙獰的裂縫!塔內傳來驚恐的呼喊與零件崩壞的巨響!


  整個起花城,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心臟要害!地動山搖,天崩地裂!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煙火司的核心庫房,雖然距離爆炸中心較遠,且有更強大的獨立防護法陣守護,但在如此近的距離、承受了如此恐怖的、混合了多種性質衝突能量的第一波衝擊後,其防護法陣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光芒劇烈閃爍,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庫房內部,那儲存著起花城數百年積累的、最核心、最危險、威力也最大的「戰略級」煙火製品與絕密配方原料,在這劇烈的震動與能量衝擊下,開始變得……不穩定!

  一些敏感的、高能的、處於半激活狀態的「特殊製品」,其內部的平衡,被打破了!

  「轟!轟!轟!轟!轟!……」

  更加沉悶、卻更加令人絕望的、連綿不斷的爆炸聲,從煙火司的核心區域,那尚未完全被第一波爆炸摧毀的地下深處傳來!那是核心庫房內部,某些「特殊製品」被殉爆連鎖反應波及,開始失控爆炸的聲音!每一次爆炸,都讓早已搖搖欲墜的核心庫房防護法陣光芒更加黯淡,也讓庫房內部更多、更危險的物品,暴露在危險之中!

  惡性循環,已然形成!核心庫房,這個起花城最大、也可能是最不穩定的火藥桶,正在被從內部點燃!

  地下暗河深處。

  即便隔著如此厚重的岩層與大地,即便早已遠離爆炸中心,李長安依舊被那透過岩層傳來的、悶雷般的恐怖震動,震得氣血翻騰,耳中嗡嗡作響!「琉璃睛」的視野中,那原本緩緩流淌的、灰白色的「甜丸」能量場,仿佛被投入了燒紅烙鐵的沸油,瞬間變得狂暴、混亂、沸騰!無數灰白色的能量「絲線」瘋狂扭曲、舞動,散發出更加濃郁的甜腥與瘋狂氣息,並與空氣中瀰漫的、來自爆炸的、各種混亂的能量亂流互相污染、交織,讓整座城市的能量環境,變得如同煮沸的、五顏六色的毒湯!

  成功了!不,是超乎想像的成功!「替身乙」的爆炸,不僅引爆了外圍庫房,更似乎……引發了核心庫房的連鎖殉爆!整個煙火司,完了!起花城的心臟,被他自己親手(或者說,借「替身」之手)捅了一刀,而且是足以致命的一刀!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這只是混亂的開始!

  幾乎在爆炸發生的同時,李長安「琉璃睛」的被動感知,捕捉到了更多、更恐怖的、來自地下的變化!

  那遍布全城的、原本只是緩慢蠕動增殖的「甜丸」能量場,仿佛被這史無前例的大爆炸徹底「激活」了!無數灰白色的能量「絲線」不再滿足於侵蝕與污染,它們如同擁有了生命般,開始主動匯聚、糾纏,在城市地下某些特定的節點(往往是「甜丸」殘留最多、最古老的區域),形成了無數個微型的、不斷旋轉的、散發出強烈「引導」與「召喚」波動的灰白色「漩渦」!

  而與此同時,大地深處,傳來無數沉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無數爪牙在瘋狂挖掘、啃噬岩層的「沙沙」聲!那聲音來自四面八方,由遠及近,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仿佛有億萬隻老鼠,正從地底最深處,沿著那些被「甜丸」能量場「漩渦」標記出的節點,瘋狂地向上掘進!

  「鼠道」……真的開了!子神城的全面進攻,在煙火司爆炸、全城大亂、防禦與監控體系瀕臨崩潰的這一刻,發動了!

  「轟隆隆——!」

  地面開始更加劇烈地震動!不是爆炸的衝擊波,而是來自地下的、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要破土而出的震動!在起花城西側、南側的數個區域,地面猛地隆起、開裂!無數體型碩大、眼冒幽紅與暗綠交織光芒、口中發出尖銳嘶鳴的、被「地靈」強化的鼠群,如同黑色的、噴涌的潮水,從那些突然裂開的地縫中,蜂擁而出!它們不再隱蔽,不再悄無聲息,而是帶著瘋狂的、毀滅一切的姿態,撲向最近的建築、倉廩、以及那些被爆炸驚呆、尚未組織起有效抵抗的、混亂的起花城軍民!

  而在這潮水般的鼠群之中,更夾雜著一個個穿著暗色皮甲、身形矯健、氣息陰冷、臉上塗抹著或簡或繁圖騰紋路的、真正的子神城「地行」修士!他們如同鬼魅般在鼠群中穿梭,手中閃爍著各種詭異的光芒,或驅使著更多、更強大的異化巨鼠,或釋放出帶有劇毒、腐蝕、精神干擾效果的巫術,或利用對地形的熟悉(他們似乎早已通過「甜丸」能量場摸清了起花城地下結構),專挑防禦薄弱處、傷員聚集地、以及尚未被爆炸完全摧毀的物資儲存點,發動致命襲擊!

  「敵襲!是子神城的耗子!」

  「從地里鑽出來了!好多!」

  「結陣!快結陣!不要亂!」


  「西三區失守!倉廩被點燃了!」

  「南邊也有!他們在攻擊匠作區!」

  起花城,這座以煙火與瘋狂聞名的城市,在經歷了心臟(煙火司)被炸的劇痛之後,又迎來了來自地底的、更加陰毒、更加防不勝防的全面入侵!內外交困,雪上加霜!火光、爆炸、慘叫、怒吼、鼠群的嘶鳴、巫術的尖嘯、建築的倒塌聲……各種聲音,各種光芒,各種毀滅的景象,在這片曾經「永恆狂歡」的土地上,交織成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地下暗河中。

  李長安死死抵住岩壁,抵禦著上方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爆炸與震動。他能聽到頭頂岩層深處傳來的、鼠群掘進的「沙沙」聲,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子神城「地行」修士那特有的、陰冷而滑膩的能量波動,在附近的地層中快速穿梭。

  但他所在的位置,位於一條隱蔽的、水流相對湍急的暗河支流深處,距離地面和主要「鼠道」都有相當距離,且周圍岩層結構複雜,暫時還未被發現。

  他知道,最混亂、最危險,但也是機會最大的時刻,到來了。

  起花城的防禦力量,必然被煙火司的爆炸、核心庫房的連鎖殉爆、以及子神城地面與地下的全面進攻,徹底撕碎、牽制、打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天空的爆炸、地面的鼠潮、以及四處開花的襲擊所吸引!誰還會在意,一個「已經」在舊礦坑方向「自爆」身亡、或者「可能」已經在煙火司爆炸中灰飛煙滅的、微不足道的「外聘匠師」?

  而他,真正的李長安,此刻正如同潛伏在暗流深處的毒蛇,隱藏在起花城最混亂、也最被忽視的角落。

  他緩緩從石縫中滑出,順著冰冷湍急的暗河水流,向著下游,向著記憶中被「琉璃睛」捕捉到的、一處極其微弱、但似乎通往更深處、甚至可能遠離起花城主城區的、地下裂縫的方向,無聲無息地游去。

  懷中,那個裝著「蝕脈幽磷」的金屬罐,冰冷而堅硬,貼著他的胸膛。

  這是他的「鑰匙」,也是他在這片黑暗、混亂、危機四伏的地下世界中,搏取一線生機的……最後籌碼。

  身後的爆炸聲、廝殺聲、倒塌聲,漸漸被暗河的水流聲與岩石的阻隔所模糊、掩蓋。

  前方,是無盡的黑暗,與未知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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