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 章 尾相
「雜書樓」一、二層的空氣，永遠瀰漫著陳年紙張、劣質墨汁、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無數失敗嘗試與瘋癲囈語沉澱而成的、渾濁而壓抑的氣息。陽光（或者說，城中恆定照明裝置模擬的天光）透過狹窄的、鑲嵌著模糊玻璃的高窗，在積滿灰塵的書架與地面投下斑駁、扭曲的光影。在這裡，時間仿佛也沾染了灰塵，變得粘稠而緩慢。
李長安成了這裡的常客，甚至可以說是某種意義上的「幽靈」。他每日準時出現，穿著那套毫不起眼的深色匠師服飾，左臂的異化被特製護臂遮掩，神情永遠是那種近乎麻木的專注與平靜。他不再像初來時那樣，漫無目的地翻閱那些基礎典籍。他的目標，變得極其明確——一切與「古俗」、「祭祀」、「儀式」、「陣法」、「符咒」，尤其是與「鼠」、「疫病」、「溝通」、「傳遞信息」相關的、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的記載。
「琉璃睛」那提升後的被動感知，成了他在這片故紙堆中「淘金」的最犀利工具。他能模糊地「感應」到某些書籍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與「甜丸」能量場相似或相關的灰白色、不祥的氣息波動，也能「看」到某些書頁上，那些看似尋常文字或圖案背後，隱藏的、扭曲的、代表著某種古老、愚昧、或禁忌知識的、黯淡的能量紋路。
他翻找那些被蟲蛀鼠咬、邊角捲曲、字跡漫漶的線裝手抄本。他查閱那些被無數代匠人隨手記錄、塗改、批註、充滿了個人臆測與荒誕想像的、不成體系的筆記殘篇。他甚至不放過那些被隨意丟棄在牆角、似乎準備送去「化灰爐」處理的、記錄著失敗實驗或「不祥」事件的廢紙堆。
這個過程枯燥、緩慢，且充滿風險。他必須時刻警惕，不能引起「雜書樓」中那些看似昏昏欲睡、實則眼神偶爾銳利如鷹的老年管理員的注意，更不能讓那些偶爾同樣來此查閱資料、身上帶著明顯「煙火司」匠師或執事氣息的人，察覺到他的真實意圖。他像一隻在布滿蛛網的古老閣樓中穿行的壁虎，動作輕盈，目光銳利，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無形的、代表著「禁忌」與「監視」的絲線。
收穫，是零碎而隱晦的。
在一本記錄「西南邊陲奇風異俗拾遺」的、不知何人手錄的破舊冊子中，他找到了一段用極其潦草、仿佛酒後狂書般的字跡記載：
「……黑水之畔，有野人部落，信『米通陰陽』之說。凡族人橫死外鄉，屍骨無存者，其親族於月晦之夜，以新收小米，撒於村口老槐之下，圍作三圈，內圈逆時針，中圈順時針，外圈再逆。焚枯艾三炷，念死者名諱七七四十九遍。言稱小米乃地母之精，散於陰陽交界處，可為亡魂指引歸家之路，亦可為生人傳遞思念之訊……然，多有招來邪祟、引發疫病者，此俗遂絕。」
「米通陰陽」？以小米布陣，可為亡魂引路，亦可為生人傳訊？
在另一卷似乎是從某個古老墓穴中出土的、破損嚴重的竹簡拓片上，他辨認出幾段殘缺的、用古老象形文字與簡化符文混合記載的內容：
「……祭『地衹』（或為某種地祇、精怪），需以『黍』（小米）為引。黍者，五穀之微，聚地氣，通幽明……布『引路陣』，可溝通特定方位之『靈』……若輔以『血』、『名』、『咒』，或可跨空傳意……然兇險，易招不祥，非大巫不得為……」
「黍」為引？「布『引路陣』」？「跨空傳意」？
還有幾張夾雜在某本煉丹筆記中的、似乎是從更古老典籍上撕下的、描繪著簡陋陣圖的殘頁。那些陣圖線條扭曲，符文怪異，核心處往往標註著一個類似米粒的符號，周圍環繞著代表不同方位、星宿、或模糊存在的標記。旁邊有細若蚊足的批註：「此『米魂陣』殘圖，似與古時『問米』巫術同源……借穀物靈性，搭建臨時『通道』……然需特定『媒介』與『頻率』……」
「米魂陣」？「借穀物靈性，搭建臨時『通道』」？
這些零碎的、來自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甚至不同文化背景的記載，如同散落一地的、沾滿污垢的破碎鏡片。它們彼此矛盾，充滿荒誕與危險的氣息，多數記載的結尾，都伴隨著「遂絕」、「兇險」、「易招不祥」、「非……不得為」等警告。顯然，無論是「米通陰陽」還是「米魂陣」，在正統（或相對理智）的認知中，都是被摒棄、被禁忌的、充滿不確定性與反噬風險的「陋俗」或「邪術」。
然而，當李長安將這些破碎的「鏡片」，與他「琉璃睛」所見的、那遍布全城的、以「甜丸」（核心材料之一便是陳年黍米）為能量節點、似乎具備「引導」與「召喚」功能的龐大負面能量場相互映照時……
一些看似不可能的「拼圖」，開始在他腦海中，以一種令人心悸的方式，緩緩對合。
甜丸以黍米為基，混合鼠血、人唾、惑神香渣，形成能吸引鼠類、侵蝕魂魄、擾亂心神的負面能量場，並為某種「召喚」或「引導」儀式提供「錨點」與「資糧」。
古俗記載，黍米（小米）被認為具有「通陰陽」、「聚地氣」、「搭通道」的靈性，可用於布置「引路陣」、「米魂陣」，在特定條件下實現「跨空傳意」或「招魂」。
那麼，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
不利用這「甜丸」能量場去「召喚」或「引導」某些不祥之物降臨起花城。而是……以這遍布全城的、現成的、龐大的負面能量場為「背景」和「掩護」，以自身新生的、能細微操控能量結構的「煙花匠」靈性為「引導」，布置一個簡化、逆向、目標指向性極其明確的「小米傳訊陣」？
不「招魂」，而是「送信」。
不溝通幽冥，而是跨越空間，將特定的「信息」，傳遞給那些正在暗中激活、操控這「甜丸」能量場的、子神城的「大巫」或「主事者」！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帶著硫磺氣息的鬼火，既令人恐懼，又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力。風險不言而喻——一旦被「甜丸」能量場的操控者察覺，或者陣法本身出現偏差，引來的可能不是「回信」，而是更加直接、更加惡毒的「反噬」或「追殺」。而且，如何確保信息能準確傳遞到「子神城」高層，而非某個無關緊要的小卒手中？又如何取信於對方，讓對方相信他這個起花城的「外聘匠師」，並非陷阱或試探？
但李長安已經沒有太多選擇和時間了。「甜丸」能量場的蔓延速度，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城中居民那種隱晦的煩躁、易怒、多病跡象，也開始逐漸增多。兩城衝突的消息愈發頻繁，氣氛日益緊張。而他體內那「慢性毒殺」的侵蝕，也如同懸頂之劍，時刻提醒著他時間的寶貴。
他必須賭一把。賭這「小米傳訊陣」的古籍記載確有幾分真實，賭自己新生的「煙花匠」靈性能駕馭這簡陋的陣法，賭子神城的操控者有能力、也有意願接收這來自敵城內部的「異常」信息，更賭……自己能拿出足夠「誘人」也足夠「致命」的「籌碼」，來打動對方，建立初步的、脆弱的「合作」關係。
籌碼……他早已想好。
接下來的幾日，李長安的「研習」生活，變得更加「規律」而「深入」。他減少了在「雜書樓」的公開露面，更多的時間，是待在自己的匠師房間，以及「煙火司」分配給他的、那間位於地下、相對僻靜、專用於處理「不穩定材料」的、帶有基礎防護符文的「小型研習室」中。
在「小型研習室」里，他以「測試新型不穩定混合材料爆炸臨界點」為名，利用每月領取的低階材料和偷偷截留的微量「爆衝散」原料，開始進行一系列極其危險、卻又「合乎規矩」的爆炸試驗。他不再追求「推力」，而是專注於「破壞力」與「波及範圍」。憑藉「煙花匠」靈性對爆炸能量結構的精微感知與控制，他嘗試著調整不同性質材料的混合比例、封裝密度、激發方式，記錄下每一次爆炸的聲響、火光、衝擊波強度、以及……對周圍簡易測試標靶（通常是些廢棄的金屬塊或石板）的破壞效果。
「琉璃睛」的視野中，那些爆炸瞬間綻放的、混亂暴烈的能量結構，如同最鮮活的教材，讓他對「煙火」的毀滅性一面，有了更加直觀、更加「內行」的理解。他甚至開始嘗試，將不同的、性質衝突的材料分層封裝，以期在爆炸時產生連鎖反應，放大威力；或者，在其中摻雜少量能產生劇毒濃煙或腐蝕性液體的特殊成分……
成果是顯著的，也是恐怖的。幾次試驗後，他那間「小型研習室」的防護符文都被震得明滅不定，牆壁上留下了焦黑的灼痕，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刺鼻氣味，讓偶爾路過此處的其他匠師都忍不住皺眉掩鼻，私下議論這個新來的「外聘匠師」是不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但李長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需要留下「痕跡」，需要讓人（至少是那些可能的監視者）知道，他在「認真」地、「瘋狂」地研習著某種威力巨大的、不穩定的新型「煙火」配方。這既是他「匠師」身份的掩護，也是他未來「籌碼」的佐證。
而在自己的匠師房間，夜深人靜、確認監視最鬆懈的時段，他開始了另一項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的「工作」。
他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一小袋在城中集市輕易購得的、最普通不過的、顆粒飽滿的當年新小米。沒有使用任何特殊處理，沒有混合鼠血人唾，只是最純淨的穀物。
他選擇在房間最角落、陰影最濃郁、且「琉璃睛」視野中「甜丸」能量場「絲線」相對「稀疏」（或許是因為靠近外牆，能量場在此處有極其微弱的、天然的「渦流」或「間隙」？）的一塊地板空處。他蹲下身，屏息凝神，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丹田中緩緩流轉，其中那新生的、灼熱與冰冷交織的「煙花匠」特質被悄然激發，帶來一種對能量結構極其敏銳的感知與微弱的操控力。
然後，他用指尖，拈起一粒小米，以極其穩定、緩慢、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動作，輕輕放在冰冷的地板上。
接著，是第二粒，與第一粒相距約一寸，形成一個特定的角度。
第三粒，第四粒……
他沒有完全照搬古籍上那些殘缺的、充滿謬誤的陣圖。而是以自身「煙花匠」靈性對「甜丸」能量場的模糊感知為基礎，結合那些古籍中關於「黍米通幽」、「搭建通道」、「需特定媒介與頻率」的隻言片語，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嘗試與「溝通」的方式，用這些普通的小米，在地板上勾勒出一個極其簡陋、卻仿佛與周圍環境中那些灰白色「甜丸」能量「絲線」產生微弱共鳴的、扭曲的、非標準的「圖案」。
這個「圖案」並非靜止。每放置一粒小米，李長安都會將一縷微弱到極致、卻精純無比的、蘊含著「煙花匠」靈性特質與自身強烈「溝通」意念的靈性絲線，悄然注入小米之中。同時，他口中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反覆默念著一段他自行組合、篡改的、混合了古籍中某些音節、自身對「子神城」的模糊認知、以及最核心「合作意向」的、不成章法的「咒言」。
「……黍精為引，幽路暫開……彼方之『主』，聽此微言……煙火匠人，身陷樊籠……有破城之器，可焚庫之能……願獻奇技，換一線天……鼠輩為介，信物為憑……」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當最後一粒小米落下，那個用數百粒小米勾勒出的、大約臉盆大小、線條扭曲怪異、卻隱隱與周圍環境中流淌的灰白色能量「絲線」形成某種詭異「共振」的簡陋「陣法」完成時，李長安已是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丹田中靈性消耗頗巨。
他強撐著，將最後一點靈性注入陣法核心，同時，將那段包含「合作意向」與「能力證明」（提及能製造大規模殺傷、足以破壞起花城核心煙火庫的炸藥）的意念，如同封印般，死死「烙」在了陣法之中。
然後，他後退幾步，死死盯著地上的小米陣法，以及「琉璃睛」視野中，那陣法與周圍「甜丸」能量場之間，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穩定的、灰白色與暗紅色交織的、扭曲的能量漣漪。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混合了穀物摩擦、鼠類嘶鳴、以及某種古老巫咒迴響的奇異顫鳴，從陣法中心傳來！
緊接著，在李長安緊張的注視下，那數百粒普通的小米，表面驟然浮現出極其黯淡的、灰白色的微光！這些微光彼此勾連，使得整個簡陋的陣法圖案，在「琉璃睛」視野中，驟然「亮」了起來！一個顏色暗沉、字體扭曲、散發著古老巫祝與危險交易氣息的詞條，猛地從陣法上方彈出：
【逆向·米靈傳訊陣（簡陋、不穩定）】
【原理：以純淨黍米（小米）為能量載體與臨時「通道」節點，逆向利用環境中存在的、同源（黍米基底）大型負面能量場（甜丸場）為背景與傳導媒介，注入特定意念與目標指向性信息，嘗試進行超短距、單向、隱蔽的信息傳遞。】
【目標指向：子神城「甜丸」儀式主控者（或高層相關者）。】
【傳遞信息：合作意向，身份表明（煙火匠人），能力宣稱（可制大規模破城炸藥），提議交易方式（由對方操控鼠群攜帶炸藥潛入起花城煙火庫）。】
【狀態：已激發，信息正在通過「甜丸」能量場網絡進行微弱擴散與指向性搜索……傳遞成功率預估：不足一成。被非目標攔截或扭曲概率：約三成。引發「甜丸」場反噬或警報概率：約兩成。徹底失敗概率：四成。】
【警告：此陣法極其簡陋粗糙，成功率低下，風險極高。一旦信息被錯誤接收或引發反噬，施術者將面臨不可預測的嚴重後果。】
成功率不足一成……被攔截、扭曲、反噬、失敗的概率高達九成……
李長安看著那行行觸目驚心的概率數字，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後悔或恐懼的神色，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
一成機會，足夠了。
他本來就是在賭命。賭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他沒有立刻毀去陣法，而是靜靜等待了片刻。直到那陣法上的灰白微光開始劇烈波動、閃爍，仿佛隨時可能因不穩定而潰散或引發不可控變化時，他才上前一步，伸腳，輕輕將地上那些已經失去光澤、變得有些乾癟灰敗的小米，碾散、踢開，與地板上的灰塵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開始默默調息，恢復消耗的靈性，同時，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外界任何一絲異常波動的、極致的警惕之中。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那不足一成的、渺茫的「回音」。
或者，等待那高達九成的、可能的、來自「甜丸」能量場、子神城、乃至起花城自身的、致命的「反噬」。
夜色，愈發深沉。窗外，起花城那虛假的「繁華」與「狂歡」漸次低落，唯有遠處「司魂塔」的陰影，與城市各處那無聲蠕動、增殖的灰白色「甜丸」能量場，依舊籠罩著這片沉睡（或者說，被慢性毒害侵蝕著）的土地。
李長安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穩，仿佛已然入睡。
但在那冰封的平靜之下，每一根神經，每一縷靈性，都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來、也不知是吉是凶的……「箭響」。
子神城，與起花城那終日喧囂、光污染嚴重、仿佛永不停歇的慶典截然不同。這裡的建築更加低矮、密集，多用灰黑色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粗糙岩石壘砌，街道狹窄、曲折、如同迷宮，且常年籠罩在一層仿佛永不散去的、帶著土腥與淡淡霉味的薄霧之中。白日裡，天光被霧氣過濾得昏沉慘澹；入夜後，城中更是少有燈火，只有零星幾點幽綠色的、仿佛鬼火般的燈籠，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映照著牆角苔蘚與地面上濕滑的水漬。
城市的核心區域，一座完全嵌入山腹、不見天日的巨大石殿深處。
這裡沒有「煙火司」那種精密的齒輪與符文裝置，也沒有明亮的光源。只有石壁上自然生長的、散發著慘澹磷光的苔蘚，以及大殿中央，一個用無數塊大小不一、顏色暗沉、刻滿扭曲蟲蛇與幾何圖案的古老石板，壘砌而成的、直徑約三丈的圓形祭壇。祭壇表面，同樣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著陰冷潮濕氣息的暗綠色苔蘚。
祭壇周圍，或站或坐著七八道身影。他們大多穿著用某種暗沉獸皮或粗麻縫製、款式古老、綴滿細小骨片與怪異繩結的袍服，臉上用暗紅、靛藍的顏料塗抹著複雜的、似乎能隨著光線和角度微微變幻的圖騰紋路。他們的眼神，在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平靜，卻又仿佛時刻倒映著另一個更加晦暗、更加不可知的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陳年泥土、草藥、血腥、以及某種更加隱晦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帶著瘋狂與窺探意味的氣息。沒有交談，只有偶爾響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祭壇上苔蘚蠕動時發出的、粘膩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沙沙」聲。
這裡是子神城的「幽瞑殿」，是城中少數真正掌握古老、禁忌「俗術」傳承的「大巫」與「祀者」們，進行重要儀式、溝通「地衹」、乃至窺探天機（或者說，地機）的場所。
就在不久前，祭壇上那層緩緩蠕動的暗綠色苔蘚，毫無徵兆地，微微波動了一下。緊接著，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仿佛與這苔蘚同源、卻又帶著一絲截然不同的、屬於「煙火」的暴烈與「生人」意念的灰白色能量「絲線」，如同從極其遙遠、卻又無比貼近的地方，悄然滲透、纏繞上了苔蘚的核心。
這縷「絲線」中，攜帶著一段破碎、模糊、卻意圖明確的「信息」。
「……煙火匠人……身陷樊籠……有破城之器，可焚庫之能……願獻奇技，換一線天……鼠輩為介，信物為憑……」
信息傳遞的源頭，清晰指向西方——起花城。而那信息的性質，與城中早已悄然布下、並剛剛被「激活」不久的「甜丸」能量場，隱隱共鳴。
祭壇邊，一位身形佝僂、臉上圖騰最為繁複、幾乎將整張臉都覆蓋的老者，緩緩睜開了始終微闔的雙眼。他的眼珠是近乎純白的顏色，仿佛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卻仿佛能「看」穿那層苔蘚，直接「讀」取到那縷灰白能量絲線中蘊含的信息。
「起花城……內部……有『匠人』傳訊……」老者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兩塊粗糙的石板在摩擦，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地穴的迴響，「言稱……有『焚庫』之能……欲借『鼠道』……交易。」
「焚庫？」旁邊一個身材瘦高、臉上圖騰如同盤旋黑蛇的祀者，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芒，「煙火司的庫藏？倒是好大的口氣。陷阱？還是……絕望的投誠？」
「信息通過『甜丸』場的『米靈』節點逆向傳來……手法簡陋，卻暗合古『問米』殘意，非普通匠人能為。」另一位臉上塗抹著靛藍色、仿佛流淌水紋圖騰的女性祀者，聲音空靈而冰冷，「能感知並反向利用『甜丸』場……此人對能量感知，非同一般。或是……起花城暗中培養的『異數』？」
「是真是假，是餌是魚，一驗便知。」佝僂老者緩緩抬起枯瘦如雞爪、指甲烏黑尖長的手，輕輕一揮。
立刻，祭壇邊緣的陰影中，傳來一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悉索聲。只見數十隻大小不一、毛色灰黑、眼睛在磷光下閃爍著幽幽紅光的老鼠，如同接到了無聲的指令，從各個角落湧出，迅速地、安靜地聚集到了祭壇中央，那片苔蘚波動最劇烈的區域。
這些老鼠顯然並非尋常野鼠。它們動作協調，毫無懼意，甚至隱隱透著一股馴服與「靈性」。尤其是個頭最大的幾隻，額頭上似乎還生有極其細微的、顏色暗淡的、類似天然符文的暗紅色斑點。
佝僂老者伸出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用某種暗黃色、仿佛風乾腸衣縫製的小口袋。解開繫繩，從裡面倒出一小撮顆粒飽滿、顏色金黃的……當年新米。
米粒落在祭壇苔蘚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雨滴般的「沙沙」聲。
聚集的老鼠們，瞬間動起來！它們不再安靜，口中發出「吱吱」的、充滿渴望與躁動的低鳴，小小的鼻子不斷，幽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些金黃的米粒。米粒上，似乎散發著一種對它們而言，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與「甜丸」能量同源、卻又更加「純淨」與「鮮活」的氣息。
「以『新黍』為餌，喚『地靈』為介……」佝僂老者口中，開始用一種更加古老、晦澀、音節扭曲的音調，低聲吟誦起來。那聲音仿佛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直接從胸膛深處、與腳下的大地共鳴。
隨著他的吟誦，祭壇上的苔蘚蠕動驟然加劇！一縷縷暗綠色的、更加粘稠陰冷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從苔蘚中滲出，緩緩纏繞上那些躁動不安的老鼠。老鼠們仿佛承受著某種痛苦，身體微微顫抖，但眼中的紅光卻更加熾烈，對那攤新米的渴望也達到了頂點。
「去。」老者吟誦一頓，枯手向那攤新米一指。
「吱——！」
老鼠們如同聽到了衝鋒的號角，不再猶豫，瘋狂地湧向那攤新米！它們不再講究秩序，互相推擠、撕咬、爭搶，只為將儘可能多的米粒塞入自己口中。在爭搶的過程中，它們的身體不可避免地、以各種角度和方式，緊密地接觸、糾纏在一起。尤其是那幾十條細長、靈活、頂端微微帶著鉤爪的尾巴，在激烈的爭搶與身體摩擦中，無意識地、卻以一種極其複雜的、仿佛蘊含著某種混沌規律的方式，彼此纏繞、勾連、打結……
漸漸地，形成了一個由數十條老鼠尾巴，在狹小空間內，瘋狂蠕動、彼此糾纏、難分彼此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活著的、灰色的「線團」！
而老鼠們對此似乎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爭搶、吞食新米的瘋狂之中。只有它們的尾巴，在那暗綠色苔蘚能量的無形「引導」與「固定」下，維持著那種混亂到極致、卻又仿佛暗合某種「天意」（或者說「地意」）的糾纏狀態。
佝僂老者，以及周圍所有的祀者，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那雙雙或渾濁、或陰冷、或空靈的眼睛，都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那個由老鼠尾巴糾纏而成的、不斷微微蠕動的「線團」。
他們在「看」。不是用肉眼，而是用某種更加古老、更加詭異、與「地衹」和「鼠靈」溝通的、屬於子神城「祀者」特有的「俗術」感知，在「解讀」這個「線團」所呈現出的、那轉瞬即逝的、象徵著「吉凶禍福」、「真偽虛實」的「徵兆」！
「尾相」占卜！子神城秘傳的、溝通「地鼠之靈」、窺探事機吉凶的禁忌俗術之一！以新黍（與「甜丸」同源，卻更純粹）為餌，引「靈鼠」爭食，以其在瘋狂中本能形成的、無意識的尾巴糾纏之相，來判讀與「鼠」、「地」、「黍」相關之事的因果與走向！
時間，仿佛在「幽瞑殿」這詭異、靜謐、卻又充滿無形緊張的氛圍中凝固了。只有老鼠們爭食的「吱吱」聲、尾巴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那暗綠色苔蘚能量流轉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十數息。
那個瘋狂蠕動、糾纏的「尾巴線團」，其運動的幅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凝滯。並非老鼠們停止了爭搶，而是它們的尾巴，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格」在了某一個極其複雜、卻又隱隱透出某種奇異「和諧」與「完整」感的糾纏狀態之中。
數十條尾巴，以一種看似混亂、實則彼此支撐、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沒有明顯「死結」與「突兀斷頭」的、奇異的、立體的「環狀」結構！且這「環」並非靜止，還在極其緩慢地、同步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順時針）微微旋轉，仿佛一個微型的、活著的、由鼠尾構成的「漩渦」或「齒輪」！
與此同時，祭壇上那暗綠色的苔蘚，猛地散發出一陣更加明亮的、卻依舊陰冷的磷光！光芒流轉，隱隱在「尾巴線團」上空，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卻讓所有祀者都瞳孔驟縮的、由數道交錯的、代表「地脈」與「鼠道」的暗金色與灰黑色線條構成的、簡略的「卦象」虛影！
虛影一閃而逝。但所有看到它的祀者，臉上那原本的凝重、懷疑、探究之色，都在瞬間，被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了震驚、恍然、乃至一絲興奮的奇異神色所取代！
「尾成環，動不息……地脈顯，鼠道通……」臉上有黑蛇圖騰的瘦高祀者，喃喃低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無死結，無斷頭……首尾相連，生生不絕……」靛藍水紋圖騰的女性祀者，眼中幽光閃爍。
佝僂老者緩緩閉上那雙純白的眼睛，片刻後，重新睜開。純白的眼珠深處，仿佛倒映著剛才那「卦象」虛影殘留的軌跡。
「大吉。」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與腳下大地共同宣判般的沉重力量。
「尾相」大吉！地脈與鼠道交匯暢通，無阻礙，無凶兆，且指向明確——與「黍」、「鼠」、「煙火」、「破壞庫藏」相關之事，於子神城而言，乃「大利」之兆！那來自起花城內部的「傳訊」與「交易」提議，並非陷阱，而是……天賜（或者說，地賜）良機！
「大吉」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幽瞑殿」死寂的空氣中，激起了一圈無聲卻清晰的漣漪。所有祀者的眼神，都變得更加幽深、銳利，也更多了幾分果決。
「既是『大吉』……」佝僂老者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祭壇上那個依舊在緩緩旋轉的「鼠尾環」上，「那便……應了他。」
「如何回應？直接以『甜丸』場逆傳？」黑蛇圖騰祀者問道。
「不。」佝僂老者搖頭，「『甜丸』場已被激活，正向牽引力強，逆向傳遞易被其自身脈絡干擾，且不夠……『鄭重』。既是『大吉』之兆，當以『地靈』為信，方顯誠意，也……更穩妥。」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向祭壇角落，那幾隻個頭最大、額有暗紅斑點、此刻已停止爭食、正安靜伏在苔蘚上、仿佛在消化米中「靈性」的碩鼠。
「以『信使』為體，載『地靈』之訊，循『甜丸』舊路，返於彼方。」
「地老鼠？」女性祀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正是。」佝僂老者點頭，「此等『地靈』溝通，非『甜丸』那等死物能量可比，更隱蔽，也更難被起花城那些只知煙火爆裂的匠人察覺。即便被截獲，也只會當是尋常鼠輩異常，難以追溯源頭。」
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下，虛按在那幾隻「信使」碩鼠上方。口中，開始吟誦另一段更加低沉、古老、仿佛能引動大地深處脈動的咒文。周圍其他祀者，也同時做出類似的動作，口中發出不同音調、卻和諧共鳴的吟誦。
祭壇上的暗綠色苔蘚，再次劇烈蠕動起來！更多的、更加粘稠的暗綠色能量，如同活物般，從苔蘚中湧出，緩緩注入那幾隻「信使」碩鼠的體內。碩鼠的身體微微膨脹，皮毛下仿佛有暗綠色的光流在緩緩遊走，額頭的暗紅斑點，也變得如同燃燒的炭火般，幽幽發亮。它們的眼神，從之前的馴服與貪婪，迅速變得空洞、深邃，仿佛失去了「自我」，成為了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意志的臨時「容器」與「信標」。
與此同時，一縷極其精純、凝聚、蘊含著「尾相大吉」之兆的確認信息、對「交易」的初步認可、以及下一步「聯絡」與「交付」方式的、用古老意念符文加密的「地靈」訊息，被佝僂老者與其他祀者聯手，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這幾隻「信使」碩鼠那被臨時強化的魂魄核心之中。
做完這一切，佝僂老者收回手，吟誦聲停止。他對著那幾隻已然「準備就緒」的「信使」碩鼠，輕輕揮了揮手，指向祭壇上，那縷尚未完全消散的、來自起花城方向的灰白色能量「絲線」殘留的軌跡。
「去。循此『舊路』，覓彼『黍蹤』，傳我『地靈』之訊。」
「吱——」
幾隻「信使」碩鼠，仿佛從沉眠中被喚醒，齊齊發出一聲短促、卻異常清晰的嘶鳴。它們不再看地上的米粒，也不再理會周圍的祀者，只是齊齊轉頭，幽紅與暗綠交織的眼眸，死死鎖定了那灰白能量「絲線」殘留的、虛無的方向。
然後，它們動了。
沒有奔跑，沒有跳躍。只是身體詭異地、如同沒有骨骼般，向下一「沉」，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祭壇那暗綠色、不斷蠕動的苔蘚之中！仿佛水滴落入水面，沒有濺起絲毫漣漪，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下一刻，「幽瞑殿」那冰冷、潮濕、布滿苔蘚的地面、牆壁的某些極其隱蔽的、仿佛天然裂縫或鼠道入口的縫隙中，隱約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迅捷無比的、泥土被快速掘進的「沙沙」聲。聲音由近及遠，朝著西方——起花城的方向，迅速蔓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地底深處，再無半點聲息。
它們將在地下穿行，憑藉「甜丸」能量場留下的、同源的「黍米」氣息為指引，跨越數百里山川大地，如同最老練的、擁有「穿山」之能的盜賊，悄無聲息地，返回那座被「甜丸」浸染的、光怪陸離的「煙火之城」，去往那個膽大包天、以「小米陣法」逆傳訊息的、名為「清虛」的「煙火匠人」身邊。
帶去「子神城」的回應，與那場基於「尾相大吉」的、危險而致命的……「交易」邀請。
佝僂老者緩緩直起身，純白的眼眸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山岩與大地，看到那座即將因這場「交易」而變得更加動盪、也更加「有趣」的城池。
「煙火匠人……清虛……」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乾裂的嘴角，緩緩咧開一個近乎無聲的、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鼠道已通，地靈為信……接下來，便看你……如何『焚』那滿庫煙花了。」
「希望你的『煙火』，能配得上這『大吉』之兆……」
「可別讓老朽……失望啊。」
李長安成了這裡的常客，甚至可以說是某種意義上的「幽靈」。他每日準時出現，穿著那套毫不起眼的深色匠師服飾，左臂的異化被特製護臂遮掩，神情永遠是那種近乎麻木的專注與平靜。他不再像初來時那樣，漫無目的地翻閱那些基礎典籍。他的目標，變得極其明確——一切與「古俗」、「祭祀」、「儀式」、「陣法」、「符咒」，尤其是與「鼠」、「疫病」、「溝通」、「傳遞信息」相關的、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的記載。
「琉璃睛」那提升後的被動感知，成了他在這片故紙堆中「淘金」的最犀利工具。他能模糊地「感應」到某些書籍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與「甜丸」能量場相似或相關的灰白色、不祥的氣息波動，也能「看」到某些書頁上，那些看似尋常文字或圖案背後，隱藏的、扭曲的、代表著某種古老、愚昧、或禁忌知識的、黯淡的能量紋路。
他翻找那些被蟲蛀鼠咬、邊角捲曲、字跡漫漶的線裝手抄本。他查閱那些被無數代匠人隨手記錄、塗改、批註、充滿了個人臆測與荒誕想像的、不成體系的筆記殘篇。他甚至不放過那些被隨意丟棄在牆角、似乎準備送去「化灰爐」處理的、記錄著失敗實驗或「不祥」事件的廢紙堆。
這個過程枯燥、緩慢，且充滿風險。他必須時刻警惕，不能引起「雜書樓」中那些看似昏昏欲睡、實則眼神偶爾銳利如鷹的老年管理員的注意，更不能讓那些偶爾同樣來此查閱資料、身上帶著明顯「煙火司」匠師或執事氣息的人，察覺到他的真實意圖。他像一隻在布滿蛛網的古老閣樓中穿行的壁虎，動作輕盈，目光銳利，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無形的、代表著「禁忌」與「監視」的絲線。
收穫，是零碎而隱晦的。
在一本記錄「西南邊陲奇風異俗拾遺」的、不知何人手錄的破舊冊子中，他找到了一段用極其潦草、仿佛酒後狂書般的字跡記載：
「……黑水之畔，有野人部落，信『米通陰陽』之說。凡族人橫死外鄉，屍骨無存者，其親族於月晦之夜，以新收小米，撒於村口老槐之下，圍作三圈，內圈逆時針，中圈順時針，外圈再逆。焚枯艾三炷，念死者名諱七七四十九遍。言稱小米乃地母之精，散於陰陽交界處，可為亡魂指引歸家之路，亦可為生人傳遞思念之訊……然，多有招來邪祟、引發疫病者，此俗遂絕。」
「米通陰陽」？以小米布陣，可為亡魂引路，亦可為生人傳訊？
在另一卷似乎是從某個古老墓穴中出土的、破損嚴重的竹簡拓片上，他辨認出幾段殘缺的、用古老象形文字與簡化符文混合記載的內容：
「……祭『地衹』（或為某種地祇、精怪），需以『黍』（小米）為引。黍者，五穀之微，聚地氣，通幽明……布『引路陣』，可溝通特定方位之『靈』……若輔以『血』、『名』、『咒』，或可跨空傳意……然兇險，易招不祥，非大巫不得為……」
「黍」為引？「布『引路陣』」？「跨空傳意」？
還有幾張夾雜在某本煉丹筆記中的、似乎是從更古老典籍上撕下的、描繪著簡陋陣圖的殘頁。那些陣圖線條扭曲，符文怪異，核心處往往標註著一個類似米粒的符號，周圍環繞著代表不同方位、星宿、或模糊存在的標記。旁邊有細若蚊足的批註：「此『米魂陣』殘圖，似與古時『問米』巫術同源……借穀物靈性，搭建臨時『通道』……然需特定『媒介』與『頻率』……」
「米魂陣」？「借穀物靈性，搭建臨時『通道』」？
這些零碎的、來自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甚至不同文化背景的記載，如同散落一地的、沾滿污垢的破碎鏡片。它們彼此矛盾，充滿荒誕與危險的氣息，多數記載的結尾，都伴隨著「遂絕」、「兇險」、「易招不祥」、「非……不得為」等警告。顯然，無論是「米通陰陽」還是「米魂陣」，在正統（或相對理智）的認知中，都是被摒棄、被禁忌的、充滿不確定性與反噬風險的「陋俗」或「邪術」。
然而，當李長安將這些破碎的「鏡片」，與他「琉璃睛」所見的、那遍布全城的、以「甜丸」（核心材料之一便是陳年黍米）為能量節點、似乎具備「引導」與「召喚」功能的龐大負面能量場相互映照時……
一些看似不可能的「拼圖」，開始在他腦海中，以一種令人心悸的方式，緩緩對合。
甜丸以黍米為基，混合鼠血、人唾、惑神香渣，形成能吸引鼠類、侵蝕魂魄、擾亂心神的負面能量場，並為某種「召喚」或「引導」儀式提供「錨點」與「資糧」。
古俗記載，黍米（小米）被認為具有「通陰陽」、「聚地氣」、「搭通道」的靈性，可用於布置「引路陣」、「米魂陣」，在特定條件下實現「跨空傳意」或「招魂」。
那麼，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
不利用這「甜丸」能量場去「召喚」或「引導」某些不祥之物降臨起花城。而是……以這遍布全城的、現成的、龐大的負面能量場為「背景」和「掩護」，以自身新生的、能細微操控能量結構的「煙花匠」靈性為「引導」，布置一個簡化、逆向、目標指向性極其明確的「小米傳訊陣」？
不「招魂」，而是「送信」。
不溝通幽冥，而是跨越空間，將特定的「信息」，傳遞給那些正在暗中激活、操控這「甜丸」能量場的、子神城的「大巫」或「主事者」！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帶著硫磺氣息的鬼火，既令人恐懼，又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力。風險不言而喻——一旦被「甜丸」能量場的操控者察覺，或者陣法本身出現偏差，引來的可能不是「回信」，而是更加直接、更加惡毒的「反噬」或「追殺」。而且，如何確保信息能準確傳遞到「子神城」高層，而非某個無關緊要的小卒手中？又如何取信於對方，讓對方相信他這個起花城的「外聘匠師」，並非陷阱或試探？
但李長安已經沒有太多選擇和時間了。「甜丸」能量場的蔓延速度，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城中居民那種隱晦的煩躁、易怒、多病跡象，也開始逐漸增多。兩城衝突的消息愈發頻繁，氣氛日益緊張。而他體內那「慢性毒殺」的侵蝕，也如同懸頂之劍，時刻提醒著他時間的寶貴。
他必須賭一把。賭這「小米傳訊陣」的古籍記載確有幾分真實，賭自己新生的「煙花匠」靈性能駕馭這簡陋的陣法，賭子神城的操控者有能力、也有意願接收這來自敵城內部的「異常」信息，更賭……自己能拿出足夠「誘人」也足夠「致命」的「籌碼」，來打動對方，建立初步的、脆弱的「合作」關係。
籌碼……他早已想好。
接下來的幾日，李長安的「研習」生活，變得更加「規律」而「深入」。他減少了在「雜書樓」的公開露面，更多的時間，是待在自己的匠師房間，以及「煙火司」分配給他的、那間位於地下、相對僻靜、專用於處理「不穩定材料」的、帶有基礎防護符文的「小型研習室」中。
在「小型研習室」里，他以「測試新型不穩定混合材料爆炸臨界點」為名，利用每月領取的低階材料和偷偷截留的微量「爆衝散」原料，開始進行一系列極其危險、卻又「合乎規矩」的爆炸試驗。他不再追求「推力」，而是專注於「破壞力」與「波及範圍」。憑藉「煙花匠」靈性對爆炸能量結構的精微感知與控制，他嘗試著調整不同性質材料的混合比例、封裝密度、激發方式，記錄下每一次爆炸的聲響、火光、衝擊波強度、以及……對周圍簡易測試標靶（通常是些廢棄的金屬塊或石板）的破壞效果。
「琉璃睛」的視野中，那些爆炸瞬間綻放的、混亂暴烈的能量結構，如同最鮮活的教材，讓他對「煙火」的毀滅性一面，有了更加直觀、更加「內行」的理解。他甚至開始嘗試，將不同的、性質衝突的材料分層封裝，以期在爆炸時產生連鎖反應，放大威力；或者，在其中摻雜少量能產生劇毒濃煙或腐蝕性液體的特殊成分……
成果是顯著的，也是恐怖的。幾次試驗後，他那間「小型研習室」的防護符文都被震得明滅不定，牆壁上留下了焦黑的灼痕，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刺鼻氣味，讓偶爾路過此處的其他匠師都忍不住皺眉掩鼻，私下議論這個新來的「外聘匠師」是不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但李長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需要留下「痕跡」，需要讓人（至少是那些可能的監視者）知道，他在「認真」地、「瘋狂」地研習著某種威力巨大的、不穩定的新型「煙火」配方。這既是他「匠師」身份的掩護，也是他未來「籌碼」的佐證。
而在自己的匠師房間，夜深人靜、確認監視最鬆懈的時段，他開始了另一項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的「工作」。
他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一小袋在城中集市輕易購得的、最普通不過的、顆粒飽滿的當年新小米。沒有使用任何特殊處理，沒有混合鼠血人唾，只是最純淨的穀物。
他選擇在房間最角落、陰影最濃郁、且「琉璃睛」視野中「甜丸」能量場「絲線」相對「稀疏」（或許是因為靠近外牆，能量場在此處有極其微弱的、天然的「渦流」或「間隙」？）的一塊地板空處。他蹲下身，屏息凝神，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丹田中緩緩流轉，其中那新生的、灼熱與冰冷交織的「煙花匠」特質被悄然激發，帶來一種對能量結構極其敏銳的感知與微弱的操控力。
然後，他用指尖，拈起一粒小米，以極其穩定、緩慢、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動作，輕輕放在冰冷的地板上。
接著，是第二粒，與第一粒相距約一寸，形成一個特定的角度。
第三粒，第四粒……
他沒有完全照搬古籍上那些殘缺的、充滿謬誤的陣圖。而是以自身「煙花匠」靈性對「甜丸」能量場的模糊感知為基礎，結合那些古籍中關於「黍米通幽」、「搭建通道」、「需特定媒介與頻率」的隻言片語，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嘗試與「溝通」的方式，用這些普通的小米，在地板上勾勒出一個極其簡陋、卻仿佛與周圍環境中那些灰白色「甜丸」能量「絲線」產生微弱共鳴的、扭曲的、非標準的「圖案」。
這個「圖案」並非靜止。每放置一粒小米，李長安都會將一縷微弱到極致、卻精純無比的、蘊含著「煙花匠」靈性特質與自身強烈「溝通」意念的靈性絲線，悄然注入小米之中。同時，他口中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反覆默念著一段他自行組合、篡改的、混合了古籍中某些音節、自身對「子神城」的模糊認知、以及最核心「合作意向」的、不成章法的「咒言」。
「……黍精為引，幽路暫開……彼方之『主』，聽此微言……煙火匠人，身陷樊籠……有破城之器，可焚庫之能……願獻奇技，換一線天……鼠輩為介，信物為憑……」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當最後一粒小米落下，那個用數百粒小米勾勒出的、大約臉盆大小、線條扭曲怪異、卻隱隱與周圍環境中流淌的灰白色能量「絲線」形成某種詭異「共振」的簡陋「陣法」完成時，李長安已是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丹田中靈性消耗頗巨。
他強撐著，將最後一點靈性注入陣法核心，同時，將那段包含「合作意向」與「能力證明」（提及能製造大規模殺傷、足以破壞起花城核心煙火庫的炸藥）的意念，如同封印般，死死「烙」在了陣法之中。
然後，他後退幾步，死死盯著地上的小米陣法，以及「琉璃睛」視野中，那陣法與周圍「甜丸」能量場之間，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穩定的、灰白色與暗紅色交織的、扭曲的能量漣漪。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混合了穀物摩擦、鼠類嘶鳴、以及某種古老巫咒迴響的奇異顫鳴，從陣法中心傳來！
緊接著，在李長安緊張的注視下，那數百粒普通的小米，表面驟然浮現出極其黯淡的、灰白色的微光！這些微光彼此勾連，使得整個簡陋的陣法圖案，在「琉璃睛」視野中，驟然「亮」了起來！一個顏色暗沉、字體扭曲、散發著古老巫祝與危險交易氣息的詞條，猛地從陣法上方彈出：
【逆向·米靈傳訊陣（簡陋、不穩定）】
【原理：以純淨黍米（小米）為能量載體與臨時「通道」節點，逆向利用環境中存在的、同源（黍米基底）大型負面能量場（甜丸場）為背景與傳導媒介，注入特定意念與目標指向性信息，嘗試進行超短距、單向、隱蔽的信息傳遞。】
【目標指向：子神城「甜丸」儀式主控者（或高層相關者）。】
【傳遞信息：合作意向，身份表明（煙火匠人），能力宣稱（可制大規模破城炸藥），提議交易方式（由對方操控鼠群攜帶炸藥潛入起花城煙火庫）。】
【狀態：已激發，信息正在通過「甜丸」能量場網絡進行微弱擴散與指向性搜索……傳遞成功率預估：不足一成。被非目標攔截或扭曲概率：約三成。引發「甜丸」場反噬或警報概率：約兩成。徹底失敗概率：四成。】
【警告：此陣法極其簡陋粗糙，成功率低下，風險極高。一旦信息被錯誤接收或引發反噬，施術者將面臨不可預測的嚴重後果。】
成功率不足一成……被攔截、扭曲、反噬、失敗的概率高達九成……
李長安看著那行行觸目驚心的概率數字，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後悔或恐懼的神色，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
一成機會，足夠了。
他本來就是在賭命。賭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他沒有立刻毀去陣法，而是靜靜等待了片刻。直到那陣法上的灰白微光開始劇烈波動、閃爍，仿佛隨時可能因不穩定而潰散或引發不可控變化時，他才上前一步，伸腳，輕輕將地上那些已經失去光澤、變得有些乾癟灰敗的小米，碾散、踢開，與地板上的灰塵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開始默默調息，恢復消耗的靈性，同時，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外界任何一絲異常波動的、極致的警惕之中。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那不足一成的、渺茫的「回音」。
或者，等待那高達九成的、可能的、來自「甜丸」能量場、子神城、乃至起花城自身的、致命的「反噬」。
夜色，愈發深沉。窗外，起花城那虛假的「繁華」與「狂歡」漸次低落，唯有遠處「司魂塔」的陰影，與城市各處那無聲蠕動、增殖的灰白色「甜丸」能量場，依舊籠罩著這片沉睡（或者說，被慢性毒害侵蝕著）的土地。
李長安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穩，仿佛已然入睡。
但在那冰封的平靜之下，每一根神經，每一縷靈性，都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來、也不知是吉是凶的……「箭響」。
子神城，與起花城那終日喧囂、光污染嚴重、仿佛永不停歇的慶典截然不同。這裡的建築更加低矮、密集，多用灰黑色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粗糙岩石壘砌，街道狹窄、曲折、如同迷宮，且常年籠罩在一層仿佛永不散去的、帶著土腥與淡淡霉味的薄霧之中。白日裡，天光被霧氣過濾得昏沉慘澹；入夜後，城中更是少有燈火，只有零星幾點幽綠色的、仿佛鬼火般的燈籠，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映照著牆角苔蘚與地面上濕滑的水漬。
城市的核心區域，一座完全嵌入山腹、不見天日的巨大石殿深處。
這裡沒有「煙火司」那種精密的齒輪與符文裝置，也沒有明亮的光源。只有石壁上自然生長的、散發著慘澹磷光的苔蘚，以及大殿中央，一個用無數塊大小不一、顏色暗沉、刻滿扭曲蟲蛇與幾何圖案的古老石板，壘砌而成的、直徑約三丈的圓形祭壇。祭壇表面，同樣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著陰冷潮濕氣息的暗綠色苔蘚。
祭壇周圍，或站或坐著七八道身影。他們大多穿著用某種暗沉獸皮或粗麻縫製、款式古老、綴滿細小骨片與怪異繩結的袍服，臉上用暗紅、靛藍的顏料塗抹著複雜的、似乎能隨著光線和角度微微變幻的圖騰紋路。他們的眼神，在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平靜，卻又仿佛時刻倒映著另一個更加晦暗、更加不可知的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陳年泥土、草藥、血腥、以及某種更加隱晦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帶著瘋狂與窺探意味的氣息。沒有交談，只有偶爾響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祭壇上苔蘚蠕動時發出的、粘膩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沙沙」聲。
這裡是子神城的「幽瞑殿」，是城中少數真正掌握古老、禁忌「俗術」傳承的「大巫」與「祀者」們，進行重要儀式、溝通「地衹」、乃至窺探天機（或者說，地機）的場所。
就在不久前，祭壇上那層緩緩蠕動的暗綠色苔蘚，毫無徵兆地，微微波動了一下。緊接著，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仿佛與這苔蘚同源、卻又帶著一絲截然不同的、屬於「煙火」的暴烈與「生人」意念的灰白色能量「絲線」，如同從極其遙遠、卻又無比貼近的地方，悄然滲透、纏繞上了苔蘚的核心。
這縷「絲線」中，攜帶著一段破碎、模糊、卻意圖明確的「信息」。
「……煙火匠人……身陷樊籠……有破城之器，可焚庫之能……願獻奇技，換一線天……鼠輩為介，信物為憑……」
信息傳遞的源頭，清晰指向西方——起花城。而那信息的性質，與城中早已悄然布下、並剛剛被「激活」不久的「甜丸」能量場，隱隱共鳴。
祭壇邊，一位身形佝僂、臉上圖騰最為繁複、幾乎將整張臉都覆蓋的老者，緩緩睜開了始終微闔的雙眼。他的眼珠是近乎純白的顏色，仿佛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卻仿佛能「看」穿那層苔蘚，直接「讀」取到那縷灰白能量絲線中蘊含的信息。
「起花城……內部……有『匠人』傳訊……」老者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兩塊粗糙的石板在摩擦，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地穴的迴響，「言稱……有『焚庫』之能……欲借『鼠道』……交易。」
「焚庫？」旁邊一個身材瘦高、臉上圖騰如同盤旋黑蛇的祀者，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芒，「煙火司的庫藏？倒是好大的口氣。陷阱？還是……絕望的投誠？」
「信息通過『甜丸』場的『米靈』節點逆向傳來……手法簡陋，卻暗合古『問米』殘意，非普通匠人能為。」另一位臉上塗抹著靛藍色、仿佛流淌水紋圖騰的女性祀者，聲音空靈而冰冷，「能感知並反向利用『甜丸』場……此人對能量感知，非同一般。或是……起花城暗中培養的『異數』？」
「是真是假，是餌是魚，一驗便知。」佝僂老者緩緩抬起枯瘦如雞爪、指甲烏黑尖長的手，輕輕一揮。
立刻，祭壇邊緣的陰影中，傳來一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悉索聲。只見數十隻大小不一、毛色灰黑、眼睛在磷光下閃爍著幽幽紅光的老鼠，如同接到了無聲的指令，從各個角落湧出，迅速地、安靜地聚集到了祭壇中央，那片苔蘚波動最劇烈的區域。
這些老鼠顯然並非尋常野鼠。它們動作協調，毫無懼意，甚至隱隱透著一股馴服與「靈性」。尤其是個頭最大的幾隻，額頭上似乎還生有極其細微的、顏色暗淡的、類似天然符文的暗紅色斑點。
佝僂老者伸出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用某種暗黃色、仿佛風乾腸衣縫製的小口袋。解開繫繩，從裡面倒出一小撮顆粒飽滿、顏色金黃的……當年新米。
米粒落在祭壇苔蘚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雨滴般的「沙沙」聲。
聚集的老鼠們，瞬間動起來！它們不再安靜，口中發出「吱吱」的、充滿渴望與躁動的低鳴，小小的鼻子不斷，幽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些金黃的米粒。米粒上，似乎散發著一種對它們而言，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與「甜丸」能量同源、卻又更加「純淨」與「鮮活」的氣息。
「以『新黍』為餌，喚『地靈』為介……」佝僂老者口中，開始用一種更加古老、晦澀、音節扭曲的音調，低聲吟誦起來。那聲音仿佛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直接從胸膛深處、與腳下的大地共鳴。
隨著他的吟誦，祭壇上的苔蘚蠕動驟然加劇！一縷縷暗綠色的、更加粘稠陰冷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從苔蘚中滲出，緩緩纏繞上那些躁動不安的老鼠。老鼠們仿佛承受著某種痛苦，身體微微顫抖，但眼中的紅光卻更加熾烈，對那攤新米的渴望也達到了頂點。
「去。」老者吟誦一頓，枯手向那攤新米一指。
「吱——！」
老鼠們如同聽到了衝鋒的號角，不再猶豫，瘋狂地湧向那攤新米！它們不再講究秩序，互相推擠、撕咬、爭搶，只為將儘可能多的米粒塞入自己口中。在爭搶的過程中，它們的身體不可避免地、以各種角度和方式，緊密地接觸、糾纏在一起。尤其是那幾十條細長、靈活、頂端微微帶著鉤爪的尾巴，在激烈的爭搶與身體摩擦中，無意識地、卻以一種極其複雜的、仿佛蘊含著某種混沌規律的方式，彼此纏繞、勾連、打結……
漸漸地，形成了一個由數十條老鼠尾巴，在狹小空間內，瘋狂蠕動、彼此糾纏、難分彼此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活著的、灰色的「線團」！
而老鼠們對此似乎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爭搶、吞食新米的瘋狂之中。只有它們的尾巴，在那暗綠色苔蘚能量的無形「引導」與「固定」下，維持著那種混亂到極致、卻又仿佛暗合某種「天意」（或者說「地意」）的糾纏狀態。
佝僂老者，以及周圍所有的祀者，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那雙雙或渾濁、或陰冷、或空靈的眼睛，都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那個由老鼠尾巴糾纏而成的、不斷微微蠕動的「線團」。
他們在「看」。不是用肉眼，而是用某種更加古老、更加詭異、與「地衹」和「鼠靈」溝通的、屬於子神城「祀者」特有的「俗術」感知，在「解讀」這個「線團」所呈現出的、那轉瞬即逝的、象徵著「吉凶禍福」、「真偽虛實」的「徵兆」！
「尾相」占卜！子神城秘傳的、溝通「地鼠之靈」、窺探事機吉凶的禁忌俗術之一！以新黍（與「甜丸」同源，卻更純粹）為餌，引「靈鼠」爭食，以其在瘋狂中本能形成的、無意識的尾巴糾纏之相，來判讀與「鼠」、「地」、「黍」相關之事的因果與走向！
時間，仿佛在「幽瞑殿」這詭異、靜謐、卻又充滿無形緊張的氛圍中凝固了。只有老鼠們爭食的「吱吱」聲、尾巴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那暗綠色苔蘚能量流轉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十數息。
那個瘋狂蠕動、糾纏的「尾巴線團」，其運動的幅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凝滯。並非老鼠們停止了爭搶，而是它們的尾巴，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格」在了某一個極其複雜、卻又隱隱透出某種奇異「和諧」與「完整」感的糾纏狀態之中。
數十條尾巴，以一種看似混亂、實則彼此支撐、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沒有明顯「死結」與「突兀斷頭」的、奇異的、立體的「環狀」結構！且這「環」並非靜止，還在極其緩慢地、同步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順時針）微微旋轉，仿佛一個微型的、活著的、由鼠尾構成的「漩渦」或「齒輪」！
與此同時，祭壇上那暗綠色的苔蘚，猛地散發出一陣更加明亮的、卻依舊陰冷的磷光！光芒流轉，隱隱在「尾巴線團」上空，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卻讓所有祀者都瞳孔驟縮的、由數道交錯的、代表「地脈」與「鼠道」的暗金色與灰黑色線條構成的、簡略的「卦象」虛影！
虛影一閃而逝。但所有看到它的祀者，臉上那原本的凝重、懷疑、探究之色，都在瞬間，被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了震驚、恍然、乃至一絲興奮的奇異神色所取代！
「尾成環，動不息……地脈顯，鼠道通……」臉上有黑蛇圖騰的瘦高祀者，喃喃低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無死結，無斷頭……首尾相連，生生不絕……」靛藍水紋圖騰的女性祀者，眼中幽光閃爍。
佝僂老者緩緩閉上那雙純白的眼睛，片刻後，重新睜開。純白的眼珠深處，仿佛倒映著剛才那「卦象」虛影殘留的軌跡。
「大吉。」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與腳下大地共同宣判般的沉重力量。
「尾相」大吉！地脈與鼠道交匯暢通，無阻礙，無凶兆，且指向明確——與「黍」、「鼠」、「煙火」、「破壞庫藏」相關之事，於子神城而言，乃「大利」之兆！那來自起花城內部的「傳訊」與「交易」提議，並非陷阱，而是……天賜（或者說，地賜）良機！
「大吉」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幽瞑殿」死寂的空氣中，激起了一圈無聲卻清晰的漣漪。所有祀者的眼神，都變得更加幽深、銳利，也更多了幾分果決。
「既是『大吉』……」佝僂老者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祭壇上那個依舊在緩緩旋轉的「鼠尾環」上，「那便……應了他。」
「如何回應？直接以『甜丸』場逆傳？」黑蛇圖騰祀者問道。
「不。」佝僂老者搖頭，「『甜丸』場已被激活，正向牽引力強，逆向傳遞易被其自身脈絡干擾，且不夠……『鄭重』。既是『大吉』之兆，當以『地靈』為信，方顯誠意，也……更穩妥。」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向祭壇角落，那幾隻個頭最大、額有暗紅斑點、此刻已停止爭食、正安靜伏在苔蘚上、仿佛在消化米中「靈性」的碩鼠。
「以『信使』為體，載『地靈』之訊，循『甜丸』舊路，返於彼方。」
「地老鼠？」女性祀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正是。」佝僂老者點頭，「此等『地靈』溝通，非『甜丸』那等死物能量可比，更隱蔽，也更難被起花城那些只知煙火爆裂的匠人察覺。即便被截獲，也只會當是尋常鼠輩異常，難以追溯源頭。」
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下，虛按在那幾隻「信使」碩鼠上方。口中，開始吟誦另一段更加低沉、古老、仿佛能引動大地深處脈動的咒文。周圍其他祀者，也同時做出類似的動作，口中發出不同音調、卻和諧共鳴的吟誦。
祭壇上的暗綠色苔蘚，再次劇烈蠕動起來！更多的、更加粘稠的暗綠色能量，如同活物般，從苔蘚中湧出，緩緩注入那幾隻「信使」碩鼠的體內。碩鼠的身體微微膨脹，皮毛下仿佛有暗綠色的光流在緩緩遊走，額頭的暗紅斑點，也變得如同燃燒的炭火般，幽幽發亮。它們的眼神，從之前的馴服與貪婪，迅速變得空洞、深邃，仿佛失去了「自我」，成為了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意志的臨時「容器」與「信標」。
與此同時，一縷極其精純、凝聚、蘊含著「尾相大吉」之兆的確認信息、對「交易」的初步認可、以及下一步「聯絡」與「交付」方式的、用古老意念符文加密的「地靈」訊息，被佝僂老者與其他祀者聯手，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這幾隻「信使」碩鼠那被臨時強化的魂魄核心之中。
做完這一切，佝僂老者收回手，吟誦聲停止。他對著那幾隻已然「準備就緒」的「信使」碩鼠，輕輕揮了揮手，指向祭壇上，那縷尚未完全消散的、來自起花城方向的灰白色能量「絲線」殘留的軌跡。
「去。循此『舊路』，覓彼『黍蹤』，傳我『地靈』之訊。」
「吱——」
幾隻「信使」碩鼠，仿佛從沉眠中被喚醒，齊齊發出一聲短促、卻異常清晰的嘶鳴。它們不再看地上的米粒，也不再理會周圍的祀者，只是齊齊轉頭，幽紅與暗綠交織的眼眸，死死鎖定了那灰白能量「絲線」殘留的、虛無的方向。
然後，它們動了。
沒有奔跑，沒有跳躍。只是身體詭異地、如同沒有骨骼般，向下一「沉」，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祭壇那暗綠色、不斷蠕動的苔蘚之中！仿佛水滴落入水面，沒有濺起絲毫漣漪，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下一刻，「幽瞑殿」那冰冷、潮濕、布滿苔蘚的地面、牆壁的某些極其隱蔽的、仿佛天然裂縫或鼠道入口的縫隙中，隱約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迅捷無比的、泥土被快速掘進的「沙沙」聲。聲音由近及遠，朝著西方——起花城的方向，迅速蔓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地底深處，再無半點聲息。
它們將在地下穿行，憑藉「甜丸」能量場留下的、同源的「黍米」氣息為指引，跨越數百里山川大地，如同最老練的、擁有「穿山」之能的盜賊，悄無聲息地，返回那座被「甜丸」浸染的、光怪陸離的「煙火之城」，去往那個膽大包天、以「小米陣法」逆傳訊息的、名為「清虛」的「煙火匠人」身邊。
帶去「子神城」的回應，與那場基於「尾相大吉」的、危險而致命的……「交易」邀請。
佝僂老者緩緩直起身，純白的眼眸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山岩與大地，看到那座即將因這場「交易」而變得更加動盪、也更加「有趣」的城池。
「煙火匠人……清虛……」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乾裂的嘴角，緩緩咧開一個近乎無聲的、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鼠道已通，地靈為信……接下來，便看你……如何『焚』那滿庫煙花了。」
「希望你的『煙火』，能配得上這『大吉』之兆……」
「可別讓老朽……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