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 章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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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的光陰,在起花城那永不停歇的硫磺喧囂與自身那緩慢而堅定的、與慢性毒殺環境的無形對抗中,如同指間流沙,悄然而逝。

  李長安的生活,陷入了一種表面規律、內里卻暗流洶湧的奇特節奏。

  白日,他是一名勤勉、寡言、甚至帶著幾分「痴迷」的「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他每日準時前往「雜書樓」一層、二層,借閱那些被允許接觸的、關於煙火基礎理論、材料特性、常見配方、以及起花城歷史地理(極其粗淺、且明顯美化過的)的典籍。他閱讀得極快,但異常專注,憑藉著「琉璃睛」那微弱的被動感知和自身對「神氣」規則的初步理解,他能從那些枯燥、重複、甚至自相矛盾的文字與圖譜中,捕捉到一絲絲關於「煙火」力量本質的、模糊的脈絡。他尤其關注那些關於「升騰」、「爆發」、「推力控制」、「空中姿態」的零散記載,哪怕只是隻言片語或粗糙示意圖,也會默默記下,在心中反覆推演,與自己那套粗糙的「多筒階梯升降」裝置相互印證、改進。

  借閱之外,他也會參與「煙火司」分派下來的一些「低危險度研習任務」。大多是測試某種新發現的、性質未明的材料在不同配比下的燃燒、爆炸特性;或是嘗試優化某個已知的、但效果不佳的低階「賜福煙火」配方,以期延長其「賜福」效果的持續時間(哪怕只是延長几個呼吸);偶爾,甚至會被要求協助處理一些沾染了輕微陰邪、但價值不高的「廢料」,利用他「囚徒」特質對陰穢的感知和「煙火」的淨化特性,嘗試「回收」其中尚可用的部分。這些任務瑣碎、枯燥、且收益(對他個人而言)微薄,但他都一絲不苟地完成,從不抱怨,也從不提出任何「出格」的要求,表現得如同一個最標準、最「安分」的、被「招安」後渴望融入的底層匠師。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在這些日常任務中,也成了他不可或缺的「工具」。他能「看」到材料混合時那極其微弱的能量衝突與調和跡象,能「感覺」到配方調整後「賜福」效果的些微增強或減弱,甚至能「捕捉」到那些「廢料」中陰邪氣息最活躍、也最容易被「煙火」之力引動、驅散的節點。這些模糊的感知,結合他從典籍中得來的知識和自身實踐的體會,讓他對「煙火俗術」的理解,以一種緩慢卻紮實的速度,不斷加深。他甚至在一次處理「廢料」的任務中,暗中截留了極其微量的、幾種性質相對「溫和穩定」、似乎能產生持續、但可控的「上升」推力的特殊粉末,小心地收藏起來——這或許,能成為他改良「逃生裝置」的、新的「燃料」選項。

  而每當他結束一天的「研習」,拖著略顯「疲憊」(部分是偽裝,部分是真的精神消耗)的身體,回到那間充滿「慢性毒殺」詞條的匠師房間時,真正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他不再像最初那樣,被動地承受著環境中那些無形毒害的侵蝕。他開始嘗試「對抗」,或者說,「適應」與「利用」。

  憑藉「囚徒」特質帶來的、對「痛苦」、「侵蝕」、「束縛」的驚人耐受與適應力,他強迫自己的身體與靈性,去習慣、去「消化」那無處不在的「蝕靈散」氣息、「陰魂水」殘留、「亂神」光譜、「絕息粉」吸收、「困龍草」滯澀、以及「溫水煮蛙」式的元氣損耗。過程極其痛苦,如同時刻在用鈍刀子切割靈魂,但他的「血怨靈性」在這種持續的、低強度的負面刺激下,似乎也發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緩慢的畸變與「堅韌化」,對這類「慢性毒害」的抵抗力,竟在以一種微不可察的速度,緩緩提升。

  同時,他開始利用房間內的設施,進行更加隱蔽的、關於「逃生裝置」的測試與改良。

  工作檯的抽屜和暗格,被他用來存放那些偷偷收集、或利用匠師身份每月領取的、用於「逃生裝置」改良的低階材料。晶石檯燈的「亂神」光譜,被他用特製的、摻入了某種吸光粉末的薄紗稍稍遮擋、過濾,減弱其影響。浴池的「溫水煮蛙」式能量逸散結構,則被他以「調試水溫符文」為藉口,進行了一些極其細微、外人難以察覺的改動,使其能量逸散變得稍微「不均勻」,在某個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可以被他的「血怨靈性」勉強感應到的、短暫的能量「湍流」——或許,在關鍵時刻,能干擾某些基於能量感應的監控?

  最重要的,依舊是「逃生裝置」本身。他不再滿足於「多筒階梯升降」帶來的、那短暫而笨拙的跳躍。他需要更快的啟動速度,更高的升空高度,更遠的水平位移,以及……更加隱蔽、不易被追蹤的「飛行」方式。

  他開始嘗試將「流寇」特質中的「高機動性」、「襲殺本能」,與「煙火」的「爆發」、「升騰」特性,進行更深層次的結合。他不再追求複雜的、多階段的推力控制,而是轉向更加極端、也更加危險的——瞬間爆發、直線脫離!

  他利用「研習」中接觸到的、幾種性質極其暴烈、衝突、但瞬間推力巨大的材料(當然,是以「測試不穩定材料性質」的名義,申請了極微量),開始秘密配製一種被他私下稱為「爆衝散」的特殊混合藥粉。這種藥粉極不穩定,對封裝和激發時機要求苛刻到變態,但根據「琉璃睛」的模糊感知和少量、極其小心的桌面模擬(用最微量的粉末,在特製的、帶水冷和強防護的微型容器中測試),其瞬間爆發出的、定向的推力,遠超目前使用的「微力推進筒」材料數倍!若能成功封裝並穩定激發,或許能將他如同真正的炮彈般,在極短時間內,加速到一個驚人的初速度,實現真正的、一次性的、遠超「燃魂場」範圍的「彈射」脫離!


  但風險也大到令人窒息。劑量控制稍有差池,封裝結構一個微瑕,激發時機偏差毫釐,結果都不是「升天」,而是「升天」的另一種寫法——粉身碎骨,屍骨無存。

  他像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築巢。每日夜裡,當確認門外監視者的氣息規律、且「琉璃睛」感知不到明顯的、額外的窺探後,他才會取出那些危險的材料和特製的微型封裝工具,在房間最角落、用多層浸濕的防火布和金屬板臨時搭建的、簡陋到可笑的「防護屏障」後,進行著那危險至極的調配與封裝嘗試。每一次微量的混合,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壓實,都讓他精神緊繃到極致,額角冷汗涔涔。暗紅色的「血怨靈性」被他催發到極限,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感應著藥粉內部那狂躁、衝突、瀕臨爆發的能量平衡。

  進展緩慢,事故頻發。有兩次,因為封裝時一個極其微小的壓力不均,封裝完成的「爆衝散」藥柱在靜置片刻後,內部便傳來不祥的、細微的「噼啪」聲,嚇得他魂飛魄散,連忙用特製的、內襯吸能材料的厚重金屬盒將其遠遠罩住,然後迅速躲到房間另一頭。等待了許久,直到那「噼啪」聲徹底消失,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處理。還有一次,在嘗試用自身「血怨靈性」模擬激發時,因為靈性注入的節奏快了那麼一絲,封裝好的藥柱前端猛地噴出一小股熾白刺目的火焰,險些點燃了防火布!若非他反應極快,用早已備好的、浸透特殊冷卻液的厚布瞬間覆蓋,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沒有放棄。求生的欲望,壓倒了所有的恐懼與疲憊。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希望。常規的城門、城牆、守衛路線,絕無可能突破。只有這暴烈、危險、不受控制的「煙火」之力,或許能為他炸開一條生路,哪怕這條路,九死一生。

  就在他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這危險的「爆衝散」研製,並開始秘密規劃可能的「彈射」路線(需要避開城中高大的建築、密集的能量節點、以及「煙火司」那些高聳的、似乎帶有探測功能的塔樓),同時默默計算著體內「血怨靈性」在慢性毒殺環境侵蝕下,那極其緩慢、卻真實存在的衰弱速率時——

  半個月後的一個黃昏,當他結束一天的「研習」,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去「雜書樓」還書,然後返回那間「毒氣室」繼續他的秘密工作時,經過「煙火司」主建築前那片相對開闊的廣場時,一陣不同尋常的、低沉而急促的喧囂,隱隱從廣場另一端、那扇通往「煙火司」高層議事區域、平日裡總是緊閉的厚重金屬門後傳來。

  「哐當!」

  金屬門被猛地從裡面推開,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了焦躁、憤怒、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氣息,如同實質般湧出!緊接著,數名穿著「煙火司」高階執事或匠師服飾、神色匆匆、甚至帶著慌亂的人影,從門內快步走出,彼此間用急促、壓低的語調快速交流著,聲音中充滿了「不可能」、「他們怎麼敢」、「必須立刻上報城主」等碎片化的詞句。

  他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廣場上其他司中人員的注意。竊竊私語聲如同水波般迅速擴散開來。李長安停下腳步,混在人群中,豎起耳朵,同時「琉璃睛」的被動感知悄然延伸,試圖捕捉那些高階執事身上散逸出的、更加清晰的能量波動與情緒碎片。

  「……子神城那邊傳來的消息……千真萬確!」

  「欺人太甚!真當我起花城是泥捏的不成?!」

  「據說損失不小……西邊幾個哨站和礦點,一夜之間……」

  「是『穿山』的手法!還有『匿影』!絕對是他們的人!」

  「城主已經召集各位長老和司主了……看來這次,不能善了了。」

  「備戰!必須立刻備戰!庫里的『破城雷』、『子母陰火』都要加緊清點……」

  子神城?西邊哨站和礦點?損失?穿山?匿影?不能善了?備戰?

  一個個關鍵詞,如同冰雹般砸入李長安的耳中,讓他心頭劇震!子神城,他略有耳聞,是位於起花城西面、約莫千里之外、另一座規模稍小、但同樣以「野修聖地」聞名的城池。據說其城中修士,多修煉與「地行」、「隱匿」、「刺殺」、「盜取」相關的詭異俗術,行事風格更加陰險詭秘,與起花城這光明正大(相對而言)玩「煙火」的,歷來關係緊張,小摩擦不斷,但似乎一直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

  聽這意思……平衡被打破了?子神城突然對起花城在西邊的勢力範圍發動了襲擊?而且手段狠辣,造成了不小的損失?用的是「穿山」(地行?)和「匿影」(隱匿刺殺?)這類標誌性的手段?

  起花城高層震怒,正在緊急商議,甚至已經提到了「備戰」、「清點戰略級煙火」?

  兩城關係,急速惡化!甚至可能……爆發直接衝突?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李長安腦海中那因長期困守、慢性毒殺而日益沉重的陰霾!一個瘋狂、大膽、卻又仿佛在絕境中透出一線微光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冰冷的心中瘋狂滋生!

  衝突!混亂!注意力轉移!

  如果起花城與子神城真的爆發大規模衝突,甚至是戰爭,那麼整個起花城的注意力、兵力、防禦重心,必然會大幅度向西傾斜,內部監控、城市守備,也必然會出現相應的漏洞與空虛!而這,對於一心想要逃離的他而言,將是千載難逢的、或許也是唯一的……機會!

  更妙的是,子神城修士擅長的「地行」、「隱匿」、「刺殺」,豈不正是「逃亡」與「潛入」的絕佳行當?如果他能設法混入子神城的勢力範圍,或者至少利用兩城衝突造成的混亂作為掩護……

  危險,自然也是空前的。捲入兩個「野修聖地」之間的戰爭漩渦,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死得比在「慢性毒殺」房間裡還要乾脆。

  但,留在這裡是慢性死亡,參與衝突是即刻危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這選擇,似乎並不難做。

  李長安緩緩低下頭,掩去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銳利如刀鋒的寒光。他抱著懷中的典籍,如同一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被這突發消息驚到的底層匠師,隨著有些騷動不安的人群,緩緩離開了廣場,朝著「雜書樓」的方向走去。

  腳步,似乎比往日,更加沉穩,也更加……堅定。

  腦海中,那關於「爆衝散」的研製、關於「彈射」路線的規劃、關於逃離時機的把握……所有原本模糊、艱難的設想,此刻仿佛都因「子神城」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而被注入了一種全新的、更加急迫、也更加具體的……可能性。

  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子神城的具體情報,關於兩城衝突的細節,關於起花城可能採取的應對措施,關於戰爭狀態下,城市的防禦變化與可能的漏洞……

  「雜書樓」里,或許能找到一些邊緣的記載。日常「研習」中,或許能聽到更多流言蜚語。甚至……可以嘗試,以「研習」為名,申請一些與「城防」、「偵查」、「反隱匿」相關的、不那麼核心的煙火技藝資料?

  逃亡計劃,必須加速!而且,要因應這突如其來的變局,做出最激進、也最冒險的調整!

  夜色,漸漸籠罩起花城。遠處的「煙火司」主建築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顯然高層會議仍在繼續。而更遠的西邊天際,仿佛也因這驟然緊張的氣氛,而蒙上了一層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陰翳。

  李長安回到他那間充滿「慢性毒殺」詞條的匠師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塗有「絕息粉」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那因「子神城」消息而點燃的、名為「希望」與「瘋狂」的火焰,與丹田中那暗紅色的、冰冷的、對「混亂」與「危險」隱隱興奮的「血怨靈性」,交織、共鳴。

  一場風暴,似乎即將在這片被「煙火」統治的土地上掀起。

  而他,這枚被慢性毒殺的、不起眼的「棋子」,或許能在風暴來臨前的死寂,與風暴中心的狂暴中,找到那條通向生天的、最不可能、也最危險的……縫隙。

  夜色,是起花城唯一真正「安靜」的時刻——如果那永不停歇的、來自城市各處工坊深處沉悶的搗藥聲、遠處「燃魂場」隱約的喧囂、以及天空中零星升起的、仿佛守夜人無聊打發時間般的零散煙火呼嘯聲,也能稱之為「安靜」的話。

  李長安盤膝坐在他那間充滿「慢性毒殺」詞條的匠師房間中央。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遠處「司魂塔」投下的、帶著壓抑氣息的陰影,與城市其他地方零碎煙火光芒交織而成的、光怪陸離的微光,勉強勾勒出房間內桌椅、工作檯、材料架的模糊輪廓。空氣里,那混合了松香、金屬、「蝕靈散」、「陰魂水」殘留的、複雜而有害的氣息,如同無形的蛛網,無處不在,緩慢地、堅韌地,試圖滲入他的每一次呼吸,侵蝕他丹田中那點暗紅色的、冰冷的「血怨靈性」。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些慢性毒害上。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白天「研習」所得,以及那危險萬分的「爆衝散」配方的反覆推演與改良之中。

  腦海中,無數關於「煙火」材料特性、能量反應、配比平衡的、零散的知識碎片,與他「琉璃睛」被動感知捕捉到的、那些模糊的能量波動意象,以及自身操控「多筒階梯升降」和嘗試封裝「爆衝散」時,對「爆發」、「升騰」、「控制」的切身體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精度,自行碰撞、組合、排列、驗證……


  他仿佛進入了一種奇特的、近乎「內視」與「推演」合一的狀態。不再是單純地記憶或模仿,而是開始「理解」,開始「構建」,開始嘗試以自己的認知,去「解構」那看似狂暴混亂、實則似乎蘊含著某種粗糙規則的「煙火」之力。

  「硝石,主爆,性烈而燥,需以『沉水砂』緩其性,增其綿長……」

  「硫磺,助燃,性毒而黏,合『金線草灰』可定其形,不使過散……」

  「木炭粉,為媒,性溫而持,比例多寡,決燃速快慢,推力強弱……」

  「然,三者相合,非簡單堆疊。硝石之『燥』,遇硫磺之『黏』,如乾柴烈火,一點即燃,瞬息爆裂。需以『凝滯黑油』為橋,調和其衝突,使爆裂之力,如江河奔涌,有前有後,有蓄有發,而非一炸了之……」

  他心中默念著白日從一本殘破的、似乎被許多匠人翻閱批註過的、關於基礎「爆炎符」配方的古籍上看到的、一段近乎囈語的筆記。同時,腦海中自動浮現出「琉璃睛」感知到的、不同配比材料混合時,那代表「衝突」、「調和」、「爆發」的、極其微弱的、顏色與頻率各異的能量「漣漪」。

  漸漸地,這些文字、感知、體會,不再孤立。它們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編織成一張更加立體、更加「鮮活」的網。他「看」到,那代表「硝石」的、灼熱躁動的赤紅色能量流,與代表「硫磺」的、粘稠陰毒的暗黃色能量流,在「凝滯黑油」那深沉晦暗的能量「緩衝帶」中,如何從最初的劇烈衝突、互相湮滅,逐漸變得「馴服」,開始按照某種粗糙但有效的「節奏」,彼此嵌合、共鳴,最終在「木炭粉」那溫和持久的、淡灰色的能量「催化劑」引導下,轟然爆發,釋放出龐大而「有序」的推力……

  他「感覺」到,自己對「爆衝散」配方中,那幾種更加暴烈、衝突的材料之間,那微妙到極致的平衡點,似乎有了那麼一絲……更加「直觀」的把握。不再是盲目的試錯,而是仿佛能「預見」到,如果調整其中某種材料萬分之一的劑量,或者改變混合時的攪拌方向與速度,最終會導向怎樣「激烈」或「平緩」的爆發曲線。

  這種「把握」並非清晰的知識,更像是一種……模糊的、基於大量痛苦實踐和零碎信息積累而產生的、近乎本能的「直覺」。但這直覺,卻讓他對「煙火」之力的認知,躍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他不再僅僅是一個「使用者」或「模仿者」,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匠人」,試圖去「理解」其內在的「道理」,並按照自己的需求,去「設計」和「調整」其「表現」。

  就在這種奇特的、沉浸式的「推演」與「領悟」達到某個臨界點的剎那——

  「嗡……」

  丹田深處,那始終緩慢流轉、冰冷粘稠的暗紅色「血怨靈性」,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深刻的「理解」與「構建」意念所觸動,猛地劇烈震顫起來!不同於以往因戰鬥、痛苦、或外界刺激而產生的躁動,這次震顫,更像是一種……源自靈性核心的、自主的、仿佛「甦醒」或「蛻變」般的共鳴!

  暗紅色的靈性光芒,驟然變得明亮、深邃!其內部,那原本混合了「痛苦耐受」、「束縛適應」、「高機動」、「襲殺本能」等特質的、略顯混沌的氣息,開始以一種清晰可辨的速度,分離、重組、沉澱!一股全新的、更加「內斂」、更加「精準」、更加側重於「掌控」與「構建」的、帶著灼熱與冰冷交織氣息的奇異「特質」,如同從混沌中孕育出的新星,緩緩從靈性核心浮現、壯大!

  與此同時,李長安右眼之上,那片沉寂的「琉璃睛」,也仿佛受到了這靈性蛻變的強烈刺激,猛地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強烈的悸動!那層淡薄的琉璃色光暈,瞬間變得濃郁、穩定,視野的清晰度與「解析」能力,竟在剎那間提升了一大截!

  而就在這提升的視野中,就在他沉浸於自身靈性蛻變的玄妙感受中時——

  他「看」到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這提升後的、「琉璃睛」與新生靈性特質結合後產生的、一種更加玄妙的、仿佛能「洞察」事物內部能量結構與「信息」的、全新的「視界」。

  他「看」到,自己所在的這間匠師房間,那看似光潔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乃至每一件家具的表面,此刻都「覆蓋」著一層極其淡薄、卻密密麻麻、如同最細密的黴菌孢子般的、呈現不健康灰白色、邊緣不斷滲出某種粘膩、甜腥氣息的、微小的能量「斑點」!

  這些「斑點」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動、增殖,並不斷向空氣中散發著那種灰白色的、帶著甜腥氣的、極其微弱的能量「絲線」。這些「絲線」如同無形的觸鬚,在房間空氣中飄蕩、交織,最終又緩緩沉降,附著在房間的各個表面,或者……被他無意識地吸入體內,與他體內那無處不在的「慢性毒殺」環境相互作用,仿佛在「餵養」或「催化」著什麼。


  不!不僅僅是他這個房間!

  李長安心神劇震,猛地從那種沉浸狀態中驚醒!他下意識地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那扇「視野壓抑」的玻璃窗,望向外面起花城的夜景。

  然後,他看到了更加令他頭皮發麻、遍體生寒的景象!

  在這全新的、洞察能量與信息的「視界」中,整座起花城,那無數高矮錯落、被各色煙火光芒映照的建築、街道、甚至遠處的城牆輪廓……其表面,竟然都「覆蓋」著同樣的、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不斷蠕動增殖的、散發著甜腥氣息的微小能量「斑點」!如同給這座鋼鐵與岩石鑄就的城池,披上了一層活著的、不斷生長的、不祥的「黴菌」外衣!

  這些「斑點」的分布並非均勻。在一些陰暗角落、排水溝渠、廢棄建築、尤其是……那些儲存糧食、貨物的倉庫、以及普通居民聚居的貧民區,其「斑點」的密度與活性,明顯要高得多!無數灰白色的能量「絲線」從這些區域升騰而起,如同無形的、充滿惡意的煙霧,在城市低空緩緩瀰漫、交織,讓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層肉眼難見、卻真實存在的、甜膩而腐朽的「瘴氣」之中。

  而在這無數灰白「斑點」與「絲線」的背景下,李長安的「琉璃睛」視野中,一個顏色暗沉如乾涸血痂、字體扭曲、散發著濃重不祥與古老愚昧氣息的詞條,如同從這座城市的記憶深處浮現的、充滿詛咒的烙印,猛地、清晰地,彈現在這令人作嘔的景象之上:

  【甜丸(舊時陋俗殘留)】

  【材質:以陳年黍米混合鼠血、人唾、及微量「惑神香」渣滓,揉製成丸,外裹糖稀。】

  【舊俗:昔年起花城(及周邊地域)有「奉子神」之陋習。傳言「子神」掌鼠患、疫病,性貪甜,易怒。民間為求家宅安寧、鼠蟲不侵,常於年節、或家中有異時,將「甜丸」粘於屋樑、牆角、灶台、床下等陰暗角落,以為供奉,祈求「子神」享此甜餌,勿遣鼠輩為禍。】

  【實際效果:甜丸散發之甜腥氣,對鼠類有極強吸引力,反會招引更多鼠類聚集。其中「惑神香」渣滓與鼠血、人唾混合,經時日發酵,會產生極其微弱、卻持續侵蝕生靈魂魄、擾亂心神、並吸引某些低階「穢物」的負面能量場。長期處於此能量場中,易致家宅不寧,人畜多病,心神恍惚,噩夢纏身。所謂「奉子神」以求安寧,實則「招鼠引穢」,禍害更烈。】

  【現狀:此陋俗於百餘年前,因鼠患大疫,死人無數,被當時城主強行廢止,嚴禁製作、使用「甜丸」。然,其製作之法、殘留之物、乃至「奉子神」之愚念,並未徹底根除,悄然沉澱於城市記憶與某些陰暗角落。近期,因未知原因(疑似與「子神城」活動有關),此「甜丸」殘留能量被大規模、隱蔽地「激活」、「增殖」,已悄然覆蓋全城大部分區域,形成慢性精神侵蝕與負面能量污染場,並為某種「召喚」或「引導」儀式,提供著源源不斷的「錨點」與「資糧」。】

  【警告:此能量場具有隱蔽性、慢性侵蝕性、及潛在的「引爆」或「召喚」風險。長期暴露其中,後果嚴重。】

  甜丸?奉子神?舊時陋俗?招鼠引穢?被激活?覆蓋全城?子神城?!

  一個個信息碎片,如同驚雷,在李長安腦海中連環炸響!他瞬間將之前聽到的關於「子神城」襲擊的消息,與眼前這遍布全城的、不祥的「甜丸」能量場聯繫了起來!

  原來如此!子神城對起花城的「襲擊」,絕不僅僅是表面上的軍事衝突和資源爭奪!他們早在更早的時候,或許就通過某種極其隱秘的方式,悄然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埋下了這名為「甜丸」的、古老而惡毒的「種子」!如今,時機成熟,他們「激活」了這些「種子」,讓這座看似強大、光鮮的「煙火之城」,從最根基、最細微處,開始被一種緩慢、卻無比陰毒的「毒素」所侵蝕、滲透、腐蝕!

  這「甜丸」能量場,能侵蝕魂魄,擾亂心神,吸引穢物,形成負面污染……長期下去,起花城的居民會變得愈發暴躁、易怒、多病、虛弱,城市整體的「氣運」與「防禦」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削弱!而且,看詞條最後那句「為某種『召喚』或『引導』儀式提供錨點與資糧」……這恐怕才是子神城真正的殺招!他們在準備一場更加宏大、更加惡毒的、針對整座起花城的陰謀儀式!而這場即將爆發的軍事衝突,或許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或者……是那場儀式的「前奏」或「催化劑」!

  而他自己,以及這整座城市裡無數對此一無所知的居民,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置身於這張無形而致命的、緩慢收緊的巨網之中!

  難怪……難怪他總覺得這城市的氣氛,除了表面的喧囂與瘋狂,還總有一種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壓抑與躁動。難怪那些「慢性毒殺」的手段,會選擇「蝕靈散」、「陰魂水」、「亂神」這些偏向精神與魂魄侵蝕的毒物……或許,並不僅僅是為了控制他,也是為了「適應」或「利用」這逐漸瀰漫全城的「甜丸」負面能量場?

  一股混合了荒謬、恐懼、冰冷,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洞察真相後的悚然明悟,席捲了李長安全身。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被灰白「甜丸」能量場無聲籠罩、卻依舊沉浸在各色虛假「繁華」與「狂歡」中的城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腳下所踏的,並非堅實的土地,而是一個早已被蛀空、布滿了陷阱與毒餌、隨時可能崩塌陷落的……巨大蟻穴。

  而他,在試圖逃離這「蟻穴」的同時,竟然在無意中,踏入了另一個與這「蟻穴」命運緊密相連的全新「行當」——一個能讓他「看見」這隱藏毒餌、「理解」其能量結構、並或許能加以「操控」與「利用」的……「煙花匠」?

  丹田中,那新生的、灼熱與冰冷交織的靈性特質,正緩緩流轉,傳遞出一種對「爆炸」、「燃燒」、「能量結構」的、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與掌控欲望。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張開,意念微動。一縷極其微弱的、暗紅中夾雜著熾金與冰藍光澤的、全新的靈性,自指尖滲出,如同擁有生命的絲線,緩緩纏繞、勾勒。在他那提升後的「視界」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這縷靈性是如何以極其精妙的、他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引動、調和、控制了空氣中幾粒微不足道的、屬於「甜丸」能量場的灰白色「斑點」,使其內部那微弱的、混亂的負面能量,開始按照某種特定的頻率震顫、衝突、然後……「噗」地一聲,湮滅、消散,化為一絲更加細微、卻純淨許多的游離能量,被他的靈性悄然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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