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空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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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比李長安想像中更高,也更舊。巨大的青條石壘砌,縫隙里長著深綠的苔蘚,牆皮斑駁剝落,露出裡面灰褐的夯土,像一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門洞幽深,陽光只能照進一小截,裡面陰冷潮濕,瀰漫著塵土、牲口糞便和無數旅人帶來的混雜氣味。

  城門口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多是推車挑擔的農戶、行商,也有像他這樣背著簡陋行囊的。兩個穿著髒污號褂、挎著腰刀的兵丁歪在城門洞的陰影里,沒精打采,只有當有人試圖低著頭往裡擠時,才懶洋洋地伸出手裡削尖的木棍,不輕不重地戳一下,嘴裡含糊不清地呵斥:「急什麼?趕著投胎啊?查驗!包裹打開!」

  輪到李長安。他學著前面人的樣子,低著頭,把肩上挑著的空水桶和扁擔放下,又把背上的小麻布包裹解下來,放在腳邊。

  一個兵丁拖著步子走過來,用木棍捅了捅他的包裹,又挑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李長安穿著漿洗髮白、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赤腳套著磨得幾乎沒底的草鞋,臉上是常年勞作風吹日曬的黑紅色,頭髮枯黃糾結,身上除了汗味和塵土,再無長物。標準的窮棒子,說不定還是哪個遭了災的村子跑出來的流民。

  那兵丁撇了撇嘴,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和無聊。他用木棍隨意地撥弄了一下包裹,裡面只有兩件破衣服,一個舊葫蘆,一個用破布包著的硬餅,扁擔和水桶更是破爛得不像樣,連摸一下都嫌髒手。

  「晦氣。」兵丁低低啐了一口,連搜身的興致都沒了,木棍收回,不耐煩地揮揮手,「滾滾滾,別擋道!」

  李長安默默彎腰,重新背起包裹,挑起扁擔和水桶。整個過程,他始終垂著眼,沒看那兵丁一眼,也沒說一個字。只是在扁擔重新壓上肩頭時,體內那股冰流般的力量悄然運轉,將那份重量穩穩托住,腳步沒有半分遲滯,走進了城門洞更深的陰影里。

  身後傳來兵丁對下一個進城人的呼喝,和木棍戳在筐子上的悶響。他走出城門洞,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城裡的景象撲面而來。嘈雜的人聲,各種叫賣、吆喝、討價還價,混雜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牲口的響鼻和嘶鳴,還有不知哪裡飄來的食物香氣和尿騷味。街道比他想像的窄,兩旁擠挨著高低錯落的鋪面,布幌子髒兮兮地垂著。青石板路被無數腳板磨得光滑,縫隙里積著黑泥和污水。行人摩肩接踵,穿著各異,有綢衫的,有短打的,有破衣爛衫的,表情或匆忙,或麻木,或精明。

  李長安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喧鬧、擁擠、混雜的氣味,這一切與他記憶里那個寂靜、破敗的小村,以及這幾日行走的荒涼土路,截然不同。體內那股寒意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嘈雜而微微蟄伏。

  他定了定神,開始回想三婆婆的話。「東城門,第三棵老柳樹下,有個『悅來茶館』。」

  他沿著城牆根,向東走去。避開人流最密集的主街,貼著牆根陰影,腳步不疾不徐。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鐵匠鋪里叮噹的敲打聲,布莊前婦人挑剔的翻撿,藥鋪門口飄出的苦澀氣味,食攤上熱氣騰騰的蒸籠……一切都陌生而真實。偶爾有穿著體面些的人走過,會下意識地避開他這個一身窮酸相的挑水漢,投來或鄙夷或無視的一瞥。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果然看見前方城牆轉角處,有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柳樹,枝條枯黃,在午後微風中無精打采地晃著。數到第三棵,樹下倚著城牆,果然有一間鋪面。門臉不大,木門陳舊,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木匾,字跡被經年的油煙塵土糊得有些模糊,勉強能認出「悅來茶館」四個字。鋪子門口冷冷清清,不見茶客進出,只有一個半大小子靠在門框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

  是這裡了。

  李長安在幾步外停下,將扁擔和水桶輕輕放在牆角。他抬手,理了理本就破舊不堪的衣襟,又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因陌生環境而起的微瀾,以及即將面對未知的些微緊張。然後,他走到那扇木門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板。

  「篤、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城牆根下,顯得清晰。

  打盹的半大小子猛地驚醒,揉著惺忪睡眼,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被驚擾的不耐和茫然。

  門裡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繫著油膩圍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臉盤圓胖,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左眼下方,果然有一顆黃豆大小的黑痦子。

  男人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目光在他肩頭的扁擔、腳邊的水桶,以及那一身窮酸打扮上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神氣,瓮聲瓮氣地問:「吃茶?」


  李長安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儘量清晰地重複三婆婆交代的話:「掌柜的,槐蔭鎮,三婆子讓來的,討碗順路的茶水喝。」

  聽到「槐蔭鎮,三婆子」,掌柜那雙耷拉著的眼皮撩開了一絲,渾濁的眼珠在李長安臉上轉了兩圈,尤其在他那粗糙的雙手和手臂上(衣袖半卷,露出幾道暗紅色的勒痕)多停留了一瞬。隨即,那副懶散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哦」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完全不在意。

  他側身讓開門口,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見怪不怪的敷衍:「又一個村里來的……進來吧,外頭說話不方便。」

  李長安提起水桶扁擔,跟著掌柜進了茶館。裡面光線昏暗,空氣里飄著一股劣質茶葉和煙火混合的沉悶氣味。桌椅都舊了,油膩膩的,此刻午後,只有最裡面牆角坐著兩個老頭,就著一壺茶,低聲嘀嘀咕咕著什麼,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

  掌柜沒往大堂里讓,直接引著李長安穿過一道窄窄的、堆著雜物和柴禾的過道,來到後門處。後門開著,外面是個小小的、堆滿雜物和垃圾的院子,牆根下果然有個髒兮兮的排水溝,溝邊殘留著深色的茶漬。

  掌柜在門內站定,轉過身,背對著院子裡那點天光,臉埋在更深的陰影里,只有左眼下那顆痦子微微反著光。他看著李長安,語氣依舊平淡,沒什麼起伏:

  「三婆子打過招呼了。水行那邊,會給記上號。你,明兒個午時,自個兒去水行報到,找劉把頭。別誤了時辰。」

  他語速很快,說完,也不等李長安反應,從油膩的圍裙兜里摸出個什么小東西,隨手拋過來。

  李長安下意識接住。入手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木牌,黑褐色,邊緣磨得光滑,上面用刀刻著幾個歪歪扭扭、他認不全的字,但其中一個「水」字,隱約能辨出。木牌散發著淡淡的、類似樟木和汗漬混合的陳舊氣味。

  「牌子拿好,別丟了。丟了自個兒想辦法。」掌柜說完,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行了,走吧。後院別待,前門出去。」

  交代完畢,他不再看李長安,轉身就往回走,仿佛完成了某項再平常不過的差事。

  李長安捏著那塊尚帶掌柜體溫的木牌,站在原地。預想中更詳細的詢問、交代,或者某種「儀式」,全都沒有。只有這麼兩句乾巴巴的話,和一塊粗糙的木牌。仿佛他不是一個帶著詭異力量、從兇險境地逃出、前來投奔「行當」的異類,而只是一個……來報到上工的普通力夫。

  「又一個村里來的……」掌柜那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語氣,似乎說明,像他這樣的,並非個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牌,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蟄伏的、冰流般的力量,和手臂上隱隱發熱的勒痕。然後,他默默將木牌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挑起扁擔水桶,轉身,順著來時的窄道,走出了這間昏暗、沉悶的「悅來茶館」。

  午後的陽光重新照在身上,帶著市井特有的喧囂和熱度。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悅來茶館」的破舊門臉,木門已經關上,那個打盹的半大小子又靠回了門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明兒個午時,水行,劉把頭。

  他默念了一遍這幾個詞,挑起自己全部的家當,匯入了城門附近喧囂而漠然的人流。肩上的扁擔微微晃動,木牌在懷裡,貼著皮肉,傳來粗糙而堅實的觸感。

  城門洞的陰影,到了夜裡,就成了冰窖。

  李長安蜷在城門內側的牆根下,背後是冰涼堅硬的條石,縫隙里的濕氣透過後背單薄的衣衫,一絲絲滲進骨頭。他挑來的那對破木桶和扁擔靠在身邊,像個沉默而寒磣的夥伴。懷裡的雜麵餅子還剩下小半塊,他沒動,只是將葫蘆里所剩不多的井水,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冰冷的寒意順喉而下,驅散了少許夜間的陰冷,也再次勾動了體內那股蟄伏的力量。他默默運轉著,讓那冰流般的氣力在僵硬的四肢里緩緩遊走,抵禦著越來越重的寒氣。城裡的夜,比村里更喧囂,也更空洞。遠處主街上似乎還有燈火和人聲,隱約飄來酒樓妓館的絲竹與鬨笑,但到了這城牆根下,就只剩下風穿過門洞的嗚咽,和更夫單調沉悶的梆子聲,遠遠近近,飄忽不定。

  睡是睡不著的。他閉著眼,卻將感官放到了最敏銳。耳朵捕捉著附近每一個細微的響動: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窣跑過,野狗在遠處為爭食低低咆哮,某個醉漢跌跌撞撞走過的嘟囔和嘔吐聲,還有……不遠處,另一個蜷縮在陰影里的、更輕微的呼吸聲。

  那是個老乞丐。李長安在傍晚時分就注意到他了,縮在城門洞另一側的角落裡,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千瘡百孔的破棉襖,頭髮鬍子糾成一團,臉上髒得只剩下一雙偶爾睜開的、渾濁不堪的眼睛。他面前擺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裡面空蕩蕩,連個銅板都沒有。


  前半夜,老乞丐一直安靜地縮著,像一截枯朽的樹根。到了後半夜,梆子聲敲過三更,街上的人跡幾乎斷絕,連野狗的吠叫都稀落了。這時,城門方向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綢緞長衫、似乎剛從某個宴席上下來、腳步有些虛浮的中年男人,捂著嘴,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看樣子是想出城回家,或是去城外的某個地方。

  老乞丐那一直蜷縮的身影,忽然動了一下。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似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伸出枯瘦得像雞爪一樣的手,端起了面前那個空碗,手臂顫抖著,朝著那醉酒男人的方向,哆哆嗦嗦地遞了過去,喉嚨里擠出破碎嘶啞的氣音:「行……行行好……老爺……賞口吃的……」

  聲音低微,混在風聲里,幾乎聽不清。

  那醉酒男人正走到近前,被這突然伸出來的碗和黑影嚇了一跳,酒似乎醒了兩分。他嫌惡地皺緊眉頭,猛地一揮袖子,像是要驅趕什麼骯髒的蒼蠅:「滾開!晦氣東西!大半夜擋道!」

  袖子帶起的風,幾乎將老乞丐手裡那個破碗扇掉。老乞丐「哎喲」一聲,似乎被嚇到,手一縮,碗倒是抱住了,整個人卻更緊地蜷縮起來,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的嗚咽。

  醉酒男人罵罵咧咧,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城門洞,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城外的黑暗裡。

  城門洞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李長安依舊閉著眼,但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繃緊了。他「感覺」到,那個老乞丐,並沒有因為被驅趕而沮喪或繼續嗚咽。相反,那一直微弱斷續的呼吸聲,忽然變得平緩,甚至……帶上了一點奇異的韻律。

  然後,他聽到了極低、極啞的哼唱聲。

  不是哀求,也不是哭泣。是一種調子古怪、音節含混的吟唱,咿咿呀呀,斷斷續續,像是從漏風的破風箱裡擠出來的。李長安對民間曲調懂得不多,但這怪異的哼唱里,隱隱約約能捕捉到幾個重複的、類似「蓮花」「落」的音節。

  蓮花落?

  他記得原身模糊的記憶里,似乎有這種乞討時唱的玩意兒,但多是歡快或悽苦的調子,絕不是這般……陰森粘膩。

  老乞丐哼唱著,枯瘦的手指,在懷裡那空碗的邊緣,用一種奇特的節奏,輕輕敲擊著。指甲刮過粗陶,發出「嗒、嗒、嗒」的輕響,與那含混的哼唱應和著,在空曠死寂的城門洞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

  哼唱聲漸漸拔高了一些,不再是完全的含混,能聽出是在反覆念叨著什麼詞句,但發音古怪,字句扭曲,李長安一個字也聽不明白,只覺得那聲音像一條冰冷的濕滑的蛇,順著耳道往裡鑽,讓他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都微微躁動起來。

  就在哼唱聲達到某個略顯尖利的高音時,戛然而止。

  敲擊碗沿的聲音也停了。

  一片死寂。連風聲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李長安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他閉著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他忍不住,將眼睛睜開一條極細的縫,借著遠處城樓上一點微弱的燈籠反光,朝老乞丐那邊瞥去。

  只見那老乞丐依舊蜷縮著,但雙手捧著那個破陶碗,舉到了自己面前。碗口對著城門洞頂那一線微光,碗裡,不再是空無一物。

  一層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正無聲無息地從粗陶碗壁內部「滲」出來。不是倒進去的,更像那陶碗本身在「流血」。液體很慢,很均勻地覆蓋了碗底,積起薄薄一層,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種不祥的、近似於凝固血液的暗沉光澤,卻沒有絲毫血腥氣傳來,只有一種更濃郁的、陳年污垢般的沉悶味道瀰漫開。

  老乞丐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裡那層暗紅。他伸出猩紅的、同樣乾裂的舌頭,舔了舔同樣乾裂起皮的嘴唇。然後,他雙手捧穩了碗,仰起頭,將碗沿湊到嘴邊。

  「咕咚……」

  寂靜中,吞咽的聲音異常清晰。暗紅色的液體流入他口中,他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發出滿足又貪婪的「嗬嗬」聲。片刻,碗底朝了天,那層暗紅消失得乾乾淨淨,碗壁內側又恢復了粗陶原本的灰黃色,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老乞丐放下碗,長長地、舒坦地吁了一口氣,那聲音裡帶著一種飽食後的饜足,甚至……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力量」感。他抬手,用髒污的袖口胡亂抹了抹嘴,然後,重新將那個空空如也的破碗,端端正正地擺回自己面前。接著,他再次縮緊了身子,將頭埋進破棉襖里,呼吸聲很快變得悠長平緩,竟像是……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李長安悄無聲息地閉上了眼睛,將那條縫隙徹底合攏。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著。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沒有任何詭譎的光影,也沒有恐怖的形貌,只有那無聲滲出的暗紅,和老人貪婪吞咽的聲響,卻比昨夜井中的笑臉和背後的吹氣,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法術,至少不是他理解中的法術。那是一種更隱晦、更「自然」的……交換?還是詛咒?抑或是某種他尚未知曉的、「行當」之外的生存方式?

  蓮花落……空碗滲血……

  這個世界,遠比他看到的、想像到的,更加光怪陸離,也更加……危險叢生。城門洞裡乞討的老乞丐,走鏢的精悍漢子,井底獰笑的倒影,還有那口「百腳井」和越來越沉的扁擔……這一切之間,似乎有著某種無形而冰冷的聯繫。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粗糙的水行木牌,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明日的「水行」,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麼?

  夜色更深,寒意更濃。他縮了縮身子,將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運轉得更快了些,抵禦著外界的寒冷,也抵禦著心底不斷泛起的、更深的寒意。遠處的梆子聲,不緊不慢,敲打著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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