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沒有邊界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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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瀾把文件放在楊鈞寧辦公桌上的時候,文件落桌的聲音讓他的視線從平板屏幕上抬了起來。紙頁落到桌面上的那一下比普通紙張更沉一些,整沓紙同時貼合桌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像被什麼東西從上方均勻地壓了一下。封面上印著「全球聯合聲明草案」幾個字,黑體,居中排列,沒有署任何國家名稱或標誌。

  楊鈞寧把平板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開封面。第一行字排在紙張正中央,字號比正文大了一號,紙面在頂燈照射下泛著均勻的白光:「藍星文明已於今日確認達到三級文明水平,所有舊有國界劃分即日起調整為歷史參照。」

  他停了一下。不是卡住,是那種被一個字一個字的重量壓住的感覺。他把第一行重新默讀了一遍,然後把目光移到第二行,往下翻了一頁。第二頁開始列具體方案:領空概念的重新定義、星際通行權的統一標準、軍事管轄權向雙星防禦體系的過渡流程。每一段都有編號,段落之間的間距均勻,縮進一致,像是被反覆調整過排版格式的最終版本。他翻到第三頁,看了一眼時間節點的附錄,然後合上文件,把它放在桌角。

  「確認函發出去了?」他問了一句,沒有抬頭看季瀾,手指還按在文件封面的邊緣。

  「已經發了。」季瀾站在辦公桌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抱平板,也沒有拿任何記錄設備,「六十多個接入點,同步推送。」

  楊鈞寧把手指從封面邊緣收回來,在桌面上搭了幾秒:「回函期限呢。」

  「沒有設期限。」季瀾說,語速和平時一樣,「但第一封確認函在推送後不久就到了。」

  第一批確認函在文件發出後陸續到達。楊鈞寧的終端在這段時間裡斷斷續續地響了好幾聲提示音,間隔不均勻,有時隔一小段時間來兩封,有時很久沒有動靜。他沒有逐一打開看,只是聽著那些短促的提示音在辦公室里交替響起,偶爾間隔久了他會抬頭看一眼終端屏幕的角落,確認信號燈還亮著,然後繼續看手裡的文件。

  確認函在這期間斷斷續續地回傳,從不同時區不同接入口湧進來。內容出奇一致,有些用了聯合聲明的標準措辭,有些簡化到只剩確認兩字,有幾封附了落款和簽章。一封來自歐洲的確認函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正文是標準格式,末尾附了一行個人備註,用筆跡識別生成的數字字體:「我孫子的課本里大概不會再教國界了。」

  楊鈞寧看到那句話的時候,手指在屏幕邊緣懸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終端,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任何標記。

  全球聲明的發布安排在文件發出後的第二天上午。天幕影業在聲明上線的同時同步推出了一段短片,時長三分半,沒有提前預告,沒有任何宣發。蘇晴在聲明發布前一小段時間給楊鈞寧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短片好了。楊鈞寧回了一個嗯。

  短片的內容在發布後幾小時內開始擴散。開頭是海津灣碼頭的晨光——探照燈的光柱從碼頭方向掃出去,在水面上畫了一道弧線,弧線掃到碼頭邊緣收住,鏡頭切到濱海大道上正在移動的車流。一輛深灰色轎車的車窗搖下來,車裡的乘客偏頭看了鏡頭一眼又搖回去了。然後畫面轉到了新星,苔原上的銀灰色脈絡從引導柱基座向外延伸,特寫里能看到脈絡表面的紋理在光照下緩慢流動,像一層極薄的液態金屬正在沿著固定路徑向前推進。接著鏡頭拉遠,苔原變成一片銀灰色的平面,再拉遠,人造恆星出現在畫面上方,純白色的光均勻地灑落下來,把整片區域覆蓋在同一層光里。

  最後畫面定格在藍星和新星並排懸浮在深空背景上的全景圖。兩枚藍色的星球在墨黑色的背景上隔著一段空白的距離。畫面停留在那裡,持續了幾秒,然後緩緩暗下去。片尾沒有署名,沒有製作單位,沒有導演名,只有一行白色小字從畫面底部浮現,停留片刻後逐漸淡出——「沒有邊界,只有方向。」

  趙啟明看完短片的時候正蹲在實驗室的操作台前面。他面前的屏幕上還開著那組BD-17的掃描數據,短片窗口縮在屏幕右下角,播放到最後一幀的時候他沒有關,看著那行字在屏幕暗下去之後又停留了一小段時間,才把滑鼠移到關閉按鈕上點了一下,然後繼續看數據。

  方重發了一條朋友圈。截屏是短片的最後一幀畫面,配文寫了大概二十幾個字:「拍了這麼多年紀錄片,這段剪得最短,分量最重。」林遠舟隔了一小段時間在下面回了一句:「前期素材是你拍的。」方重回得很快:「素材是你拍的,剪是你剪的。我就是扛了攝影機。」林遠舟沒有再回,那條朋友圈底下多了一個點讚,頭像是灰色的,沒有暱稱。

  梁敏才在調度室里也看完了那段短片。他把短片窗口關掉之後把泡麵碗從桌角拖回來,掀開蓋子看了一眼,面已經徹底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他拿起筷子攪了攪,還是吃了。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碼頭上那排空貨櫃還在原地,被黃昏的光拉出斜長的影子。他收回視線繼續吃麵,吃到碗底才把筷子放下。

  楊鈞寧看完短片之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再點開重播。

  辦公室里的光線從下午的直射變成了斜射,角度已經偏移了不少,落在桌面上的光斑從之前覆蓋整份文件變成了只切到文件側邊的三分之一。

  他沒有調整文件的位置,就讓它留在原來的地方,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落在陰影里。他靠著椅背偏頭看向窗外,人造恆星的光很均勻地鋪在外面那些建築物的頂部輪廓上,那些高低錯落的邊緣被光勾出了一條連續的金色細線。

  他看了一會兒,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紙頁的光照部分已經被陰影侵蝕到了大約一半的位置,但他依然能看清那行簽名。

  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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